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格朗泰爾七歲前,一直和家人住在路易斯安那州南部一處法語區內,街坊四鄰永遠吵鬧不休,夏季漫長而潮濕,樓房之間搭架的木板總有一股潮濕的黴味。每當暴雨來臨,格朗泰爾從他常常打發時光的一處廢棄農田狂奔回家,渾身淋個濕透。他記得自己站在家門口的軟墊上,從頭到腳都在滴水。和他一起跑回來的那個鄰居家的男孩很快被自己的母親拉進房間,一張洗毛了邊、有鵝黃色花紋的浴巾蓋在那男孩頭上,兩只女人的手抓住那毛巾,一通揉搓,動作粗魯,全不似法語片裏的女人優雅輕巧地擦洗鋼琴。格朗泰爾站在那兒,看着那孩子消失在門後,一陣女人關切的指責隐約傳來,接着是歡聲笑語。他等上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這時一陣酒瓶碎裂的聲音會從他自己的家門內傳來,接着是男人的叫罵聲、女人的哭叫聲。他像一只猴子一樣彈了起來,飛也似地逃進後院,順着粉刷用的梯子鑽進閣樓的窗戶,用毯子裹住自己,等着自己的體溫把自己烤幹。每次暴雨,他總是在等。他等着自己的母親用一張寬大、在烘幹機裏烤得暖洋洋的浴巾裹住他,替他擦幹滴水的頭發。不用鵝黃色的花紋,白色的浴巾也好,什麽樣的浴巾都好。但他從來沒有等到過。
“格朗泰爾,你還好麽?”安灼拉問道。
“我有事情想告訴你。”格朗泰爾說,因為渾身濕透而牙關打顫。
“你先在這等一會兒。”安灼拉皺着眉頭說。
他将格朗泰爾握着他胳膊的手撥了下去,快步消失在門廊一側。他的腳步聲重新靠近的時候,一張毛織物幾乎是從天而降,帶着烘幹機的幹燥氣味,被拉過來蓋在了格朗泰爾的腦袋上。
“進來吧。”他聽到安灼拉的聲音從這張浴巾外面傳來。兩只手扯住了他身體兩側的布料、将他包裹起來拉進了房間。
房門在格朗泰爾的身後關上,雨聲被隔絕在了室外。他不發抖了、牙齒也不打戰了,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毯子下的小空間裏撞擊着他的胸膛。
“……謝謝。”他小聲說。
安灼拉沒聽見——他當然不可能聽見。這句話像是對格朗泰爾自己說的,但這不妨礙他說完後便遲疑地笑了出來。他伸出一只手,把浴巾往腦後推了推、讓自己的眼睛露了出來。
“抱歉我弄濕你的地板了。”他看着眼前的金發男人說。
“那就快點把自己擦幹。”安灼拉毫無幽默感地回應道。即便如此,他的姿态卻讓格朗泰爾微笑起來:他兩手抓着格朗泰爾臉龐兩側垂下的布料,一邊抹掉他臉上的雨水、一邊試圖擦幹他的頭發,卻反而将一大把濕透了的卷發翻到了格朗泰爾的額前——盡管他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像在研究一枚展櫃裏的水晶有幾個剖面,他實際上卻把另一個人弄得更狼狽了。這種認真的笨拙姿态讓格朗泰爾心裏湧起了一股奇妙的酸澀感:他到底做了什麽好事,竟值得這個男人給他如此的關懷?他到底做了什麽好事,以至于終于等到了這張溫暖的毛毯?
