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若無期
生活中總會遇到極少數的幾個人,從你第一眼見他就覺得看不順眼,但那并非讨厭,只是潛意識告訴你接近這個人也許會給自己帶來不可預知的麻煩。
樂桐溦覺得靳函煊對她來說就是這樣一個存在。
在他問完那句話之後,在座的幾個知道內情的人都是變了臉色。
“靳少爺說的倒不無可能,雖然我母親在我兩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但說不定我還隐約記得她的容貌,看見钰琅就覺得親近呢。”樂桐溦淺淺笑着,似乎毫不在意。
靳函煊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看着她雲淡風輕的面容,終于難得正經地說:“對不起。”
他的眼神很認真,樂桐溦估計這個大少爺平生應該是極少和別人道歉的,心下倒有些詫異,釋懷地對他說沒關系。
氣氛終于又和諧了起來,剛才桌上的那種緊張感簡直讓人沒法好好吃飯,這會兒清靜下來,所有人都是松了口氣。
除了杜钰琅。
在聽樂桐溦說完那完句話之後,他的心情驀然變得沉重起來。有對她的心疼,還有對自己的質疑。
他知道她不愛他,是自己用钰玕的死綁架了她,讓她留在杜家。可是這樣能留多久呢,如果最後她心裏的人還是钰玕,而他的心裏卻有了她,那要怎麽辦。
保險起見,還是不要動心的好。不愛,面對起來就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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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杜清譽先回房去休息了,杜炜烨說有事需要處理便出了門,其他的人都回到了主廳裏,坐着閑唠家常。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杜家這一大幫子人坐在一起,就不可能單純地聊天,說是頭腦風暴還差不多。
杜钰琅、靳函煊還有杜競業三個人在一起讨論生意上的事,樂桐溦不好參與進去,便坐到了付雨南身邊和她說話,還有個天真活潑的杜離離興致勃勃地加入進來,倒正好有助于她多了解一些杜家的情況。
看了一眼不遠處陰沉着臉的杜競業、面無表情的杜钰琅、還有任何時候都是那個标志性笑容的靳函煊,樂桐溦有些好奇地問:“雨南,你說你和钰琅還有靳函煊他們是一起長大的是嗎?”
“嗯是啊,因為幾家關系比較近,經常會碰到一起,和同齡的其他孩子不太玩得來,便就剩了我們這幾個紮堆兒了。”付雨南說的時候仍是眼神溫柔地看向靳函煊,似乎想到了什麽美好的回憶。
樂桐溦點了點頭,但又有些不解,“那你為什麽會和靳函煊訂婚呢,我感覺就這麽看上去明顯是杜钰琅要靠譜一些。”
杜離離這時忙接過話來:“是啊是啊,钰琅哥就是比函煊哥要靠譜多了!函煊哥經常在外面拈花惹草的,雨南姐居然都不和他生氣!”
付雨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容有一點苦澀:“确實钰琅是更合适的結婚人選,只可惜我從看到函煊的第一眼開始,就對他動了心。你說小孩子明明什麽都不懂的,但那時候我就是無比确定地知道自己喜歡他。你能明白那種感覺嗎,就是當你看到一個人時,忽然就覺得自己的世界裏只有他,再容不下別人。”
樂桐溦一時竟聽得有些呆住了,眼角有了濕潤的感覺,她輕輕地說:“我明白。”
付雨南側頭看她,又看了看杜钰琅,感慨地說:“真好。”
樂桐溦知道她是誤會了,但是她現在不能去澄清這個誤會,便低着頭沒有說話。
“其實......”杜離離突然嗫嚅着嘴唇,眼圈變得有些紅,“如果钰玕哥還在的話......”
這樣突兀地從別人口中聽到杜钰玕的名字,就像是被誰猛地把心髒撕開了一個口子,猝不及防的疼痛讓樂桐溦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桐溦?”注意到她的異樣付雨南擔心地叫道,“你沒事吧?你知道钰玕?”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樂桐溦努力保持語氣平穩:“嗯,聽钰琅說過,太可惜了......”
“是啊,”付雨南嘆了口氣說,“雖然钰玕和我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畢竟是一起長大的朋友,感情還是很深的。”她說的時候也是十分感傷,杜離離已經輕聲地抽泣了起來。
“相處時間不長?”樂桐溦穩定了一下呼吸問道。
“嗯......”這次是杜離離說的,“钰玕哥十二歲那年被三叔送了出去,據說在其他地方讀書,直到三年後才接了回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再回來的钰玕哥就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他變得不愛和我們親近,話也說得少了,除了钰琅哥,他幾乎都不太搭理別人的......”
