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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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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媽的,他要把馬呂斯扔進西方壞女巫的魔藥大鍋裏煮十次。

格朗泰爾一邊松開自己最上面的領帶一邊氣急敗壞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大廳裏人滿為患,枝形吊燈的金色亮光把女人的禮服照的閃閃發亮,有人在交談、有人在碰杯、有人在放聲大笑,聲音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耳朵裏嗡嗡作響。好吧,也許鍋裏還要再加上古費拉克——格朗泰爾一邊想着一邊完全把領帶扯了下來,揉成一團塞進西服胸口的兜裏——屋裏熱死了,他不知怎麽突然這麽覺得,他迫切的需要去陽臺上喘口氣。

“好吧,天啊,我真的——我真的墜入愛河了。你怎麽知道的?我的天啊——她真的太美了。”

這是十分鐘前被問到“你最近有情況,小愛情鳥”的時候,臉漲成一朵膨脹的小甜菜根、吞吞吐吐的馬呂斯·彭眉胥從嗓子裏擠出來的話。他把脖子縮在格朗泰爾哥倆好地勾在他肩膀上的胳膊裏,看樣子又羞澀不已又迫不及待地想和全世界分享他的愛意。

“嗯?我就知道。”格朗泰爾得意地沖他挑起一根眉毛,好家夥,美若天仙的愛潘妮——他要被這句話酸倒牙了,“老實說,我真好奇你怎麽直到今天才發現她的——”

“是啊,對吧?我真是個傻瓜!”助理檢察官神魂颠倒地說,“我那天在法庭上一看到她,就對我自己說:我真該早些認識她!她真是不可思議。”

格朗泰爾因為這種戲劇化的哀嚎大笑不止。“也不算晚了,我猜。是啊,她真是不可思議,你都不知道,我和古費拉克一直都在好奇你怎麽沒早點——”

“……噢。”馬呂斯因為這句話令人疑惑地梗住了。他看上去好像被自己嗆了一下,回過頭小心翼翼地瞪着格朗泰爾。“……什麽?你們?你們允許?我還以為,我擔心……”

“擔心她是證人?”格朗泰爾胸有成竹地接過話頭,感覺這真是近一個月以來發生在他周圍最令人鼓舞的事兒了——老實說,他真的不介意面對一對讨人厭的傻瓜情侶,一點兒也不——“沒關系,就好像我會把她丢給你盤問一樣。”

馬呂斯的臉頰由于驚喜又變紅了一個色度。

“天啊!我真沒想到!我太高興了……不,也許我也能理解你們為什麽會支持我,畢竟那可是——”

“是啊,那可是——”

“那可是珂賽特啊!”助理檢察官大喜過望地喊了出來。

格朗泰爾卡住了。

“……啥?”他說,半晌後才擠出聲音、滑稽地因為沒出口的元音張大了嘴巴。“……什麽,等一下,誰?呃……珂賽特。什麽珂賽特?”

馬呂斯看着他,有點發愣地眨了兩下眼睛。

“就是珂賽特——那個德納第的養女,老是穿着白色連衣裙、安安靜靜地坐在法庭外面的那位小姐……我們剛剛說的不是她嗎?”

格朗泰爾愣了半晌。

“……呃,對,就是她,珂賽特……珂賽特。抱歉,我——我忘了她的名字,我以為是葛澤爾之類的……”差不多半分鐘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把胳膊從馬呂斯的肩膀上取了下來、讪讪地摸着自己的鼻子,試圖掩飾尴尬的臉色,“呃,馬呂斯……我……這兒太熱了。抱歉,我得出去——透透氣。”

随後他便丢下依然在思慕中滿臉通紅的馬呂斯(這行為當然粗魯,他得承認——但他必須出去透透氣),一頭向露臺紮了過去。

“……真不明白他怎麽想的……對方證人,老天,這下麻煩透頂。唉……我真是個傻子。”格朗泰爾嘟囔着撞開涼臺的門,一邊用腳把門踢回去、一邊拎着酒瓶打算仰頭給自己灌上一口(他今晚還滴酒未沾呢,也許這反常行為就是他壞運氣的根源)。那酒還沒滴進他的嘴裏,他就維持着仰高下巴的滑稽姿勢愣在了原地。

