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杜家家宴（一）
樂桐溦原本是打算在試衣間裏把所有的裙子都試完，挑出最合适的一條，然後換好衣服再出去。可是在她試到最後一條的時候，那位熱情過度的店員在外面等得着急得不行，居然拉開了簾子的一角探進頭來。
“哎呀小姐！你怎麽穿上了都不出來讓先生看看呢，你看你多好看啊，快來讓先生也飽飽眼福！”她見樂桐溦已經穿好了，便不由分說地把她拉了出來。
這麽高級的試衣間為什麽用的是簾子而不是門呢......樂桐溦真是相當無語。
而在她出來的那一瞬間，杜钰琅覺得自己眼前都亮了起來。
那是一條冰藍色的單肩雪紡長裙，如海水一般的色彩襯得她膚白勝雪，柔和的面料和微微收腰的設計更顯得身形苗條而修長，柔順的烏發從削肩上傾瀉而下，領如蝤蛴，齒如瓠犀，宛若墜入塵世的仙子，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杜钰琅看得呆住了，心底仿佛傳來一陣碎裂的聲音，有什麽東西在破冰而出。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樂桐溦知道此時的她是美麗的，只是女為悅已者容，她的悅己者已經不在了，再美又有何用。
看這兩個人的反應都有些奇怪，店員小妹再次充當了氣氛活化劑，走到樂桐溦跟前好奇地問：“小姐是對這條裙子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嗎？如果您不喜歡我可以再給您推薦別的，只是我個人覺得您穿這條真得非常好看！”
“沒有，沒有不滿意的地方。”她回過頭對杜钰琅說，“就要這條了。”
“其他那些尺碼合适嗎？”他問。
“肯定合适，都是按着小姐的尺寸拿的！”人精小妹一聽就知道這句話後面的含義，忙搶着替樂桐溦回答了。
果然，杜钰琅點了點頭，從上衣口袋裏拿出錢包，“把這些都包上。”
“哎別！”樂桐溦拉住了他，“一條就夠了，平時也不穿啊。”
杜钰琅把她的手放下然後将她推進了試衣間，“就聽我的吧，買一條回去我媽肯定會數落我的，而且你放心，以後穿這種衣服的機會肯定少不了。”
樂桐溦一想也是，跟着杜钰琅以後還不一定要出席什麽場合，有備無患。
店員小妹臉上已經笑開了花兒，殷勤地收了款又從庫房裏拿出幾條嶄新的裙子給他們包好，嘴上就像抹了蜜似的：“先生對小姐真好呢，你們站一起特般配，真的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啊！”
杜钰琅聽完只是笑笑不語，看樂桐溦已經換好了衣服出來，便提過裝裙子的袋子，另一只手自然地環在她的肩上，感覺到她有些微的停頓，但還是配合地和他一起“恩愛”地走了出去。
“現在在外人面前我們也需要扮演如膠似漆的情侶了嗎？”坐到車上以後，她系好了安全帶問他。
“倒不是必要的，只是覺得多練習一下不容易被看出破綻。”杜钰琅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冷淡，樂桐溦不由擡頭看了他一眼。
感知到了她的目光，杜钰琅調了一下後視鏡，鏡子中映照出樂桐溦清秀的臉龐，他和鏡子中的她對視，“之前是我沒擺正位置，今後還是人前人後區分清楚些比較好。”
“你在生氣嗎？”樂桐溦盯着他的眼睛問。
“沒有，別多心。”
“是嘛，那就好。”她淡淡地說，眼神移向窗外，沒有過多地反應。
杜钰琅握着方向盤的手卻有些發緊，他在生氣嗎，怎麽可能。他沒有理由、也沒有動機去生氣。
腦海中又浮現出方才樂桐溦身穿那條冰藍色長裙的畫面，一定是因為她那個樣子太美了，他才有些反應過度。
僅此而已。
※
家宴這天早上八點整，樂桐溦就被林瓊一個內線電話給叫了起來。倉促地梳洗之後，她就被拉到了一個豪華的化妝間裏，身後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三個自稱是職業造型師和化妝師的人，抓住她就開始了精心地藝術創作。
大概是覺得還是應該向她解釋一下，其中一位造型師在往她的頭發上抹上奇怪的東西後說：“樂小姐，是杜夫人讓我們來給你好好打扮一下，一會兒好出去見人。”
感情我之前那副模樣見不得人嗎？樂桐溦長抒一口氣，“大概要多久能弄好？”
“很快的，最多三個小時，絕對耽誤不了中午的宴席。”化妝師接過了話，用小號的毛刷在她的臉上輕輕刷着。
......三個小時......
