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章

---

“能給我們講講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麽,德納第夫人?”

“當然,當然了。”證人席上的女人說。

第一輪交叉詢問開始于三月份的一個上午,乍暖還寒,室內卻悶熱得吓人。格朗泰爾歪歪斜斜地挂在自己的桌子上,看着證人席上的胖女人一只手捏着一只皺巴巴的紙巾,一會兒擦擦自己的寬額頭、一會兒擦擦自己的眼睑——德納第太太是第一輪交叉詢問環節的第一個證人,她是個很胖的女人,長了一張頗具有陽剛氣息的方臉,因為激動和悲痛漲得通紅。她一直抽抽噎噎、大聲地擤着鼻涕,發出的聲音像一個喝醉了的壯漢一樣震耳欲聾。

“那天晚上,我們關了門,把多餘的鑰匙牌都放到桌子底下,準備睡了——珂賽特早就睡了!她病了,我們都輕手輕腳的,不想打擾她。”德納第太太揉着她可憐的紙巾,以一種憂愁的語調戲劇化地抽泣着,“突然,大概就在九點過了半個鐘的時候吧,前門響了——就跟有人拿棒子敲它一樣。我丈夫去開門——老天爺喲,一個壯漢站在門口,他穿得髒兮兮的,滿臉胡子,手裏拿着一根高爾夫球杆,嘴裏嚷嚷着,‘把珂賽特交給我!’聲音之大,震得整個大廳都在發抖,我吓得一下子坐在了櫃臺後面。”

德納第太太發出一聲仿佛噎住了一樣的啜泣。

“聽清了他在說什麽後……我們心想,這可不行,我們答應了可憐的、可憐的芳汀……我可憐的丈夫上前去攔着他,強盜一棍子就敲了下來——太快了,我什麽都沒來得及做,我可憐的男孩就倒下了……紅的,白的……我可憐的男孩啊!”她嘶聲力竭地喊了最後一句話,開始吊着嗓子哀哭起來。

“謝謝您,夫人……夫人,謝謝您!”

格朗泰爾大聲咳嗽了一聲,演技成分居多、以圖戰勝德納第太太聲如洪鐘的啜泣聲。今天是他負責提問證人,他本來想把這一切都丢給馬呂斯,可惜那家夥昨晚一直在徹夜為另一個蓄意傷害的指控奮鬥——這使得格朗泰爾只能直接上庭,面對坐在同一間法庭內的安灼拉。安灼拉依然和他們上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嘴唇緊抿、眼含怒火,活像一只鋒利的鋼筆。格朗泰爾不知道瓦讓對他說了什麽,但他看起來顯然非常憤怒——別太信任你的當事人!格朗泰爾在心裏嘆了口氣。這個案子過後,安灼拉大概只會更加讨厭他。

“您以前認識瓦讓先生麽?”格朗泰爾把資料夾在臺子上攤開,用一只胳膊斜撐着自己的身體,努力憋住一個噴薄欲出的哈欠。

德納第太太停住了啜泣,像一只漲得通紅的海象,用紅紅的小眼睛盯着他。

“沒有,先生,老天在上——我們都是正經生意人,怎麽可能認識這種罪犯!”

好樣的,好樣的——格朗泰爾在心裏無聊地給自己鼓了個掌,沒什麽好問的了,他終于順利地打了個哈欠。“謝謝您,夫人。法官大人,我沒有其他的問題了。”

他還沒來得及閉上嘴,安灼拉就“蹭”地一聲站了起來,資料夾拍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當時是晚上九點三十分,對麽?”安灼拉說,字正腔圓、發音優美,格朗泰爾只能詛咒自己禁不住不合時宜地盯着他的脖頸看、帶着一個卡在嘴邊的哈欠。

德納第夫人點了點頭。“是的,先生。”

“也就是說,天色很晚——非常黑暗。”安灼拉說,“人在光線昏暗的地方常常看錯東西,對麽?”

胖女人看着他,又響亮地抽泣了一聲。“我們的大廳很亮——大廳裏有一盞巨大的吊燈。”

安灼拉梗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

“像您說的,夫人,您和您的先生都不認識瓦讓先生。如果能看見一個可疑的陌生人,在晚上,衣衫褴褛,拿着高爾夫球杆——您為什麽還要開門?”

