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床.伴?只是床.伴?
葉靖然不能接受,他雖然喜歡床上的景祈,但他不是從床上開始喜歡他的,他喜歡景祈很久很久了。
“那之前的10年呢,景祈?”葉靖然手肘撐在桌子上,沉沉地看着他,“之前的10年我們算什麽?”
第一次見到彼此的時候,13歲,兩個人都是無邪的少年。
葉靖然轉學到一家民辦初中,在校園裏瞎晃。
這天葉靖然雙手抄在褲兜裏,頂着早秋還未徹底蕭瑟的景致,走進了學校畫室。
在畫室最角落的地方,景祈穿着淺藍色T恤,淺色牛仔褲,白色板鞋。
外面套着寬大的白色襯衣,尖尖的衣領随意地搭在凸俏的鎖骨邊,袖子挽起兩道,露出腕骨明顯的細窄的手腕,細長有力的手指捏着紅色的素描筆,沉浸在自己的畫裏。
幾縷陽光從畫室深藍色的窗簾縫隙裏漏了進來,全給了景祈,給他描上了一道金邊。白皙皮膚下淺淺的青筋和細微的絨毛讓剛轉學到明中的葉靖然呼吸滞了幾秒。
葉靖然不想畫畫,也不想上課,還不想轉學。
不過現在,他想多看兩眼景祈,所以老老實實找了個座位坐好,就在景祈左手邊的空座上。
他任何事都不想做,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他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葉靖然的爺爺告訴他,以後要繼承家産,當個出色的商人。
葉靖然的爸爸告訴他,以後進文化圈,別沾那一身的銅臭。
葉靖然的媽媽……他的媽媽不是親的,親媽生他的時候大出血,去世了。
他不想當商人,也不想進文化圈,如果非要找出他想做的事,那也許只有喜歡吧。
他沒有過喜歡,他很好奇,想知道喜歡和被喜歡是什麽樣的一種體驗,除此以外,世界沒什麽可留戀的。
他決定去喜歡景祈。長得好看,一眼就喜歡。
可景祈怕他,老躲着他,可能是因為他太高了,臉雖然英俊無匹,可總是陰沉着,惡狠狠地看着周圍的一切。
他拍了下景祈的膝蓋,“有多的筆和畫紙嗎?”
景祈捏着畫筆的手一抖,畫紙上斜出來一條刺眼的黑線。
畫夾“啪”地一聲打開,一張斜紋紙和一支藍色素描筆遞到葉靖然面前。
遞東西過來的指尖又白又紅,指甲透明,閃着薄光。
自古紅藍出cp,葉靖然看着景祈手裏紅色的筆和自己手裏藍色的筆,很高興地這麽想着。
“謝謝,你叫什麽名字。”剛上初一的葉靖然已經開始變聲,聲音低啞,帶着點成年男人的厚重味道。
“不用客氣,”景祈側過頭,童音清脆,“我叫景祈,風景的景,祈禱的祈。”
目光觸到葉靖然的一剎那,景祈的眼睛眯了起來,按他們學美術的人的眼光來看,這人的五官比例堪稱完美。
景祈眼睛往下移去,身邊的這個人腿很長,一條腿弓在畫架邊,一條腿直直地向前伸着,束腳運動褲遮不住腳腕,腳腕像被人握住抓了一把,形成了承上啓下的一小段曲線,牢牢勾住任何人的目光。
“景祈,你的名字真好聽,”葉靖然難得一笑,“我叫葉靖然。”
這一笑,讓景祈迷了進去。像冰山上的一朵雪蓮花芯被一朵雲染了成了紅色。
13歲的景祈不懂着迷,只懂好看。
兩人并不同班。
景祈在火箭班,是全校的寶貝班,初一到初三的火箭班在另一棟小樓裏,和各科老師的辦公室在一起。
葉靖然在平行班,在另一棟教學樓裏。葉靖然趴在教室走廊陽臺上丈量與景祈教室的距離。
以他入選過省青少年足球隊的體格來說,跑到景祈教室一分鐘都不要,但還是覺得遠。
他想不管上課下課,還是體育課文化課,擡眼就能看到景祈。
于是去問教導主任,怎麽才能轉去火箭班。
教導主任拍着快把襯衣扣子撐掉了的将軍肚,笑着打哈哈,“葉靖然啊,哈哈哈,你去火箭班幹嘛?壓力很大的。”
“我想跟我們學校最優秀的同學在一起,學習他們身上的優點,讓自己也變得優秀。”葉靖然說得正義凜然。
“哎,葉靖然啊,你爺爺都跟我們說了,說讓你壓力不要那麽大,”教導主任咳嗽兩聲,繼續打哈哈,“火箭班,要優勝劣汰的,你用不着這些。”
“非要我爺爺找您?”葉靖然不高興了,臉上表情瞬間零度以下。
葉靖然爺爺是這家民辦初中贊助商,捐了兩棟實驗樓和一棟教職工宿舍。
“哈哈哈,這是什麽話,”教導主任看葉靖然不像開玩笑,臉上表情也收住了,“進去可以,但優勝劣汰是制度,沒有人情講,這點我要醜話說在前面。”
葉靖然跟景祈做了同班同學,又找到班主任,跟景祈做了同桌。
葉靖然每天趴在桌上,側着腦袋看景祈,“景祈,你怎麽這麽可愛,你怎麽這麽白,你怎麽這麽好看,你學習怎麽這麽好……”
景祈淺色的眼眸淡淡地掃過來,“你要有時間說這些廢話,倒不如多做幾道全等題。”
冷冷的話語在葉靖然聽起來就像脆生生的秋梨,心裏打開了一個大糖罐。
全等題好難,像把景祈逗笑一次那麽難。
葉靖然自己長那麽好看,還說景祈好看,景祈很開心。
景祈其實愛笑,可他對着葉靖然就笑不出來。
他在矯正牙齒,左側有一顆小虎牙,牙醫說咬合不齊,要把那顆虎牙壓進去。
景祈不想讓葉靖然看到他的牙套,于是看到葉靖然時,是害羞,垂着眼皮不看他時,就是冷淡。
“景祈,帶我去食堂,不知道怎麽走。”已經轉學1個月的葉靖然大言不慚地拽住景祈的校服袖子。
“那你之前在哪兒吃的?”