“如果你能擡手幫幫我的忙,而不是只站在這裏傻笑,一切會容易得多。”安灼拉挫敗地嘆了口氣說道。
格朗泰爾難以控制自己的嘴角揚得更高了。
“別這麽苛刻。”他聽到自己說,因為心情太好幾乎已經像是在耍賴了。“忒彌斯,阿波羅,管他是誰,對我溫柔點吧——我剛丢了工作呢。”
安灼拉的藍眼睛瞪大了。
“你丢了什麽?”他難以置信地說。
下一秒鐘,在格朗泰爾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安灼拉的沙發上了。他肩膀上搭着吸水的毛巾,膝蓋上蓋着一條波點花紋的毯子,手裏捧着一個陶瓷馬克杯——難以置信,安灼拉竟然會加熱牛奶,并且主動把它端給格朗泰爾。
“如果我有選擇的話,”格朗泰爾忍不住說道,因為這樣的情景幾乎不知所措地笑了出來,“你給我一罐啤酒會更好。”
“你沒得選。”安灼拉毫不留情地說,“除非你想感冒。”他的語氣說明他連“感冒”的選項都不打算留給格朗泰爾——格朗泰爾幾乎因為他這幅鄭重甚至暗含保護欲的架勢發出了一個小小的呻吟。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往沙發裏又陷進去了一點兒。由于一時間不敢再盯着安灼拉的臉看,他只好轉而擡眼打量四周。安灼拉的房子比他自己的要小一些,家具非常簡單,幾乎只比标準的出租屋配置多出了幾個書架。一切都令人咋舌地整齊,客廳一側資料櫃上的法律評論期刊甚至是按照書籍的顏色歸類排列的。只有他所處的沙發和茶幾看起來平添了幾分活潑的顏色,彩色的毛毯、大小不一的靠墊、茶幾上甚至擺着一套茶具——格朗泰爾有充分的證據推斷,安灼拉有時會在這兒會見他的委托人。
“格朗泰爾。”他聽到安灼拉嘆了口氣,把沙發另一邊堆着的兩個看上去有五百多頁的文件夾搬到了地上,在騰出來的位置上坐下。“你碰到了什麽麻煩?郡檢察院将你開除了麽?”他鄭重而嚴肅地看向格朗泰爾,“我在律所裏确實有一位朋友非常擅長勞動合同糾紛,如果你需要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叫他過來……”
“安灼拉。”格朗泰爾感嘆道,忍俊不禁地打斷了他。“安灼拉。”他又喊了一遍,只是因為自己很享受這麽做。他将視線放回安灼拉的臉上,朝他笑了笑,“放松點,安灼拉。我不是找你尋求法律援助的。”
安灼拉眨了眨眼睛,略顯困惑地看着他。
“但你剛剛說你丢了工作。”
“是我主動辭職的。”格朗泰爾說道。他看着安灼拉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實際上,我本來就已經……兩個月沒有上班了。”
那雙盯着他的藍眼睛睜大了。
“兩個月?”安灼拉皺着眉頭說,“兩個月是從……”
格朗泰爾在空中擺了擺自己沒拿着杯子的那只手,短促地笑了一聲。
“從我們被拍到後的第二天,是啊。”他說,“我被停了薪,一直在家呆着呢。”
他看到安灼拉放在大腿上的拳頭握緊了。
“你的意思是……你當時被迫離開了檢察院?”安灼拉厲聲說道。令格朗泰爾驚訝的是,他的聲音竟然有些微微發抖,就像在強忍着怒火那樣。
他忍不住擡起眼睛去看安灼拉的表情——他抿着嘴唇,鼻翼因為怒氣輕輕翕動。這幅樣子既威嚴又漂亮得不像話,幾乎讓格朗泰爾看得出了神。
“嘿。”他輕聲說,把馬克杯放在茶幾上、舉起雙手,做了個安撫的姿勢。“別激動,安灼拉。也不能說我完全是‘被迫’的吧——你知道的,那件事鬧得可不太愉快。無論如何,當時我的老板都不可能讓我再做瓦讓的案子。再加上負責這件事的警官相當咄咄逼人,我幹脆幫郡檢察院一個忙,暫時離開,幫他們避開一點——啊,怎麽說?大衆審查的風口浪尖。”他幹笑了一聲,試圖顯得不太在乎——令人驚訝的是,他這時意識到自己真的不那麽在乎了。“更何況,你也知道嘛,檢察院本來就不是什麽性少數的人間天堂。比起羅賓·沙哈爾[1]……”
“他們怎麽能這樣對你?”安灼拉嚴厲地打斷了他的話,“蹭”地一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這時他臉上的表情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狂怒了,“沙哈爾已經是近三十年前的案子了!我敢賭咒發誓,現在沒有任何機構可以因為員工的私生活解雇他們,更別提是性取向,這絕對違反反歧視規定——”
