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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合奏談心

生日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坐在杜炜煜身邊的李香薇忽然狀若無意地提了一句:“瓊兒,今年的才藝展示可一定得讓桐溦也給咱們好好表演一個啊,想必大家都是很期待的。”

林瓊臉色頓時沉了沉,樂桐溦聞言不禁想笑,低聲問杜钰琅:“什麽才藝展示,你們家還有選秀的傳統?”

“差不多啊,”杜钰琅語氣中帶着淡淡的嘲諷,“名義上是生日宴,其實就是各位夫人太太帶着自家的公子、小姐來認臉相親的聚會。往年都會讓各家小姐表演個節目什麽的,當然,不是強制的。今年母親恐怕是顧慮到你,沒有提這件事,大伯母這是忍不住了。”

樂桐溦心下了然,大約是林瓊他們在知道她的出身之後,都以為她應該是沒接觸過什麽高等的藝術熏陶的,所以林瓊不提是為了保護她,而李香薇,就是盼着她出醜了。

林瓊還沒有說話,就聽蔣婵輕咳了一聲道:“這個表演一向是看孩子們的意願,桐溦自己沒說什麽,你跟着起什麽勁。”

一席話說完李香薇愣了一下,林瓊也略顯詫異地望着婆婆,沒有想到她竟會向着桐溦說話。

樂桐溦暗覺有趣,老太太雖然不喜歡她,卻不允許她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丢杜家的臉。

李香薇面上讪讪的,不好意思再說什麽。這時反而是杜清譽聲音洪亮地說:“香薇這話也沒錯,我也想看看桐溦丫頭表演點兒什麽呢。”他的興致聽起來不錯,看向樂桐溦笑眯眯道:“丫頭,怎麽樣?”

林瓊簡直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不明白今天為什麽公公婆婆的态度反過來了。她偷偷給樂桐溦使着眼色,想告訴她如果不願意的話就直接拒絕。

樂桐溦給了她一個安心的微笑,然後對杜清譽說:“沒問題的杜爺爺。”

聽到這個回答,衆人表情不一,未曾料想她會這麽痛快地答應。

關靖柔冷眼瞧着,裝作不經意地靠近了靳函煊道:“唉,杜家老爺子不是很疼那孩子的嗎,怎麽還幫着別人來讓她出醜呢。”

靳函煊眼睛盯着樂桐溦,唇角溢笑,“誰說一定是出醜了,您沒見她家杜钰琅都沒攔着麽。”

看到他眼中泛着興奮和期待的光芒,關靖柔心中又是一沉。

這邊樂桐溦已經站了起來,對着杜清譽還有蔣婵他們微微鞠了一躬道:“那我就彈一首曲子吧。”

杜家主廳中間偏東邊的位置裏放置着一架施坦威的九尺大三角鋼琴,樂桐溦從來的第一天起就被她深深地迷住了,每次經過的時候都忍不住多看幾眼。但因為自己到底只是個冒牌女友,而且她也不願太過惹人注目,就一直沒有嘗試着去彈過,今天倒是終于有機會能感受一下了。

在她往鋼琴那裏走的時候,坐在杜競業下首的朱映茜忍不住冷哼一聲:“就憑她也配用那架琴,真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像她那樣的出身,怕只是學過幾天電子琴吧,鋼琴我看她壓根買不起,見沒見過都不好說呢。”

身旁的杜離離忿忿不平地瞪了她一眼,剛要出言維護樂桐溦就被闵宜年拉了一下,他輕聲地說:“別着急,你要對桐溦有信心。”

杜離離看了他一眼,他沖她溫柔地一笑,眼中的篤定讓她不由安下心來,回過頭去專注地看着鋼琴那裏。

樂桐溦坐在琴凳上,手指輕柔地撫摸過黑白相間的琴鍵,冰涼而光滑的觸感十分舒服,還未開始彈就覺得似乎有動聽的音符在耳畔流淌。

那一瞬間,有很多首曲子從腦海中掠過,在酒店的兼職讓她背熟了很多名曲的譜子。然而,有那麽一陣恍惚,手指似乎脫離了意識,在她還沒想好到底要彈哪一首的時候,雙手已經按了下去。有力的兩個和弦一出來,她才驚覺自己竟然彈的是這一首,莫紮特D大調雙鋼琴奏鳴曲K448。

