第六十六章 看景,我卻從不入景
正午時分,鳳凰樹沐浴在一片金輝之下,随風起舞的樹葉奏起一曲清新樂音,靠着枝幹而坐的青衣少年死死拽住他曾經松開的衣襟,姣好優美的唇瓣被咬出幾縷血絲,顯示主人內心的怒意深深,卻偏找不出發洩的方法,只得悶坐了半晌。
那人已經走了有一會。
蕭白忍不住說:“喂,小子,不就是被一個女的非禮了一下嗎,用得着作出這麽一副……呃,被蹂躏的樣子?”
少年心頭火起,“罵道,你懂個屁!老子居然被可恥看了,這是對我身為男性的侵犯!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我!我要多了剁了那該死的家夥找回場子來!不,當她落到我手上,我也要讓她嘗嘗我現在的滋味!”他眼光陰森森,似乎構想到未來那個場面。
“……”
冷靜點,小子。蕭白十分無奈。
說到最後,他竟帶了幾分委屈:“她都沒看過我的身體,怎麽能讓別人搶先……”
蕭白嘴角狠狠抽了下。
很好,女人,你再度迷惑了一個不懂世事的小孩子!
真是作孽啊!老天爺遲早收了你這只妖孽!
……
正當蕭白惡毒詛咒的時候,罪魁禍首找了個隐蔽的地方喚醒了修羅法則,濃密墨發瞬間成了三千青絲,頗有忘塵脫俗之意。
而此時,袖內的香氣卻愈發濃郁,似乎想指引她到達某處地方。君無蘇眸色微暗,唇角輕揚,她伸手捏起花朵,轉身消失在層層疊疊的碎光之中。
某女大搖大擺走進了鳳凰樹的內部,此時不如先前的熱鬧,零零散散站了四個人,且不提荒紅嶺和閑鶴老仙,在場的還有一個後期武宗和一個中期武将,兩人都步入中年,擁有一身雄厚的修為。
程鐵心神失守,到底是被刷下去了。不過在她看來,這也許是一件好事。
“咦,這人是誰?”
見她手掐一朵嫣紅花朵走來,衆人視線或多或少打量着她。
君無蘇也入了荒紅嶺的視線。不過此刻她在衆人面前的模樣卻是不同。
碧翠長發傾瀉而下,少女深綠色的瞳孔清楚倒映着她的淡漠無情,最令人駭然的是,她臉上長着幾道青色紋路,似魔鬼的吻痕,勾勒至眼角,一片青色出塵中平添幾分妖異魅惑。
“那個家夥被你弄死了?”
荒紅嶺竟是第一個跟她打招呼的,也許是看在她同是同齡人的份上。
“也許。”她聲線極淡。
修羅一族,面相俊美,聲線清冷,目下無塵。
荒紅嶺哼了一聲,不再搭理她。
五人似約定好一樣錯落到不同方位,直到四周都迷離起來,一個小型漩渦緩緩出現在中央,帶着涼涼的風。
除了早就知曉的荒紅嶺,衆人心情都頗為激動,同時還有些慶幸,沒想到這裏還有一個選擇型的秘境,倘若自己沒有取到鳳凰花,怕是也沒了這等機緣了。
不過在這麽一刻,本該是熱烈興奮的氣氛突然詭異靜止了幾秒。
“老夫終究是老了,逞不了強,這天下還是年輕人的舞臺啊。”仙風道骨的白發老者捋着長須,慢悠悠開口。
“老仙實在是太過謙虛了,您老能登上武侯之尊,可是我輩之楷模啊!”中年武宗連忙開口,面上堆滿了谄媚。剩下的那位武将只是抱着刀,沉默不語。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閑嗑讓荒紅嶺在心中不住冷笑,老家夥,不過想讓別人探路,還說這麽多冠冕堂皇的話,真是惡心!他也不好壓着自己和那個來路不明的青發女孩,是故才用言語激将。
“三位前輩,紅嶺不才,願先行一步為前輩們探路。”場面話荒紅嶺還是會說的,她現在委實不夠強大,不能随意駁斥這兩只老鬼意願,慢慢來吧,遲早有天我荒紅嶺能踩在你們的頭上。
“如此,便麻煩了,哎,這把老骨頭,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閑鶴老仙笑眯眯答道,只是臉色微微暗沉。這個小輩言行雖然沒有差錯,但眼中的不耐和輕視他看得清楚。
自荒紅嶺進入漩渦後,君無蘇也淡淡說了幾句話,成為第二個進入秘境的人,在這一剎那,鼻尖突然湧入鳳凰花的香味,略感暈眩的她暗叫不妙,只是已經難以脫身了。
周身被一團蒙蒙霧氣萦繞,待她意識稍微清醒,她才發現她坐在九層高臺的帝座上,墨發垂落,一身女帝服飾華貴無雙,她就那樣怔怔用手支着額頭,看着這熟悉卻恍如隔世的一切。
她以為她忘了,原來只是被好好藏起來了。
她忘情,卻割舍不掉一縷縷的羁絆。
終究,她還是懷念。
這座奢侈的大帝宮殿伴了她幾千年,見證了她榮華加身的尊貴,也經歷了她深陷泥沼的痛苦,每年每日,她就高坐在帝座之上,冷眼接受四方朝拜,說不出什麽滋味,只當是自己的責任。
世人皆道她女帝風華,一代枭雄也不過這般,盛名風頭從不會少,卻無人會知道,帝座之人,手掌權柄并非她所願,本人更向往的是清風朗月、與世無争的生活。
可惜啊,她那可愛的仇家總是舍不得她,每次當她萌生退隐念頭,就急着來找茬,哎,也只能靠戲弄他們為樂,勉強過這沒趣的日子。說起來,這可怪不得她,誰叫他們也眼巴巴趕上門來,不虐白不虐嘛。
啧,現在嘛……就讓她瞧瞧,是哪個倒黴蛋竟然敢在她面前重現昔日場景?
帝座上的女子撫唇一笑,眉眼處透着潋滟光華。
讓一代大帝墜入夢瘴,趁着心神失守搏殺,膽子是肥了呢肥了呢還是肥了呢?
呵呵,樹精這東西,也不知是清蒸還是紅燒好?
她一撩寬大的衣袖,露出皓白的手腕,微張的掌心陡然生出一片清光,月似圓盤,皎潔若玉,輕輕挂在她掌心之上。
“沉睡吧,這虛幻的一切。”輕輕一聲餘嘆,消失在寂靜的宮殿。
造化方圖上那一輪圓月悄悄流淌下迷人的光澤,将這繁華一切瞬間研碎,如同一場鏡花水月,她看過,也曾憶起,卻從不留戀。
那些還在回憶裏鮮活對着她笑的人,也在此刻變作蒼白的顏色。
——她領略風景,卻從不入景。
世間虛妄,繁華雲煙,你能奈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