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我叫亨利,我出生在塞浦路斯海邊,一個叫德朗西的國家。
這個國家太小了,小到大國們都沒有興趣收入囊中的地步。
因為小,這裏的教皇認識所有人。
我在德朗西最富有的家庭出生,一出生,便被送給教皇撫育。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國家。
我小時候不這麽覺得,但日後我離開德朗西,見識到外面的世界之後,就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國家。
首先,德朗西的教皇擁有一切。
教皇說,微笑是國禮;祭典無人允許缺席;每個人需要在第一縷陽光出現之前進行勞作,越是富有的人越需要遵守;等級是與生俱來的品質,哪個小孩子的第一縷頭發有着最純正的金色,便最尊貴。
正因如此,我被教皇挑中,成為下一任教皇的候選人。
教皇每天花很多時間教導我,讓我明白一套又一套繁冗的宗教儀式,以及我自己的職責。
我不被允許見到我的父母,在我走出教堂,成為教皇的那一刻,他們就會被獻祭;
我的一生不被允許流眼淚,因為在德朗西,微笑才是最高的準則;
我必須讓教衆們感受到如沐春風,同時,我有責任讓整個德朗西的人們信服我。
從出生到長大,我的人生只被灌輸了兩件事:相信和服從。
直到那天我溜出去,偷偷看了一次祭禮。
我第一次見到日後的我的教衆。所有人的臉上都滿是虔誠,我分不出他們之中誰是我的父母,只能看向被獻祭的人。
我一眼看出他是德朗西最卑賤的人——他的頭發是紅色的。
我不知道祭典對他意味着什麽,在他的臉上,我只能看到幸福和解脫,還帶着信仰的無畏神色。
這就是德朗西的魅力,即使是最卑賤的人,也能全身心地信仰他的神明。
我蹲在教皇模樣的神像後面,看着衆人将獻祭者送上祭臺。
此時,養育我十幾年的教皇走出來,主持了一串我早就耳熟能詳的祭典儀式後,教皇來到他一直沒傳授給我的最後一步。
他讓□□着的祭品躺平,随後拿出刀,劃開了他的肚子。
在這個過程中,教皇下手很慢。
他一刀刀劃開祭品肚子上的肉,直到裏面的內髒露出來。祭品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嚎叫,只是面色慘白,咬緊了牙關。
最詭異的是,從痛苦的祭品,執刀的教皇到微觀的民衆,所有人臉上都帶着微笑。
我不寒而栗。
我從小就是一個怕疼的孩子,但我每次為疼痛哭泣時,教皇都會和煦地教訓我,告訴我忍耐痛苦後再微笑才是最大的虔誠,我不能背棄宗教準則。
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血腥味,祭品已經快疼暈過去。剖開肚皮後,教皇拿起祭臺上擺放了許久的液體——熔化的鉛汁,沸騰的松香、蠟和硫磺——灌進他的肚子裏。
祭品帶着微笑死去了。
我這才知道祭典的意義。
祭典後,教皇立馬來找我。
他向往常一樣,微笑着靠近我,我卻瑟縮了一下。
他問我:“怎麽了?”
我不發一言。
之後,教皇像往日一樣教導我,仍舊不告訴我祭典的最後一步是什麽。
以前的我是不會問的,可是今天,我說:“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說:“因為我被教導時,曾動搖過自己的信仰。但當我主持第一次祭典後,我就知道,那是一種無上的美妙。”他摸着我的腦袋說:“所以我不能告訴你,當你直面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信仰才是唯一的。”
我盡力掩藏住自己的瑟瑟發抖,對教皇微笑,“好的。”
當晚,我又從窗戶溜出去。
我沒有穿鞋,赤腳走在路上,鋒利的石頭劃破我的腳底,很疼,但我沒時間哭。
我走了很久很久才終于找到那座德朗西最大的房子——教皇跟我說過,最富有的人才有資格在門口種植玫瑰。
我從窗戶潛進去,在最大的那個房間裏,見到了我的父母。
他們全都有着耀眼的金色頭發和美麗的面龐,我只一眼就确定他們是生出我的人。
我搖醒他們,讓他們趕緊離開德朗西。
教皇如今很虛弱,不剩多久的壽命了,我很清楚這一點。
我不想父母被殺死。
誰料他們竟然拒絕了我,還說能成為教皇上任的第一個祭品是他們無上的光榮。
然後,他們敲響院子裏的大鐘,向所有人宣告教皇繼任者出逃這件事。
他們說:“你不該見外人的,現在請回去接受懲罰。”
德朗西第一次在深夜醒來,我慌張極了,搶了“父親”的一雙鞋子,在其他人趕到這裏之前逃走。
我逃了一天一夜,終于逃出德朗西的邊境。
在那裏,所有追捕我的人停下來。我面前那塊被他們視作聖物的石頭像有法力一樣,叫任何人跨不出哪怕一步。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我邁開鉛一樣沉重的腿,将德朗西扔在身後。
三天後,我暈倒在一個山谷。
一對老人撿到了我。
他們和我在德朗西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每天只為生計發愁,卻還願意收留我這樣一個什麽都不會的人。他們也曾養育一個兒子,卻在戰争中被奪去了生命。他們所在的國家叫遲蘭克,但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改叫托楚奇。
我第一次知道“人間”的存在。
救我的兩位老人很相愛,每天都會擁抱和親吻彼此,哪怕他們不知道自己下一頓吃的會是野菜還是樹皮。
這段時間,一個模模糊糊的,叫做“美好”的詞彙在我心中有了形狀。
遲蘭克和托楚奇之争十分激烈,戰火很快蔓延過來,在托楚奇血洗遲蘭克城鎮的夜裏,那對老人為了保護我而死去。
戰亂中,我開始流浪。
我終于見識到真正的人間是什麽樣子。
我悲哀地發現,我所謂對人世間的想象不過是那對老人給我的夢幻泡影,這裏并不比德朗西好多少。
哀鴻遍野,人人自危,這裏的人不殺人,但會吃人。
我看見太多父母易子而食,或者将自己的幼子拆下一條腿吞進肚裏。這比願意讓松油澆進肚子裏的我的父母更可怕。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和在不在德朗西沒有什麽關系。
我絕望地這樣以為着,直到查理·侃基基建立托楚奇。
我還記得那位老婦人贊美查理·侃基基的話語,她說他是最賢明的起義者,曾在路邊扶起她,并給了她三天的面包。
我用盡所有去到屬于托楚奇的貢興城堡,輕易哄騙一個酒鬼交出他全部的財産。
然後,我換上盡可能華美的衣服,讓侃基基大帝将我收納麾下,成為他的封臣。
在托楚奇的最初幾年,我真的以為查理能帶給這個世界美好。
但我錯了。
哪怕我住在托楚奇最富饒的王城,每天,妻離子散的悲劇還是發生在我面前。
更可悲的是,人們會戴着同情的面具靠近他們,只為了毫不留情地用自己虛假的幸福進行諷刺。
這樣的人間到底有什麽意義呢?