“钰玕以前一直屬于我們這夥人中的開心果,他很幽默,而且愛笑,和一本正經的钰琅簡直是兩個相對面。但是他又和函煊不一樣,函煊的笑往往給人感覺笑不到心裏,钰玕的笑卻有着溫暖人心的力量。可惜等他再回來之後,就變得比钰琅還要冷,完全像變了個人。”付雨南說得傷懷,沒有注意到身邊樂桐溦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不好意思,我先去一下洗手間。”樂桐溦再聽不下去,感覺再多待一秒她就會崩潰的。
付雨南沒有發現她的不對勁,只是安慰着情緒低沉的杜離離。而另一個人,卻一直關注着她們這邊的動态,看到樂桐溦匆匆離去的身影時,臉上浮現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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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水晶打造而成的盥洗面盆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晶瑩剔透,樂桐溦伏在上面,眼角的淚珠折射出比水晶還要透亮的光彩。
不是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反應太過明顯,她要還想繼續僞裝成杜钰琅的女朋友留在杜家,就必須對杜钰玕的事情表現出恰到好處的悲傷和惋惜,而不是這般痛徹心扉的絕望。但是心痛的感覺又哪能說停就停呢。
更何況,從付雨南和杜離離口中得到的信息是讓她更難過的。她知道自己是怎樣一點一點封住了心門然後一天一天地挨過沒有他的日子,那種每天睜開眼睛都覺得無所寄托無所期待的日子,只要略微觸及到記憶的邊緣都會覺得渾身冰涼。因為太難熬了,所以想到杜钰玕也許和她經受了一樣的痛苦,就覺得撕裂般地心疼。
又待了一會兒,好不容易讓自己的心情稍稍平複了些,樂桐溦重新整理了一下妝容準備回去,太久了怕別人會起疑心。
然而一打開洗手間的門,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靳函煊。
饒是樂桐溦一向冷靜,驟然看到他出現在這裏還是吓了一跳。
“你怎麽在這兒?”
靳函煊有些懶懶地扭了扭脖子道:“樂小姐怎麽去了那麽久?”
樂桐溦此時已經沉下氣來,聽到這話不由好笑:“靳少爺難道已經無聊到開始關心別人去洗手間的時間長短了嗎?”
“去洗手間大小便我自然不關心,但是去洗手間哭我就有些好奇了。”靳函煊眸光深邃,注視着她:“我問過雨南和離離,才知道原來你們剛才在談論杜钰玕。你是杜钰琅的女朋友,為什麽會對杜钰玕的事情反應這麽大?”
“靳少爺不覺得自己管得有些多麽。”樂桐溦冷冷地看着他。
靳函煊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我倒不算是個愛管閑事的人,但是獨獨對樂小姐你的事情很感興趣。我不明白的是,如果你喜歡的是杜钰玕,那為什麽會和杜钰琅在一起,還來到了杜家?”
樂桐溦放在身側的雙手已經漸漸握緊,她早有被發現的預感,卻沒想到會這麽快,尤其這個人還是靳函煊,她不覺得自己能夠騙過他。
“看樣子是承認了?”靳函煊追問道。
“與你無關。”
望着樂桐溦有些蒼白的臉,靳函煊漸漸收起了那玩世不恭的笑,“放心,我對你們要做的事不感興趣,也不會去說什麽。只是,浪費大好人生跑來做這種事,有意義嗎?”言下之意,已是猜到了她的目的。
樂桐溦擡頭看着他,才發現他的眼神通透得可怕,直攝人心,這之前竟然都未發覺,想來也是被刻意掩飾住了。
一陣心驚,但同時還有一種無需掩飾的輕松感,“對你來說也許不能理解,但是對我來說,如果不這麽做,我人生的意義就僅僅是活着而已。”
“樂桐溦,”看她轉身要走,靳函煊拉住了她的胳膊問:“你不覺得你這樣活得很憋屈嗎?為了個死人?”
樂桐溦聽到這話卻突然笑了,她垂眸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靳函煊,如果你像我一樣等了一個人七年,卻忽然得知他的死訊,也許就能理解我現在的心情了。生無所戀的感覺,你不懂。”
“你未免太偏激了,就為了一個男人?難道你沒有家人朋友可以牽挂嗎?”
“沒有了。”掙脫開他的手,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我一直很努力,盼望着有朝一日和他重逢,直到這一刻停下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很累了。所以我需要一個理由,可以繼續打起精神往前走。”
靳函煊沉默了,凝望着她一步步走遠,生平第二次有了心裏很堵的感覺。
樓梯下的陰影處,杜钰琅靜靜地站着,直到樂桐溦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中,他才踱步慢慢往主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