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在托楚奇輝煌的征戰史上,以少勝多的戰役太多。但達維利以少于托楚奇一倍的兵力,勢如破竹,一路向王城攻來。
經過一個冬天的忍饑挨餓,我新征的軍隊在奧德拉和俄國援軍面前不過是紙糊的老虎。
一個月後,達維利在貢興城外駐紮。
他接收所有向他投降的臣子、宮人,而平民若想皈依他,必須帶上一顆貢興城堡內人的頭顱。
貢興城內的人越來越少,曾經不可一世的侃基基二世如今只能龜縮不出。
達維利還對亨利、腓力以及索菲亞的頭顱進行懸賞。凡借此投奔他者,皆可獲得塞浦路斯海邊,亨利的舊日封地。
但沒有平民可以進來貢興。
這裏守着我最後的士兵,他們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在随父親征戰的過程中,忠誠早就刻在了他們的骨血裏。
面對如今滿目瘡痍的托楚奇,他們依舊選擇守護我,并等待一個共同的結局——被達維利攻陷的那天,燦爛而光榮地死去。
達維利圍城後的第十五天,我見到我舊日的老師,阿力提烏斯。
在過去的一個月裏,他跟随達維利東征西戰。
那個昔日教導我帝王品德的老師終究成了別人的走狗。
“我了解雷歐·侃基基的一切。”他這麽對達維利說,然後帶領叛軍到貢興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只身一人偷偷潛入貢興來,在見到他的第一秒,我就把劍架在他脖子上。
阿力提烏斯不閃不避,直視着我說:“我是來救你的,陛下。”
“你還叫我陛下。”
真是夠諷刺的。
“陛下,你明明可以使托楚奇強大,”阿力提烏斯痛苦又惋惜地看着我,“都是因為被邪惡的人引誘,你才忘記了我曾教導你的一切。”
我看着阿力提烏斯的眼睛,有那麽一瞬,短暫地回憶起過去的一切。
我想起阿力提烏斯告訴我要熱愛學習和思考,告訴我要善待忠于我的人,想起他說我應該讓托楚奇永遠地,世世代代地承襲下去,給這片土地的人民帶來幸福。
盡管他讨好我父親時那麽的谄媚和虛僞,但他說這些話的語氣,确實專注而虔誠。
所以他才是我生命中最醜陋的小人。
我敢确定,他此時出現在這裏,必定包藏着什麽卑劣的企圖。
“你預備怎麽救我?”
“陛下跟我來就好。”
我預備收劍,看看他究竟玩什麽把戲。阿力提烏斯的眼中閃過精光,說:“但我只能救陛下一個人。”
我立馬牽起身後亨利的手。
亨利早就失去了全部的視力,此刻淺笑着站在我身邊說:“你走吧。”
我放下劍,讓阿力提烏斯先走。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阿力提烏斯突然轉身,奪過我手中的劍,向亨利刺去。
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
我從未對阿力提烏斯卸下一絲一毫的防備,他的那點小伎倆根本瞞不過我的眼睛。在他向亨利撲過去的時候,我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扭,将寶劍送入阿裏提烏斯的身體。
中劍後,阿力提烏斯立馬脫力,慢慢滑坐在地上,鮮血從他嘴裏流出來。
在生命散去前,阿力提烏斯緊緊握着我衣服的下擺,楊向西方。
那裏是我稱帝前居住的地方。
就是在那裏,阿裏提烏斯陪伴我度過了不谙世事的十年時間。
衣擺落下的那一刻,阿力提烏斯閉上了眼。
這位愛慕虛榮的先生最終倒在血泊之中,身上穿着為了潛進皇宮才換上的灰撲撲的衣服。
至此,榮華和虛名與他再不相關。
在混亂中,亨利跌坐着,臉上還沾染着阿力提烏斯身體中濺出來的鮮血。
我走上前,輕輕拭去他臉上的鮮血,随後将他抱起來,帶去偏殿。
離去時,亨利一言不發,一雙眼睛空洞地朝向我身後。
那是阿力提烏斯屍體所在的地方。
阿力提烏斯的死對達維利來說不值一提,在這之前,阿力提烏斯不過是他一條好用的走狗。