“……噢。”他說。

“呃。”倚在陽臺上的安灼拉說。

全知全能的不知誰啊——格朗泰爾在心裏哀嚎。如果他有一個人生中尴尬時刻的記錄板的話,這一刻必定榜上有名。他愣愣地把酒瓶從嘴邊放了下來,穿着暗紅色休閑西裝的安灼拉像一尊漂亮的雕像一樣在夜色裏直直地盯着他,如一陣涼風一樣瞬間把他吹醒了。他在等我說話嗎?我是不是該打個招呼?……他想不想跟我說話?格朗泰爾張開嘴巴、半晌後又閉上了。轉身就走是不是太尴尬了?畢竟這兒只有兩個人,而經過沒幾個小時之前的法庭照面,他十分确定安灼拉現在一點兒都不想見到他……

“不用離開。”夜色下的雕像突然開口了,兩秒鐘後不知是不是也感到有點尴尬(尴尬?他會嗎?)、又接着補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因為看見我而想要掉頭就走的話。”

格朗泰爾眨着眼睛看着他——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呃,不——當然不。怎麽會呢?”他舌頭打結地說,試圖顯得自然,“誰要離開——我沒打算離開。”他說,三步并作兩步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趴在對方身邊二十厘米外的陽臺欄杆上。“我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我以為你會忙着在人群中發起司法革命呢。”

閉嘴,格朗泰爾——他在心裏抽了自己一巴掌。幹嘛非在這種時候表現得像個愛嘲諷的混蛋?

“謝謝,我沒有。”安灼拉說,看上去在這個話題上根本懶得理他。他們彼此沉默了兩分鐘,當格朗泰爾以為他們會這樣保持安靜直到一個人受不了先離開(科學地說,那個人一定是他自己)的時候,安灼拉突然開口了。

“我查了你的資料。”他說。

格朗泰爾愣了愣。“哇,真高尚。”他沒能控制住自己的嘴巴——說真的,所有人都試圖把他們的對手踢出法庭——但誰會真的把這事兒直接告訴對方?

“別誤會,”安灼拉看起來少有地不太自在——他甚至算得上溫和地解釋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看到你和愛潘妮·德納第是多年的朋友,還有她的妹妹……”

噢。格朗泰爾想。感到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爆炸了。

“哈,來啊。”他低聲諷刺道。這真的不是他的錯——格朗泰爾在心裏為自己辯護,他不是有意非得在對方表現出好意的時候變成一個火藥桶……但他真的不能控制自己在聽到“愛潘妮的妹妹”這個詞組的時候發瘋。不幸的愛潘妮!還有她不幸的妹妹。有誰會真的同情她們麽?飽受前者好意的馬呂斯·彭眉胥尚且視而不見,安灼拉則更加不會。十幾分鐘前馬呂斯那陷入戀愛的陶醉、興奮且無辜到令人憤怒的臉龐出現在他的眼前。格朗泰爾心裏清楚,他怎能因為根本不是那年輕人過錯的事情對他生氣?如果懶于察覺和心有所屬就是一種罪過的話,這世界上罪大惡極的人就太多了。但正是因為如此,正是因為無能為力,格朗泰爾的憤怒反而在無力感中加劇了。

“盡管把你查到的事兒告訴法官吧!”他嘲諷地說,“或者告訴陪審團——我對她于心有愧,我會編造真相——或者我應該退出。”

安灼拉不贊成地看着他,這回看起來有點憤怒了——好啊,這才是格朗泰爾熟悉的表情。

“我說了不是你想的那樣。”他頓了頓,線條漂亮的嘴唇抿緊了,看樣子在壓抑怒氣,“我查了——我查了那個案子的資料。”他又停頓了一下,“我只是好奇,你……”

