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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問君可知相思意

剛步入大殿,一股道不明的香味随風飄散,仿佛置身夏日荷塘,竟有了幾分清豔的旖旎。

“此處究竟供奉何方神聖?”君無蘇撩開了宮殿重重的帷幕,一片紅光氤氲而來,不是血似的殘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癡纏。

下一會,場景驟然變換,一瞬間到了花飛的季節。

“嗒、嗒、嗒……”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身披銀鱗铠甲的女将軍打馬而過,她長眉緊鎖,似有煩心之事。荒道上,恰路過一株開得正繁盛的桃花樹,清風掠過,枝頭桃花紛紛下落,淅淅瀝瀝,下了一場花雨。

女将軍放慢了走馬的速度,仰頭暫看,此時,一朵噙着嫣紅的桃花優雅飄落,不偏不倚,正擦過她的眉心,紅豔豔,好似繪了個花妝。

将軍怔怔看着這朵桃花飄到地上,被打着鼻鼾的馬兒踩得七零八落,心裏頭多了一份悵然。

……

年輕女祭司高坐祭臺之上,她黑紗裹身,神色靜穆莊嚴。

臺下是她的族人,虔誠供奉。

他們身處一望無際的荒蕪之中,已有多月不下雨了,族人都面黃枯瘦,難以為續。

祭司為求一場天雨,已經祈禱了一月有餘,終于在這一天,天感其心誠,應諾。

當第一滴甘露撫慰她疲憊的雙眼後,一場傾盆大雨驟然而至,族人們爆發一陣歡天喜地的呼喝聲,趕緊回家取出裝水的瓢盆,來迎接這一場盛大天緣。

祭司負手而立,悵惘撫着眼皮,一聲低嘆逸入風裏不見。

……

她有時是名滿京華的琴師,一把古琴傾瀉高山流水,只是弦斷音垮,新琴絕好,卻再也彈不出那悠長的曲調。

她有時是俊逸風流的隐士,一支紫毫抒盡滿腹才思,只是紫毫老後,提筆再三,卻再也寫不出那鮮活的華章。

她有時是潇灑不羁的劍客,一柄長劍挑落天下豪傑,只是劍斷人在,壯志猶存,卻再也舞不出那鋒利的招式。

……

最後一幕,定格在一座恢弘華美的大殿。

逆天女帝于不周山鏖戰十萬魔軍,即日凱旋,大帝座下日夜狂歡,普天同慶。

女帝醺醺而不醉,墨發散披,獨坐高樓望月。

劍靈扶翊持兩尊酒盞而至,他一襲紅衫,衣袂當飛,恍若九重天仙。

“陛下奏凱而歸,扶翊無以為敬,只帶了兩杯酒水,願與陛下同飲,扶翊祝陛下千秋萬代,萬壽無疆!”說罷,他手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酒氣驟然上湧,薄紅透了他的耳根,鳳眼在月下添了幾分動人的潋滟。

“陛下可願給扶翊面子?”

女帝笑而不語,踉跄起身,湊近他,從他手取過酒盞,袖袍一掩,盞中酒水一滴不剩,她将酒盞口朝下揚了揚,一雙清眸笑睨他,道,“如何,本帝算給你面子了吧?”

酒勁湧上,她眼前一片模糊,四肢疲軟,眼看要癱倒在地,被一雙長臂撈住腰身,她轉身回看,冷不防撞入他的胸膛,醉眼迷蒙間,天仙白玉似的臉皮被她鼻腔的熱氣熏紅了。

天上一片霜華,地上人影交纏。

“陛下!”

一道驚叫弄皺了兩人之間的情愫,卻是素有美貌之名的女帝新寵,女帝曾為他怒殺青蓮天君,只因他言語挑逗,此事曾傳為一時美談。

見女帝與扶翊摟抱一起,面色潮紅,哪有不知之理,只道扶翊心大,竟想要趁此誘惑陛下!他決不讓他得逞!

女帝一手提拔起扶翊,他是女帝座下第一神兵,地位超然,平日連他都不能輕易呵斥他,如今可好不容易有機會了,讓他來殺殺這家夥的威風。

他強行拉開兩人,扶着醺醺然的女帝,一臉怒容,“扶翊,你好大的膽子,竟然魅惑主上!倘若不是本君及時趕來,發現你的狼子野心,陛下豈不是要被爾等下賤器靈給毀了!”

自古以來,人與器靈衍生情感,不亞于違背倫理,為天道所不容!

扶翊對他謾罵不在于心,只是用一雙潋滟鳳眼看向被攙扶起來的女帝,他知道,她雖醉了,但意識還在,這番誅心之話她不可能沒有感覺。

可是女帝并不言語,閉上了眼,淡淡道,“扶翊,你先跪着吧,等想清楚再起來。蓮華,本帝累了,且扶本帝回去……今晚,就宿在瓊華閣吧。”

這話無疑坐實了他媚上的名頭。

美貌新寵喜上眉梢,更是溫柔小意顧看她。兩人的身影逐漸遠去,徒留他一人,在這清冷的月輝之下,死死咬住唇。

她明明情動了啊……為何要如此傷他?

不,他該知曉的,她初登帝位,根基不穩,容不下任何一點捕風捉影的非議,動辄就有危險。

是了,他該知曉的。

他早該知曉的。

呵……

陛下,現在認錯還來不來得及?