他甚至以阿力提烏斯為榜樣,鼓勵背叛我的人們闖進貢興,殺掉窮途末路的舊日君王。
但其實他不鼓勵,我們也支撐不住了。
貢興是一座龐大的,華麗而空曠的宮殿,在這裏,我們的食物早早消耗殆盡。
我們本就是達維利掌中的老鼠,死亡才是唯一的歸途,和哪種死法無關。
達維利圍城的第三十八天,索菲亞找到我。
她說,她哥哥給她遞了密信。克雷洛叫她盡可能長久地堅持下去。當達維利攻城時,她必須躲在花園的角落。會有一支軍隊找到她,帶她回家。
索菲亞說,她要将活下去的希望讓給我。
我大笑着說,如果我還要救亨利呢。
索菲亞眼中出現痛苦的神色,但她還是說:“只要陛下活着。”
她的神情很堅定,我不明白,怎麽會有人愛得這麽卑微,為了一個不愛她的人成為奴隸。
我掐着索菲亞的臉龐說:“你自己出去吧。”
索菲亞跌坐在地上,不停地乞求我。
我看着她匍匐在我腳下,困惑更深。
她不停地哭,直到我都煩了。
我拉起索菲亞,将她随意甩在椅子上,告訴她真相。
她的兄長克雷洛七世恨我入骨,怎麽可能救我。我說:“你猜,你哥哥有沒有想到你會把機會讓給我,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那支來救她的軍隊,一定接到了這樣一個命令——
殺了雷歐·侃基基。
索菲亞眼裏的神采消失了。
但沒多久,她又上前來祈求我。
她說,攻城之日,請我把軍隊的指揮權交給她,她會抵擋住達維利的軍隊,直到我逃出托楚奇。
我叫腓力把她帶走。
她對着腓力拳打腳踢,哭喊不止,最後還是被拖離了我的宮殿。
連年老體衰的腓力都敵不過,居然還妄想拯救我。
這個女人簡直可笑到了極致。
達維利圍城的第四十二天,叛軍終于沒了耐心,一舉攻城。
我将亨利安頓在王宮酒窖,帶上父親留給我的寶劍和士兵,正面迎敵。
叛軍還在攀爬貢興高聳而堅固的石頭城牆時,索菲亞穿着铠甲,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
我從來不知道她的力氣可以這麽大,大到可以一舉奪過我手中寶劍的程度。
我想把劍搶回來,但腓力居然抱住我,叫我不能接近索菲亞。
随後,我親眼看着士兵給索菲亞帶上頭盔——本該屬于我的頭盔。
這一幕荒謬到了極點。
我掙開腓力的束縛沖上去,可索菲亞反應更快,她舉起手中的寶劍,猛地刺入我的右臂。
恰在此時,我身後傳來陣陣鐵甲聲——
叛軍進來了。
戰争一觸即發,索菲亞以寶劍指着酒窖的方向,對叛軍說:“去那邊吧,那裏有全貢興的金銀財寶。”
進來的叛軍只是一小股,他們受財寶的誘惑,紛紛向酒窖沖去。
我目眦欲裂,再也管不得索菲亞是不是拿着我的寶劍,向酒窖飛奔而去。
路上,我奪過一個叛軍的刀,斬殺跑在最前面的幾個人,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抵達酒窖。
酒窖裏,亨利一無所知。在我靠近他的那一刻,他拿着匕首刺過來,我上前制住他,說:“亨利,是我。”
亨利松弛下來,我帶上他,一路向和叛軍相反的西方跑。
貢興已經十分空曠了,我和亨利不一會兒就跑到了盡頭。這裏孤零零矗立着唯一的建築——我做儲君時居住的宮殿。
阿力提烏斯死也要指向的地方。
叛軍還沒有到,這邊很安靜,我問亨利:“累不累,要不要進去坐一坐?”
亨利說:“好啊,去你出生的地方。”
這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告訴他的事,他居然還記得。
我牽着亨利進去。
這裏比我想象的還要破敗,桌椅倒了一地,四處散落着泥土,我找了很久也沒找到一處可以讓亨利坐下的地方。
當我走到床邊時,我踢到了一堆鐵鍬。
鐵鍬聲音很大,引得亨利看過來。我推開顯然藏着秘密的床,在那裏,發現了一條地道。
絕處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