“沒吃,沒人帶我去食堂。”葉靖然說得特別可憐,忘了自己已經有一幫朋友呼前擁後地跟着。
可那幫朋友裏沒有景祈。景祈有自己的小圈子,一起畫畫的幾個朋友,安靜乖巧的小圈子,景祈是裏面最溫柔最好看的那一個。
景祈抿嘴笑笑,不戳穿他,中午帶着他去食堂吃飯。這一帶就是6年。
身邊的朋友戀人都換過幾輪了,他們這一對兒飯搭子倒是像要天長地久似的。
......
“葉靖然,這個幫我給景祈。”隔壁班的女生在樓梯轉角處叫住葉靖然,塞給他一個藍色包裝的小盒子和一張裝在粉色信封裏的卡片。
“這又是什麽呀?你自己給他呀。”葉靖然心裏來氣,這都第幾個了,景祈太招蜂引蝶了,弄得他很煩。
從初一到現在高二,他們從160長到了180,走哪兒都是完美的風景線。
想了想,還是接過來女孩子手裏的東西,這種事自己給景祈把把關總是好的。
葉靖然的把關也很簡單粗暴,直接丢垃圾桶完事。
景祈說了,要好好學習,要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不能讓這種事分他的心。
在把關這件事上,葉靖然自認為比景祈做的到位。
不像景祈,老老實實地把人家女生送的禮物情書遞到葉靖然手上,還告訴他是哪個班的,叫什麽,大概長什麽樣。
葉靖然一點興趣都沒有,呆呆地看着景祈。景祈以為他沒聽清楚,有時候會随手拿出一張草稿紙,在上面勾勒兩筆,“吶,就長這樣,有印象嗎?還挺好看。”
“不過沒你好看。”景祈笑笑,再勾個卡通版葉靖然,把發呆的葉靖然逗笑。
于是笑呵呵地把景祈剛轉交的禮物情書丢進垃圾桶。
“你太浪費了,葉靖然,”景祈認真地對他說,“看都不看就丢,萬一有喜歡的呢?”
“我喜歡你呀,景祈,”同桌葉靖然側着往景祈身上倒,“我喜歡你還看別人幹嘛?”
“哎呀,我又不能當你老婆,”景祈被他靠習慣了,單薄的肩膀扛着葉靖然的大塊頭“傻不傻啊你。”
葉靖然才不傻,我喜歡你,我就要跟着你,我還得讓你習慣只被我一個人跟着。
高中三年,葉靖然拼了命地學習,他一定要跟景祈考進同一個大學。
大學裏是自由的空氣,他要跟景祈表白。
他表白,然後景祈張大了嘴巴,“葉靖然,你是不是又去酒吧喝多了”
上了大學之後,葉靖然迷上了酒吧,他需要緩解自己的情緒。
景祈不相信他的愛,怎麽說都不信,以為他在開玩笑。
他問景祈,“你怎麽才能相信我愛你?”
“葉靖然,你應該走出去看看,我在你身邊呆久了,你只不過是習慣了身邊是我,這是一種誤解。”景祈很好心地給他支招,真的是在擔心他。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葉靖然問。
景祈忽然就愣住了,一句答案壓在心裏,沒有說出口,“我喜歡你呀,葉靖然。”
沒得到景祈的肯定回答,葉靖然就不敢動他。連以前自然的攀肩膀、趴後背都不敢了,越來越小心翼翼。
感情被壓制地有多狠,後面就會爆發地多激烈。
大學畢業那一年,短短的10天,初吻、初夜、出櫃、出國一次性完成。
葉靖然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真的得到了,卻又不敢說愛了。
在床上的時候,景祈一遍又一遍地說愛他,像是要把他以前那麽多次問題的答案還給他。
他卻不敢再開口,美好地像夢一樣,他怕一開口就打碎了夢境。
這一點景祈無法理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
于是景祈懷疑他,以前的種種,只是為了上床。
熊熊烈火經歷了一趟空中飛行之後,被迅速澆滅,凍成了一座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