德納第太太擤了擤鼻子,看起來肝腸寸斷。“我們不能拒絕客人,先生——行業條例有規定。”

金發的戰士看起來好像又吃了一記拳頭。但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開口。

“……夫人,根據令旅店的信用記錄,您和您的丈夫在02年、06年和11年分別有三次稅務方面的不良記錄——”

“這個問題和本案有什麽關系麽?”法官出言打斷。看樣子他也認識安灼拉,大概他的演講在這一帶實在出名。

安灼拉瞪着他(格朗泰爾猜這已經是他此刻能做出的最友善的表情了)。“大人,我只是希望說明,在信用方面污跡累累的人在法庭上同樣可以滿口謊言。”

格朗泰爾懶洋洋地舉起一只手。

“我反對,大人。”他說,撐着桌子慢悠悠地站起身來,假裝沒感覺到左側身體上粘着的安灼拉怒火萬丈的目光,“我學識淵博的同僚方才的發言純屬推測……希望您能指示陪審團忘記他剛剛的話——我可不希望咱們剛正純潔的民衆意見飽受偏見的影響。”

法官沖他點了點頭。“本庭接受這個理由。”他轉向陪審團,“請陪審團忘記剛剛辯方律師關于謊言的推測之發言。”

做完這些之後,這個看起來疲憊又心不在焉的中年人把他的眼鏡摘下來放在了桌上,擡頭看了一眼依然直挺挺地矗立在辯護席上的安灼拉。

“休庭。我想我們可以去吃個午飯——您沒有其它的問題了吧?先生。”

格朗泰爾一出法庭就把西裝外套直接從頭上拽了下去,他裏面穿了件兜帽,這讓他上庭的時候後背上滑稽地鼓起了一塊,不過他才不在乎呢。他把外套團成一團夾在腋下、快步穿過大廳。他本來應該為了控方證人良好的表現歡呼,但是想到安灼拉休庭前的表情,他就覺得有什麽東西梗在喉嚨裏。他走過前廊,餘光瞥見愛潘妮和她的母親正在洗手間門口湊在一起聊天——她還是那樣,紋着唇線,耳朵上打着的洞眼數量多得違反科學。她的人造革文胸緊緊裹着上身,露出紋了一個骷髅頭的左邊胸部來。

下次輪到她出庭作證的時候得給她換身衣服——格朗泰爾邊悶頭走路邊想——買條過膝的裙子,擦掉煙熏妝,讓陪審團認為她是個“正派”的姑娘。他匆匆從母女倆身邊走過,她們沒看到他,或者只是裝作沒看到他——自從阿茲瑪·德納第那件事兒之後,他和她母親的關系理應變得非常尴尬。愛潘妮自從這個案件開始後就沒回過他的電話,這樣也好,他也不至于背上誘導證人的風險,只要愛潘妮刻意躲避他不是因為有什麽事兒在瞞着他就好。

他繼續往前走,把緊緊勒着他脖子的領帶扯掉,天氣開始變得有些悶熱,他想趕緊去喝杯酒。前面一個拐角處站着安灼拉方才在庭上時身後坐着的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應該是他的同事——沒什麽意義,安灼拉沒跟他站在一起。更何況安灼拉從庭審開始後就根本沒正眼瞧過格朗泰爾,過去的一年裏每次都是這樣,好像多看他一眼都會讓他的靈魂蒙羞似的。

他繼續往前走,哪裏都找不到馬呂斯,天知道他跑到哪兒去了。安灼拉也不在大廳裏,考慮到他可能正在更衣室裏換衣服,把西裝外套像一件戰衣一樣疊得平平整整、再充滿敬意地裝進公文包,這倒也可以理解——充滿敬意!老天啊。格朗泰爾哼哼了一聲,掏出手機撥了古費拉克的號碼,庭審進行得一帆風順,但他不知怎麽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也許只有他的朋友的胡說八道可以救救他。

“……噢。”

他在走到門口的時候愣住了,舉着手機的手也僵在了耳朵邊。地區法院的門前被記者圍了個水洩不通——這也難怪,徒刑犯人,改名易姓在逃十年,再次出現就用一根高爾夫球杆把本地旅館老板的腦漿敲了出來——這一帶好久沒有這麽值得大書特書的故事了。這些記者不可能接觸瓦讓,沙威這樣的警官更是只會給他們臭臉。現在他們只能來騷擾出庭律師了。

“……我要是你就縮着脖子躲得遠點兒。”格朗泰爾嘀咕了一聲,他老遠就看到了人群中央那顆金色的腦袋,上庭的西裝都還沒來得及脫下來,難怪會成為長槍短炮的靶子。不過話又說回來,安灼拉本身就不是能被人群輕易忽視的人。他長了張漂亮的臉,嘴巴還滔滔不絕——這群記者最愛他,因為他總是對着攝像機說他最尖銳的觀點。人們喜歡在新聞中看到他,更多的人還喜歡在網上罵他。

