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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機場落地玻璃窗外面漆黑一片,風雨交加,飛機又延誤了。

長水機場的候機大廳裏飛進來幾只麻雀,一個戴着淺藍色口罩的小朋友在景祈面前追着麻雀,跑來跑去。

小朋友明黃色的襯衫衣角飛起,與景祈死氣沉沉的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景祈身前支着筆記本電腦,細長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繼續完成第二天公司開會需要的項目調研報告。

他間或取下鏡片很薄的無框近視眼鏡,揉揉眉心,仰頭擡起眼皮,滴兩滴抗疲勞眼藥水,長俏的睫毛帶着細碎的水珠,輕輕阖上又睜開。

再繼續垂着頭機器般地打字,脖子彎地很低,淺藍色襯衣領子上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又敲了半個小時鍵盤,景祈直起身子,手掌撫着自己脖子後邊兒,使勁揉捏,緩解疲勞。

景祈最喜歡讓葉靖然張開大拇指和食指,從後面去卡住他欣長的脖子,推着他快點往前走。自己直着脖子,身體微微後仰,舒服地靠着葉靖然寬厚有力的虎口。

從褲兜裏掏出手機,景祈細長白皙如春筍的手指在手機屏上點了幾下,一長串的延機信息蹦了出來。

習慣性地點開微信,點開置頂的那個頭像。

頭像是一副油畫,高大金黃的銀杏樹向陽而立,顏色鮮豔。高三的時候景祈畫了這幅畫送給葉靖然,現在看上去全是刺眼的嘲笑。

葉靖然不用微信了吧,三年沒發朋友圈了,頭像不換,名字也不換,還叫soul。

也有可能是把自己屏蔽了,景祈心想着,盯着那個一片空白的對話框。

手機換過了幾輪,以前滿屏的信息都不見了,早知道應該截個屏,存起來,沒事的時候還能拿出來翻翻,就比如現在。

機場廣播響起了催促登機的廣播:請前往武市的旅客葉靖然、葉靖然馬上到13號登機口登機,您乘坐的東方航空公司MU7766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飛了,登機口馬上關閉,請您馬上由13號登機口登機。

東航MU7766,景祈腦子發懵,機械地掏出自己的機票看了一眼,南航CZ2457。

他明明知道此刻的懷疑緊張和無措不是因為聽到了航班,明明知道是因為那個人的名字,除了死盯着自己機票上的航班信息看,他什麽別的反應都做不出來。

全身的血都凝固了,無法思考,無法動彈。

手裏的機票抖動着,越抖越快,手肘撐在膝蓋上,控制不住地發抖,連帶着腿和膝蓋也抖動起來。

只到一個人影蹲在了他的面前,寬大的手伸過來,從他手裏拿走了機票。

景祈回過神,不敢相信似的擡起薄薄的、可以清晰地看到淺藍色青筋的眼皮,眼睛裏噙滿了淚水,眼眶終于撐不住盈潤水珠,一大顆淚水滑了下來。

帶着男人特有的粗糙煙草味道的手撫上景祈的臉,大拇指摁走了那滴淚。

葉靖然回來了,就蹲在他的面前,為他擦掉眼淚。

“我去改簽,”葉靖然把機票還給景祈,“別動,在這兒等我。”

匆匆走向值班櫃臺的背影高大挺拔,标準倒三角,長腿筆直,淺灰襯衣衣袖随意挽上兩道,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藏藍西褲不帶一絲折痕,沿着結實細窄的腰往下,包裹挺翹的臀。

三年不見,依然迷人。

他們相識10年,相戀10天,随後分開三年。

12歲相識,22歲分開,景祈忘了他們有沒有說分手,有沒有說再見。

從葉靖然出國的那一天起,他們就徹底斷了聯系。葉靖然在景祈的心裏鑿出了一個洞,再也沒有人來填滿。

相戀的10天,短短240小時,他們不出門,甚至沒怎麽下過床,景祈可以記一輩子。

每回憶起一次,景祈的不自信就會加深一層,也許真的不能算作戀愛,只是床.伴,10天的床.伴。

要不怎麽會一走三年,了無音訊。

......

20分鐘後,葉靖然走回來,像帶着一道光的利劍,再次不偏不倚地刺透了景祈費了全部的力氣假裝已經平靜下來的心。

幫景祈關了筆記本,塞進20寸的銀色行李箱,“密碼3111?”關上箱子,葉靖然擡頭問景祈。

“嗯。”

把箱子放到旁邊,葉靖然像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坐到景祈的左手邊,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大手中摩挲。

這是景祈的命門和軟肋,只要葉靖然雙手捧着他,他就不知道該作何掙紮了。

不顧對面坐着的幾個旅客異樣的眼神,葉靖然把他的手遞到唇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親過去。

......

頭等艙客人先下飛機,葉靖然在廊橋處等景祈。他從景祈手裏抓過行李箱拉杆,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牽着景祈。

有人接機,葉靖然牽着景祈的手鑽進黑色商務車。

“你行李呢?”一路沉默後,景祈說了見面後的第一句話。

“沒行李,就帶了個錢包還有手機。”葉靖然拉着景祈坐到最後一排。

進口商務車寬敞穩當,葉靖然把景祈擠在車座椅的角落,取下他的眼鏡,捏住他尖俏的下巴,微微幹燥的嘴唇停在離他很近的地方。

卻并不親吻景祈軟薄清甜的嘴唇,而是親上了他的鼻尖,蜻蜓點水般小心翼翼。

然後去親景祈的眼睛,感受他瑟瑟發抖的卷翹的睫毛,然後是額頭、耳垂、頸側......