“那個，您們介意我再睡一會兒嗎......”她試探着問。
“沒問題！”得到了異口同聲地回答後，樂桐溦果斷閉上了眼睛。
※
似乎是夢到了十分悲傷的事，當樂桐溦醒來的時候，雖然已經記不清夢的內容，心頭卻覺得壓抑得難受。
“喲，這怎麽哭啦！快擦擦，小心妝花了！”化妝師在一旁驚叫一聲，樂桐溦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有涼涼的觸感。
“都弄好了嗎？”化妝師擋在鏡子前為她小心地擦拭着眼淚，不過發型師似乎已經不在了。
“馬上，還差最後一點！”從梳妝臺上的好幾排口紅中抽了一支，化妝師仔細地塗在她的嘴唇上，“抿一下”。
樂桐溦聽話地抿了一下嘴唇，看着化妝師幾乎後背全部貼在了鏡子上，來回端詳了好幾遍，又拿着小刷子上來修修改改，最後終于心滿意足地收起自己的裝備，讓開了鏡子。
“來，看看怎麽樣！”
鏡子裏面，那個高貴典雅、美得像是畫中人一樣的女子真的是她嗎？樂桐溦有些不敢相信，她平時都是不化妝的，頭發更別說做什麽造型了。而現在，她一頭烏黑的長發在腦後盤成了一個精巧華麗的發髻，本就精致的容顏經過彩妝的點綴和烘托，更顯出傾城之姿。
她打開衣櫃，換上早上林瓊派人放在那兒的冰藍色長裙，已有阿姨來催她：“樂小姐，您收拾好了就下樓吧，大爺和三爺、以及靳少爺他們都到了，三夫人讓請您下去。”
“嗯好，我知道了。”樂桐溦走到大大的穿衣鏡前，又檢查了一遍是否都已經妥當，看沒問題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出了化妝間。
終于要見到正主兒了。
※
在杜家大宅一樓的主廳裏，已經熱熱鬧鬧地坐了一屋子的人。
杜老爺子坐于主位，蔣婵在他旁邊，剛從番市回來的杜炜烨和林瓊坐在蔣婵的另一邊，接着是杜唯珉和杜炜煜夫婦兩人。
樂桐溦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就看到杜钰琅站在樓梯口的位置，應該是在等她。
“钰琅。”她站在樓梯上輕輕喚了他一聲。
杜钰琅和其他人的目光都朝她這裏看了過來，這一看就再難移開視線。
從樓梯上下來的樂桐溦，此時給人的感覺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驚為天人。
站在遠處的靳函煊目光牢牢地鎖在她身上，嘴角微挑勾起個不太明顯的弧度。上次見她的時候，怎麽沒發現她竟有這樣的潛質。
杜钰琅微怔地看着步态優雅走向他的樂桐溦，心神有一時的恍惚。他昨天就看到了她穿上那條裙子後驚豔的效果，卻沒想到精心打扮之後又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覺。如果說昨天的她就如一枝清新脫俗的寒梅，那今天的她就是一株雍容華貴的牡丹。
“钰琅。”樂桐溦又叫了他一聲，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側，輕輕挽住他的手臂。
杜钰琅領着樂桐溦走到了衆人的面前，因為杜清譽、蔣婵和林瓊都是見過了的，他便先走到了杜炜烨面前，面上是尊敬得體的笑，“父親，這是我的女朋友，樂桐溦。”
杜炜烨雖已是奔五的年紀，看着卻十分俊朗硬氣，精明銳利的眼神和杜清譽如出一撤。樂桐溦在心裏默默感慨了一下杜家人長得還真都不錯，大概和基因有關，杜清譽本身就不差，蔣婵看起來年輕時一定是個美人胚子。除了杜炜烨，一旁的杜炜煜和杜唯珉也都是十分搶眼的，絕對是他們那個年齡段裏的翹楚。
然而，這邊的杜炜烨在聽杜钰琅介紹完之後，眼睛卻猛地收縮了一下，接着便用一種十分複雜而內涵的眼神盯着她看。
“你說，她叫什麽？”話是對着杜钰琅說的。
“樂桐溦，是快樂的樂，桐溦這個姓确實不常見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樂桐溦感覺杜钰琅在和杜炜烨說話的時候有一種挑釁的意味在其中。
杜炜烨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林瓊在一旁輕輕碰了他一下，就聽杜炜煜大聲地笑了笑說：“三弟啊，钰琅給你找了個這麽漂亮的兒媳婦，你怎麽好像不太滿意的樣子？當初競業和映茜訂婚的時候我可是高興地不得了啊！”
樂桐溦扭頭看了一眼，才注意在靳函煊身邊還站了一男兩女，那個男的應該就是杜競業了。
他們剛才一直都在看着樂桐溦，這會兒見她看了過來，離靳函煊最近的那個女孩兒沖她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而杜競業和另一個女子則都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也許是先入為主的原因，樂桐溦看着杜競業那張略顯陰郁的臉心裏的厭惡感極強，雖然放在人堆裏也算是養眼的了，但她是怎麽看怎麽別扭。想到杜钰玕有可能就是被他害死的，她心裏仇恨的火苗就熊熊地燃燒着。
就在大廳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奇怪的時候，杜清譽突然很響地清了清嗓子，“咳咳，炜烨啊，桐溦這小姑娘我覺得倒是和钰琅挺合适的。人家年輕人談戀愛，你們做家長的不要過多參與。”這話說得十分仗義，好像完全忘了最開始在書房試探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不過既然老爺子都發話了，杜炜烨自然沒敢再說什麽。他的臉色總算是緩和了不少，盯着樂桐溦的臉又看了一會兒，眼中複雜詭異的情緒漸漸退去，終于對着兩個人說了一句：“那你們就好好相處，去坐吧。”
杜炜煜的妻子李香薇在旁邊打趣地說：“我看啊，钰琅找了女朋友，三弟比瓊兒這個當媽的還緊張呢，這是怕自己的兒子被人家小姑娘搶走嗎！”
一衆的長輩都笑了起來，杜炜烨也跟着笑了笑，眼神卻仍是不住地往樂桐溦身上瞟。
空氣中似有暗潮湧動，每個人都懷着自己的心思。
樂桐溦側頭看了眼身邊的杜钰琅，他的唇邊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是銳利而深邃地，注視着杜炜烨。
那樣的眼神，全然不像是一個兒子看父親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