這是她曾經和杜钰玕合奏過的一首曲子,也是唯一的一首。

音符不受控制地從指間流出,她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他來,回憶一幕幕閃過,思緒變得紛亂,連帶着手下都淩亂起來,琴聲帶着說不出的壓抑,本來很歡快的曲調竟變得有些凝滞和走樣。

在她一開始彈的時候,朱映茜着實是吓了一跳,沒想到她居然真的會而且還彈得那麽熟練。但是越聽臉上的笑意就愈濃,這裏坐着的聽衆鑒賞力可都不低,一首曲子彈得再熟練又怎樣,情感不對,風格違和,那就算是毀了。

樂桐溦也已經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控,但是她卻很難把心緒收回來,曾經與杜钰玕合奏的畫面在心裏怎麽都驅散不去,想到他已經不在,心中的郁結之氣就更加強烈,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彈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身邊忽然多了一個人,修長的手指放在琴鍵上,立時就傳來一陣清脆幹淨的琴音。這個聲音似乎有着引導的作用,靈動的、暢快的,讓她不由得被他帶動,對這首曲子最初的理解和感覺又回來了。四手連奏,指間的律動越來越流暢,樂聲也變得越來越和諧,低音與高音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仿若一人彈出的一樣。

紛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甚至開始漫上絲絲的喜悅,這樣酣暢淋漓的演奏已經多少年沒有過了,兩個人的情感通過樂音來傳遞、融合,無需說話也可以心意相通。就如當年的杜钰玕和她,在全校同學的面前,奏出最難忘的那一篇章。

最後的兩個音收得幹脆利落,樂桐溦把手從琴鍵上拿了下來,扭頭看着身旁的杜钰琅,正巧,他也在看着她。

“這首曲子,本就該兩個人彈的。”他的嗓音清潤,如春雨拂面,柔柔地滲入心底,樂桐溦竟有些怔住了。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有生之年,她還會和除杜钰玕之外的第二個人一起演奏這首曲子,并且能達到這麽契合的程度。

四周在沉寂了片刻之後,忽然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即便開頭有些瑕疵,但是之後那兩個人的合奏堪稱完美,足以讓人忘記之前的失誤。

杜钰琅牽起樂桐溦的手,和她一起走回座位,杜清譽和林瓊的眼中都是滿滿的贊賞。

朱映茜的牙都快咬碎了,憋了一肚子的火發不出來,恨不得立刻掀了桌子走人。杜競業則眼神陰郁地盯着樂桐溦,瞳孔中的黑色越來越濃。

“桐溦姐!你和钰琅哥剛才實在是太棒了!”杜離離使勁地拍着手,手掌都拍紅了她還不覺得疼似的。

闵宜年笑着抓住她的一只手腕,打趣道:“別再拍啦,再拍就變成紅燒肘子了。”

“怎麽會!你才是肘子呢!我這是胳膊!胳膊!”杜離離不服氣地反駁道。說來也奇怪,闵宜年比杜钰琅他們還大一歲,但是杜離離卻從來不會老老實實地叫他宜年哥,除非是當着長輩的面。

當下也沒有哪家夫人再讓自己的孩子出來展示,在座的都是人精,看過樂桐溦方才的演奏後心裏都很清楚,此時上去就是起個烘托的作用,更多了喧賓奪主的嫌疑。

回到座位上的樂桐溦并沒有太關注周圍人都是怎樣看自己的,事實上她都沒怎麽聽他們說話。思緒還停留在方才合奏的時候,杜钰玕和杜钰琅的形象交疊在一起,似重合卻又似在排斥,這讓她有了一種奇異的錯亂感。

“你還好吧?”杜钰琅見她心不在焉的,低聲問道。

“嗯?哦,還好啊。”樂桐溦回過神來,拿起筷子在盤子裏随意地畫着圈,想了想擡起頭對杜钰琅說:“明天我就回家了,今晚喝一杯嗎?”