那個肚子裏被灌進松香的祭品的臉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
他的微笑是假的,虔誠是假的,但只有那個釋然的眼神是真的。
他真的想解脫。
我第一次确定了自己一生的信念:毀滅。
既然人間不美好,那就一起解脫好了。
就是在這一天,我見到了雷歐。
他是托楚奇的儲君,這個國家未來的掌管者。倘若我沒在早上确立自己的信念,我或許還會将“世界美好”的願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見到我的第一面,雷歐就慌了神。他不知道絆到了什麽,突然摔倒了,我趕忙上前将他抱起來。
他在我懷裏停了很久。
直到我覺得他應該擦幹淨眼淚了,才把他的小臉從懷裏拉出來。
離開我懷抱的那一刻,雷歐突然站得筆直,指着我的鼻子說:“你為什麽絆我?”
說完,他也不等答案,轉身跑向正等待着他的腓力。
我哭笑不得。
這之後,雷歐時時與我相見。
我發現,雷歐雖然自大而聰慧,卻是整個貢興最單純的人。
他自出生時就太耀眼了,不像其他人被迫學會陰謀。
這個帝國都注定屬于他,即便他要面對很多危險,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藏污納垢的角落,卻對此不屑一顧。
他是屬于光明的孩子。
這樣的雷歐簡直太合适被我打造成一柄毀滅世間的利刃。
腓力是軟弱的人,輕易就被我收服了。我用過往十幾年來學習的誘哄手段給他建立起堅固的信念,叫他在之後的歲月裏只能聽從于我。
在我和腓力一天天的引導下,雷歐眼中出現了我所期待的暴力,還有一些我從沒想過要種植的東西——濃烈刻骨的愛意。
這樣的變化當然瞞不過他的父親,查理·侃基基的眼睛,但他對此不置一詞。
他會放任我,我早就料到了。
在查理将我留在侃基基王城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對我有欲念。
但他是太懦弱的人,将自己限定在風流帝王的框架內,怎麽也跨不出那一步。相反,被他和我視作玩具的雷歐卻從不回避自己對一個男人的欲望。
他的感情太熾熱,一不小心就要把我燙傷了。
在腓力的推動下,雷歐漸漸改變着,但就在這時,阿力提烏斯發現了我的存在。
他是個太讨厭的人,恪守着自己心中制定的明君教條,不允許雷歐哪怕有一點點偏離他的航線。
他找到我,揪着我的領子,警告我離開雷歐,否則他就會向陛下揭發我的所作所為。
我笑着說:“你去啊。”
阿力提烏斯轉身就走。
再回到雷歐身邊時,他的腦袋上就多了一頂寶石帽子。
為了不離開雷歐,阿力提烏斯不得不遵從查理的話。
他穿上最華麗的衣服,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換一處華麗的居所。每當雷歐在場的時候,阿力提烏斯不得不對查理卑躬屈膝。
查理不過是用了這樣一些小手段,就讓雷歐開始厭惡阿力提烏斯。
這之後的歲月裏,雷歐攻下奧德拉的五座城池,自以為隐蔽地殺掉曾經勢大的教皇。他成長得越來越快,快到查理都感到吃驚的地步。
在雷歐的稱帝典禮上,他不顧一切,要我成為他的家臣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劍磨成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那個祭禮,如果吓到你了,作者在這裏像你道歉。
那是法國歷史上确實有過的一個酷刑(膽小的到這裏就別看了)——
1757年,因行刺國王被懲處的達迷安被處以極刑。
他穿着囚衣,乘坐囚車,手持兩磅重的蠟燭,被送到格列夫廣場,在這裏搭起行刑臺。
他被燒紅的鐵鉗撕開他的胸膛和四肢上的肉,用硫磺燒焦他持着弑君兇器的右手,再将熔化的鉛汁,沸騰的松香、蠟和硫磺澆入撕開的傷口,然後四馬分屍,最後挫骨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