“噓、噓,安灼拉,冷靜點。”格朗泰爾忍不住說。他瞪大了眼睛,幾乎被安灼拉臉上的表情吓住了。“你把我吓到了——”
“我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還可以‘把你吓到’。”安灼拉語氣辛辣地說。意識到他居然在諷刺,格朗泰爾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他們的做法完全屬于‘用非正常安排迫使雇員離職’的範疇,這是根本不被允許的。”他在沙發和茶幾之間的一點空隙裏怒氣沖沖地踱步,揮舞着攥成拳的右手,“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麽瞞着我——”
格朗泰爾仰頭看着他。他伸出一只手,小心地勾起指節碰了碰安灼拉。
“我不想利用你的同情心。”他輕輕地說。
安灼拉揮舞的拳頭停住了。他低頭瞪着格朗泰爾。
“……你在說胡話。”他猶豫了一會兒、繼而惡狠狠地說,但明顯因為那根碰了他的手指軟化了一點。“你能為了什麽利用我的同情心?除了……”他頓住了。一陣游移不定掠過他的臉龐——很明顯,他想起了那個他們發生争吵的晚上。
“……我的天啊。格朗泰爾。”他輕聲說,“我真不敢相信。我那時竟然以為你只是受不了一點指責……”
“我那時确實受不了嘛。”格朗泰爾聳聳肩膀說。
安灼拉搖了搖頭。“這不一樣。”他說,“我不知道你當天在檢察院經歷了什麽……”他停住了,半晌之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那時就應該告訴我的。”他皺着眉頭重複道。
格朗泰爾只是盯着他的臉看。金發男人此時此刻的表情讓他心裏升起一股奇妙的滿脹感來。
“現在說也不算太晚。”他慢慢地說道,“因為我這時确實想利用一點你的同情心。”
安灼拉看着他。
“為什麽?”他略帶困惑地說。
格朗泰爾輕輕吸了口氣。他将兩只手擡起來、手心向上,朝怒氣沖沖、像一只燒開了的水壺那樣冒着煙地站在一旁的安灼拉伸了出去。
“為了這個吧。”他小心翼翼地說,“我那天讓你離開……你能原諒我嗎?”
安灼拉注視着他。那雙藍眼睛短暫地睜大了,在驚訝之後、一絲難以描述的柔和神情從藍色的天幕下一閃而過。他遲疑了一下,最終伸出雙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格朗泰爾的手心裏。
“我還是氣得要命。”他沒好氣地說。
“當然,當然……我知道。”格朗泰爾說。
他們安靜地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之間,安灼拉的嘴唇抿緊了。
“這麽說,那天你讓我離開時,你不是……天啊。我竟然以為你是因為……”他心煩意亂地咕哝道。
“你以為什麽?”格朗泰爾問。
安灼拉向下瞪着他。“我以為你厭倦了我的行事方式。”他極快地說,仿佛承認這話讓他分外難為情。“……當然,我當然知道你一直試圖嘲笑我說的很多話。用那些不着邊際的隐喻、典故、形容詞,好讓我覺得我做的事情不成熟、缺乏事故、或者根本是幻想……”他小幅度地翻了個白眼(這表情差點讓格朗泰爾笑了出來),“但在那之前我卻明白你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麽想。很奇怪吧?我頗有自信。我認為你并不真的覺得我不成熟、只是個幻想家,或者我認為你至少不讨厭我這樣。”他頓了頓,“但那個晚上我以為……你開始對這些感到厭倦了。因為這種行事方式明顯傷害到了你——你說‘擁有一顆堅硬的心髒不是一種義務’,對吧?我認為你不希望我繼續擾亂你的生活,你不想要指責、辱罵、身處風口浪尖,因此你希望我和我的行事方式——以及它的影響——從此遠離你。”
格朗泰爾瞪大了眼睛。