格朗泰爾縮起脖子,從人群旁邊溜下臺階——他穿着兜帽和牛仔褲,胡子好幾天沒刮了,沒人會覺得他是個律師。安灼拉正在人群中心慷慨激昂地說些什麽程序正義和無罪推定一類的幼稚話,明知道大部分民衆不吃這一套。格朗泰爾垂着頭,眼看就要不被注意地安全溜走——

“站住。”

安灼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該死。

格朗泰爾還沒來得及罵出一句髒話,那些長槍短炮就一起往他的方向轉了過來。人群把他也一起推向中央。

“他是檢察官。”安灼拉宣布,那表情好像小學算數老師把搗蛋的男孩拉到全班面前說教。格朗泰爾尴尬地聳了聳肩膀,不知該不該和眼前的鏡頭們挨個兒打聲招呼。

“盤問有罪之人有助于洗滌良心。”最後他只好對安灼拉的話做出回應,希望對方可以理解這只是一句針對他們以往不愉快争吵的玩笑。

遺憾的是,安灼拉很明顯沒能理解他的幽默感(說到幽默感,格朗泰爾有理由懷疑這種東西從未出現在年輕律師那顆金色的腦袋底下)。他冷哼了一聲,仿佛存心跟格朗泰爾較勁似的,朝着眼前的長槍短炮們揚起下巴,朗聲說道:

“我不會讓我的當事人因為謀殺指控被送進監獄。”他說,铿锵好似演說,“我為他做無罪辯護。”

……完了。

快門白光刷刷閃爍,格朗泰爾在心中捂住了自己的臉——你要完蛋了,正義天神。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多希望自己剛剛有機會捂上這位鬥士的嘴。

“……人渣,道德敗壞,僞君子,道貌岸然……還有什麽我沒念出來的?”

格朗泰爾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拿手指懶洋洋地滾動着他的鼠标。電腦屏幕上是一張寬版的安灼拉的照片,和一旁那份今天新發行的報紙頭版上的照片一模一樣。印在安灼拉腦袋旁邊的标題拿粗體字寫着“堅持無罪辯護”一類的字樣,不用想就知道這态度會在網上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新聞網站的頁面下幾乎清一色都是辱罵金發律師的話,少數幾條看起來較為冷靜的評論也在建議年輕氣盛的律師選擇有罪辯護,而不是讓這位“逍遙法外數年的罪犯逃之夭夭”。

“我要是他就找法官談談,告訴他所有人都受到媒體輿論不公正偏見的荼毒。”格朗泰爾咕哝了一聲,但是十成十地知道安灼拉根本不屑于這麽做。

“你還是慶幸自己撿的是控方的差事吧。”古費拉克拿着幾個信封進來,友好地說,看起來對案件的進展心情不錯。

格朗泰爾對他做了個無精打采的鬼臉,迅速把正在浏覽的頁面關掉。

“我看那個金發演說家要恨死我了。”他說,試圖表現得滿不在乎一點——除此之外他還能期待什麽呢?安灼拉壓根就沒把他當回事兒,每次因為庭上的針鋒相對暗自思慮的只有他一個人罷了。

“話說回來,馬呂斯呢?不是說好了讓他帶愛潘妮去買身保守點兒的衣服嗎?”

古費拉克沖他擠眼睛。“誰知道呢,這幾天誰也沒見到他。”他說,嘴角憋着一個大笑,“要我說,他近來每天精神恍惚,榆木腦瓜沒準兒已經墜入愛河。”

“嘿。”格朗泰爾跟着他吹了聲口哨——愛潘妮跟他關系好,基本也等于跟這兒的所有人都熟了。她迷戀馬呂斯不是一兩天,這事兒除了當事人不知道以外,完全是公開的秘密。格朗泰爾知道古費拉克在想什麽——如果馬呂斯真的終于開竅,接受了愛潘妮的愛意——他們都會為她高興的。畢竟她的父親剛剛遇到這種變故,這也算是她現在唯一值得開心的事兒了。

“你今晚就有機會好好逼問一下馬呂斯。”古費拉克喜氣洋洋地說,把手中的一個信封扔到格朗泰爾的桌子上,“地區法院新提拔了一個法官,有個小酒會,給這一帶的律師都發了請柬。”

“我恨你。”格朗泰爾言簡意赅地說,“你幹嘛替我取信?快把它塞回我的信箱裏,假裝它從來沒有出現過。我不想穿正裝,也不想和馬呂斯·我戀愛了·彭眉胥困在同一個房間裏一晚上。”

“你不會恨我的,”古費拉克友好地朝他微笑,“你知道當我說‘這一帶的律師’時我在說什麽嗎?安灼拉也會去。”

格朗泰爾梗住了。他的朋友沖他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他知道他沒法拒絕。

“我真的恨你。”格朗泰爾虛弱地說道,伸手去夠那封邀請函。

TBC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