他轉眸盯着她看了幾秒,點了下頭道:“好啊。”

臨別小酌,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晚上,鳴翠湖邊,涼風習習,身上穿着外套還是會覺得有些寒意。

一塊較為平坦的石頭上放着一瓶人頭馬X.O,一個冰桶還有兩個矮腳酒杯。

杜钰琅原本的建議是在室內喝,在湖邊一是冷,二是不安全,萬一不小心喝多了很有可能掉下去。可是樂桐溦堅持要來這兒,他也只得妥協了。

現在兩人一人一邊坐在石頭旁,喝了有一會兒了,這時都有些上頭。

“喂,”她眼神稍有些迷離,胳膊肘撐着石板扭過頭來看他,“你之前調查過我的事情吧,都知道些什麽?”

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出聲,樂桐溦拿起杯子又喝了幾口,辛辣的刺激讓她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難道這也不能說?”她把頭轉了回去,望着湖面問,語氣頗有幾分失落。

杜钰琅心中微動,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的眼眸中少了往日的清冷,多了些許的惆悵和哀傷,讓人看了心疼。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他猶豫了一下說道,不想騙她,但是要說的太具體就無可避免地會牽扯到調查的目的上。

樂桐溦聽了他的話嘴角向上牽了牽,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深吸了一口氣說:“既然你知道的不多,那我就給你多講一些吧。”

她的聲音很輕柔,仿佛是在給小孩子講着睡前故事,“你已經知道我媽在我兩歲的時候就死了,可是你知道她是怎麽死的嗎?”不等他回答,她繼續說道:“是跳樓自殺的。雖然姥姥不讓其他人告訴我,但我從小到大多少也從親戚們看到我時的竊竊私語中聽到了一些,據說她在生下我後人就瘋了,口口聲聲說我不是她的孩子,要不是姥姥攔着好幾次我都差點被她扔出去。”

她忽然笑了笑,“還是挺幸運的,我那時太小,根本沒什麽記憶,也沒留下什麽心理陰影。從記事開始,我就是跟着姥姥,我爸則是除了定期給姥姥給錢的時候會出現一下,平時都見不着面。”

抿了抿嘴唇,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杜钰琅見狀按住她的手:“今晚喝得夠多了,別再喝了。”

她的瞳孔裏帶着晶瑩的笑意,聲音中有些沙啞的質感,“你還想聽嗎?不喝說不下去啊。”

看着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地收回了手,她便直接把酒倒入口中,沒有摻雪碧的白蘭地口感濃烈,進到嗓子裏一陣灼燒感,她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杜钰琅見她這種不要命的喝法心中一急,起身繞過石頭走到她那邊奪下杯子,然後輕輕地替她拍着後背。

樂桐溦咳了幾下,感覺好了一些就沖他擺了擺手,“好了不喝了,繼續講故事。”

她的語氣還是調侃的,然而在他聽來卻是那樣的悲傷。杜钰琅發現自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靜靜地聽她講。

“雖然身邊只有姥姥,但我也挺知足的,後來上了初中認識了钰玕,更讓我覺得原來自己的生活也是能夠幸福的。”她停頓了一下,“可是,沒有想到中考結束後,钰玕就不見了。我找了好多地方,包括他寄住的那一家,但已是人去屋空。幾乎是同時消失的,還有我爸。之前他好歹隔一兩個月還會來看看我們,給些生活費,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就人間蒸發了似的,直到今天我都沒再得到過他的消息,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低下了頭,看不清表情:“那之後生活是艱難了些,不過無所謂,至少我還有姥姥。直到......”

哽咽的聲音已經掩飾不住,身體在微微地顫抖,“直到大二的時候,姥姥也走了,而我,最終是沒趕上見她最後一面。”

眼淚是突然滾落的,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灼熱的溫度似乎能把肌膚燒穿。

杜钰琅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抱入懷裏,感覺到她的顫抖,自己也是揪心的疼。

“就剩我一個人了,只有一個人。”樂桐溦仰起了頭,偏向杜钰琅的方向,淚眼朦胧中,她與他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能感知到彼此的呼吸。

就在杜钰琅快要控制不住地吻上她時,卻聽她如耳語般輕聲問道:“像我這樣一個人,到底有什麽好被你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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