景祈虛虛地推擋幾下,鼻子裏的味道有些陌生,夾雜着煙草淡淡的青澀氣。

葉靖然不抽煙,景祈記得很清楚,至少三年前不抽。

“小旗子,”葉靖然把他一把抱在懷裏,嘴唇貼着景祈的頸窩,“我見到你之前抽煙了,你不喜歡煙味,我不敢吻你,等我回家,刷完牙......”

“回家?”景祈像聽到了一個笑話,“誰家?”

“回我家,別走了,就住我家,”葉靖然抱着他不松手,“把你租的房子退了。”

葉靖然知道他租房,知道他出差,知道他所有的消息,但他就是不聯系他,讓他一個人在孤獨中掙紮,在他掏心掏肺付出了所有,卻被人像丢一件破爛玩具一樣地丢棄掉的自卑中黯淡無光。

“怎麽了?這次是回國找我打一炮?”景祈聽着耳邊的喘息,像是一出諷刺的歌劇。

......

景祈覺得自己早就是個死人了,死在三年前的春夏之交。

春夏之交,是那個城市最好的季節,溫暖微潤,飄滿了栀子花和青粽葉的香味。

那時候,景祈和葉靖然每天都索要彼此,流連忘返,看過、撫過、吻過,緊擁着,戰.栗着。

在最意亂情迷的時候呼喚彼此的名字,景祈在葉靖然的身上,脖頸胸前紅成一片,頭向後仰,尖尖的喉結滾動,顯出讓人着迷的線條。

景祈一遍又一遍清晰地喊着愛你,想你,給我,別走,你是我的…每到這時候,葉靖然就偏過頭,擺脫他放肆啃咬的紅腫的唇,擡起脖子,緊蹙着眉頭,去咬他的喉結和頸側勃勃跳動的動脈,惡狠狠地說,“小sao貨,老子真TM想把你一口吃了。”

葉靖然從來不說髒話,除了跟景祈上床的時候。

看上去兇巴巴的臉也只有在看到景祈泛紅眼角的時候才春暖花開,融化成一壇紅豔豔的楊梅酒。

景祈俯下身子,用葉靖然線條剛毅的肩膀壓住自己的眼睛,眼角落下很多水滴,不知道是淚水還是汗水,每次都把葉靖身上弄得濕漉漉,換來狂風暴雨般、更加狂躁的拉扯撞擊。

分別就在眼前,他們抵死纏綿,想把以後的日子一次過完。

再過10天,葉靖然就要走了,機票定在6月1號,澳大利亞,全家移民。

6月1號,多好的日子啊,談了戀愛後,他們之間連一個像樣的節日都還沒有一起過過。

景祈在開始的時候就清楚地知道,他們不會有節日,只會有劫日。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就算不是10天,只有5天、1天、10分鐘、5分鐘,他也願意飛蛾樸火,換一次親吻,因為對方是葉靖然,從景祈青春年少起就肖想過無數次的葉靖然。

每一次瘋狂過後,景祈心底的痛就更添了一層,一邊是眼前瘋狂甜蜜的占有,另一邊是即将到來的、恐怕再也不會相見的長久的別離。

甜蜜積攢地越多,分別就越近,景祈頻臨崩潰的邊緣。

他的噩夢裏盡是無邊的黑暗和冰冷,一個巨大深幽的黑洞無言地凝視着他。

每當從這樣的夢裏驚醒,景祈就會縮進葉靖然的懷裏,胳膊環過去,緊緊抱住葉靖然的背,背上肌肉骨骼都是自己無比心儀的樣子,身體緊緊地貼着,想把葉靖然的體味印滿全身。

葉靖然有時候會被他勒地喘不過氣來,皺着眉頭半睜開眼睛,尋着景祈的氣息找到薄軟香甜的唇,吮.吸.舔.咂。

有時候景祈會軟軟地重新睡去,呼吸均勻溫柔。

更多的時候,淺吻帶來更大的不安,非要用包裹和進入才能被徹底安撫。

“我愛你,葉靖然。”景祈每每在葉靖然耳邊這麽說的時候,葉靖然都是長久地沉默。

“你真是誠實地要命啊,葉靖然,”景祈搖搖頭,苦笑,“連騙我一次都不行嗎,說一次愛我都不行?”

葉靖然把他死死地壓在身下,濃黑的眸子裏升起騰騰的火焰,咬景祈調笑的薄唇,咬他單薄白皙的肩膀,咬他粉紅發燙的耳垂。

次日清晨,葉靖然會早起,給景祈做他最愛的蝦皮小馄饨,煮一杯牛奶,再坐到床邊,認真仔細地看着熟睡的景祈,把自己的眼睛看得發酸,心底看得探不到底。

景祈清秀的臉窩在蓬松的灰藍色蠶絲被裏,粉色的唇微嘟着張開一點點,乖巧如一個嬰兒。

每到這時,葉靖然就會少有的一陣心疼,舍不得碰他。

他也後悔,不該碰他,從一開始就不該碰他。

在葉靖然心裏,景祈就像一個粉白純潔的天使,從他10年前看到景祈的第一眼,在學校的畫室裏,那個認真對着一個石膏像臨摹的少年。

作者有話要說: 自娛自樂的産物,別當真,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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