啊哈,這就來了。格朗泰爾在心裏笑了出聲。就是這句話。

“我怎麽在那之後每天晚上還睡得着覺?”他脫口而出。他把手裏的酒瓶往旁邊一扔,玻璃在大理石地磚上應聲而碎,一股濃烈的酒味在他腳邊蔓延開來。不,停下,他對自己說,別他媽對安灼拉發火,這年輕人什麽都不知道——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話,但又好像不是自己的聲音,他控制不住自己胸口升起的一團怒火和不聽使喚的舌頭——“不用吞吞吐吐,正義天使。瞧瞧你這頭金發、這張臉龐!或許我該叫你忒彌斯,還是阿波羅?”閉嘴,他腦子裏有個聲音在喊,“你想知道為什麽我不申請回避?為什麽辯方律師是個傻瓜,根本不知道查查我和被告關系?為什麽那個姑娘,我明知道她是我朋友的妹妹,她被讀品控制、被人強兼、被迫幫人運送讀榀,甚至還懷着孕,我卻要把她送進監獄?”閉嘴閉嘴閉嘴閉嘴——“因為我協助的檢察官根本懶得處理這種小指控,她的辯護律師則是個不屑于在援助辯護上浪費時間的家夥。多有趣啊,他沒準兒當天上午才拿到案件材料!而我呢,我是個實習生,就指着這個難得的機會獲得錄用了……”他頓了頓,等待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在自己嘴邊成型,“除此之外,陪審團最讨厭那種作風混亂、穿着暴露、半途辍學還懷着孕的姑娘了。”

安灼拉在看着他——格朗泰爾知道,自己現在完全是在無理取鬧、胡攪蠻纏。但他不吐不快——

“瞧見沒?我是個混蛋,而這些就是你在法庭辯論裏奉為正義的大衆審判——完美的司法程序。高尚的人民。”

他說完了。

安灼拉看着他。他看起來又憤怒、又困惑,他那張口若懸河的嘴巴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是張開又合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兒挺多,剛正之神。”格朗泰爾聽到自己說。安灼拉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多羨慕他——多羨慕他能對這一切公平正義保持毫無理由的相信,“很抱歉必須擊碎你對我們正義的大衆所抱有的不切實際的信任。”

安灼拉瞪着他。“閉嘴。”他說,這回看起來怒氣已經成型,“我只是想說,我不知道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自以為是——你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做辯護律師?冉·瓦讓的案子就是一樁援助訴訟!”他頓了頓,朝格朗泰爾逼近了一步,“而不是像你只會在這兒對一切說三道四——什麽都改變不了。”

格朗泰爾因為他的怒氣後退了一步。

“沒有人能改變任何事。”他說,突然對這個晚上的一切都感到十分疲憊。“你開車來了麽?”

安灼拉愣了一秒。“……什麽?”他說,繼續瞪着他。

“我是說,你今晚來酒會的時候開車了麽?”

“……沒有。我不明白這跟我們在讨論的事情有什麽——”

“關系就是我開車來了。我沒喝什麽酒,還打算載你一程。”格朗泰爾說,打定主意想結束這場對話。這已經是他現在能做出的最像和解的表示了,如果安灼拉拒絕,大不了自己再碰一鼻子灰就好了——

對方啞然地看了他半天。

“……好。”他說。

哦,天哪。不,操。不要現在。媽的。操。操。操。

格朗泰爾恨不得一頭撞在自己的方向盤上。這個晚上是打定了主意和他過不去嗎?幹嘛非得是現在?就在(被他自己搞砸的)氣氛好不容易不那麽尴尬的時候?

“……啊喔。”

他只能聽見自己從嗓子裏擠出這個。

畢竟,就在他眼前,車窗之外——這間窗戶被砸碎、郵筒被擰斷、門上潑了紅油漆,而外牆上用各種顏色寫滿“僞君子”、“人渣律師”和“你也是殺人犯”的房子——

正是安灼拉的公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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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告:下章同居。(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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