扶翊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

一股血腥從口腔漫出,刺激了君無蘇的大腦。她低垂眉眼,似要将方才那一幕幕從腦海裏驅逐出去,只是最後的畫面,劍靈長跪階下,墨發成霜,神色木然,見者心痛。

不可否認,她并不似往日的從容,但她無法容忍的是,有人竟然拿她與扶翊的往事編織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大網,似要将她溺斃在其中。

“無論你是何方神明,竟敢為本帝織夢,當真是不知死活!”她冷眼看向四周,造化方圖在她面前緩緩鋪展,黑夜白天已然點亮,四周隐約若影的山河染了青黛,她指尖輕撫其中,抽出了一搓灰撲撲的泥土。

宮殿有靈,想要趁她入夢之時,奪她神念,她自然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她撚着這搓土,冷笑連連,手勢飛快結起,各個方位剔了一點土,不多會,一道凄厲的女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你究竟是何人,竟然能破了本神的夢劫!”

君無蘇不理會她,轉眼間布下了一座浩蕩的大陣,陣中自然就是她從莊瞳那裏拿走的雷火萬劍陣的陣盤,雷火本有靈,再配上土地之靈,這座宮殿神明的下場不外乎是灰飛煙滅!

“饒命,饒命!”神明尖叫連連,雷火萬劍驟然降落,無疑是躲無可躲。

“如此弑神之人,終究不得善終!”

伴随着一句泣血咒言,神靈葬身雷火之中,整座宮殿也分崩離析,成了一堆碎片。

“我本是逆天而上,又豈會在乎這等詛咒?”女帝不置可否,從廢墟中取出一團藍汪汪的光,卻是這神明殒身之後留下的本命神珠。

她端詳看了一會,收入腰囊內,日後可有大用。

離了宮殿的範圍,君無蘇腰間長劍顫動,才聽見扶翊的焦急呼喊傳來,音色嘶啞,似乎喚了她許久,“陛下,你剛剛可是受困了?是否被此間神明所拘?為何扶翊不得與你通念?”

她正欲回答,他已化作人形,一對潋滟鳳眼死死盯着她,生怕她出了什麽意外是不為他所知的。

咫尺,卻劃開了兩個世界。

他不解,她隐忍,各自畫地為牢。

她擡眼,真正細細打量他。

他一襲雪色長衫,風姿清俊,有如清風朗月,不染纖塵,他本該是九重天仙,卻囚困在她的身邊,終日只瞧得見她一人。

她滿腹話語吞入咽喉內,恍惚想起那天夜晚的霜華,他一身紅衫,那噴薄欲出的情感幾欲灼傷了她的眼。

那一朵桃花、那一滴甘露、那一琴、那一筆、那一劍,種種過往,種種因果,都讓她無語凝噎。

她不信前世,也不信宿命輪回,但剛剛,倘若不是最後那一幕出來差錯的話,她卻差點入夢。

“陛下,你可是見了什麽,為何如此思慮?”他撫上她微皺的長眉,指尖微涼,恰如那一朵墜落眉心的桃花。她下意識想要拍掉他的手,不知緣何想起那朵被馬蹄踏碎的桃花,手伸到半空,僵住了。

敏感的他察覺她的情緒,閃電般收回了手,不敢過于逾越,見她無事,岔開了話題,“我方才才發覺,此間神明竟然同嫁娶有些聯系,也許是靠姻緣香火供奉起來的,想必是壞了幾樁情緣,受到怨偶們的排擠,所以生出了怨氣……呃,陛下,你這樣為何這般看我……”

她漫不經心應了一句,盯着他的臉繼續看,直看得他臉皮發紅,侃侃而談的神态也有了羞澀,說話聲音也越來越小。

她突然心情大好。

他心情莫名忐忑,只因她眼中的倒影清楚印着他。

“扶翊,我方才入了你我的前世情劫之夢,你可知道最終我為何醒過來?”

“我自不周山歸來,你斟了兩杯酒水,說要與我同飲……”

“夢裏我罰你長跪,卻與蓮華天君相攜而去……”

“真是愚蠢的家夥,本帝今生命數怎是它這尊姻緣神所能預測?”她冷嘲,轉眼聲色低沉下來,帶着絲絲迷離,似要引人堕落,“扶翊,你可還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麽?”

她斜眼睨他,果其不然,他玉色的耳垂熏染上一抹薄紅,一如當年他被吻後的青澀。

“扶翊,這一杯,你與我同飲可好?”當時的她飛眉入鬓,手持酒盞,笑意吟吟。

“陛下,這是何意?扶翊已經先幹為敬了。”

“呵……你說呢?”她酌了一口酒水,攬住他的腰身,在他水色氤氲的眸影裏,緩緩湊近,唇瓣相貼,一半酒水被哺入他的口中,再度辛辣刺激了他的喉嚨。

他已經搖搖欲墜了。

他其實不輕易沾酒,因為他……一沾即醉。

那天他拿出最烈的酒,無非想在她的面前醉上一回,想看看……是不是他一昧的單相思。

其實他還想問:陛下,酒盞有顆紅豆,你可嘗出什麽味道?

可惜,他醉得太快了,一吻就暈過去了,他沒有等到他的答案,也不敢問她要答案。那一夜的旖旎似乎到此為止,他的相思卻還在蔓延。

直到現在。

直到此刻。

直到……無盡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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