“你真是個傻瓜,太陽神。”他難以置信地說,“我自己的生活根本不足挂齒。讓我發瘋的是那件事對你造成的影響——我又是什麽人,我憑什麽敢和你做一對愛情鳥,然後用這個毀了你?也許有天這世界要磨掉你的鬥志——我情願沒有那一天——但無論如何,磨掉它的不能是我。我那時想着,你最好離我遠些吧,離這個檢察院的蛀蟲、無所作為的懶漢遠些,別讓他成了你的污點,這樣你才能繼續站在法庭上,為你那奇怪的——美麗的——幾乎是幻想的理想戰鬥。這才是為什麽我讓你走。”
安灼拉看着他。他聽着格朗泰爾說話,那緊抿着的嘴角慢慢地松開了、鎖着的眉頭又變回了那片平靜的高原。他的手在格朗泰爾的手裏放松下來。他呼出了一口氣。
“看來我們對自己的推斷都有些自以為是了。”他說。
“想必如此。”格朗泰爾說。
一個既放松又有些困惑的褶皺出現在了安灼拉的嘴角。
“那麽你這時怎麽又不想避開我了?”他說。
格朗泰爾沒有說話。他拉着安灼拉的雙手,壯着膽子捏了捏。
“我正要說呢。”他輕聲說,“實際上,這就是我今天想告訴你的事。”
安灼拉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這一點就已經讓格朗泰爾備受鼓舞了。他稍微用了點力,拽了拽安灼拉的手臂,把他拉下來坐在了自己身邊。
“我在聽着呢。”安灼拉說,方才語氣中的怒火煙消雲散。似乎當他被另一個人抓着手的時候,再生氣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格朗泰爾咽了一口唾沫。
“實際上,我今天去了一趟檢察院。”他緩緩地說,“那天你們離開之後,我總在想你說的那句話——‘可惜沒辦法讓檢察院接下這個案子’。這話讓我覺得,沒準我能做點什麽……啊,可別嘲笑我。你知道我的,我不是什麽大公無私之人,很久以來,對一切事情,我能不在意、就不在意,能視而不見、便視而不見。既然一切本來就是徒勞無功,我何必白費力氣?但說來可笑,這段日子我卻開始禁不住想:也許我真的可以做點什麽呢?也許那些看似徒勞無功的事情是有其效用的?也許我還能……幫幫那個孩子。”
他停下了。他擡頭去找安灼拉的眼睛——要是那其中有一絲嘲笑的神色,他會受不了的。
那其中沒有絲毫嘲諷之色。
“說下去。”安灼拉只是說。
格朗泰爾又吞咽了一下。“當然。”他說,“我想……我想幫幫他。我當年也許沒有幫上他的母親,如今我卻想幫他。因此我去了檢察院,我找到我們的檢察長——你認得的,那個叫格羅夫的家夥——我想讓他把這案子給我。我對他說,我想回去工作,我還想做這個案子。你想必能猜到,他拒絕了我。他說我不久前還是話題人物,不适合再做這個案子。我接着提議用個人律師的身份參與——顯然,作為在職檢察官,我也不能那麽做。我又想了個法子,我試圖讓他答應把這案子給另一個檢察官,我還試圖……噢。當然。他通通拒絕了。我肯定惹惱了他,于是他對我說,如果我繼續這樣,我就不适合繼續做個檢察官了。”他停了下來,遲疑地朝安灼拉露出一個微笑。“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是啊,我為什麽還要繼續在那兒呢?一點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啊。因此我說:我想是的——我不再合适了。”
他停下了。他擡起頭,再一次用自己的眼睛去找安灼拉的眼睛。那眼睛裏的神情讓他呆住了——他從來沒有見安灼拉顯得如此自豪過。
“格朗泰爾。”安灼拉輕聲說。這語氣幾乎讓格朗泰爾臉紅了。“你真的那麽做了?”
“是啊,我是那麽做的。”他臉頰發燙地說,“那老家夥說,格朗泰爾,我為你感到遺憾——我說,不,我為你感到遺憾。”這次他笑出了聲。他朝安灼拉的方向靠近了一點,沙發墊在他的大腿下方發出了甜蜜的吱呀一聲。“這句話還挺經典的,對吧?可惜沒有‘操你自己的屁眼兒去吧’那句那麽經典——我變老了,安灼拉。我創造金句的能力想必下降了。”
安灼拉注視着他。半晌之後,一個同時包含着喜愛和無奈的笑容出現在了他的嘴邊。
“我想不通你為什麽要為那句話如此沾沾自喜。”他說,按在格朗泰爾手心上的大拇指捏緊了他的手。“但我是對的。”
“什麽是對的?”格朗泰爾問道。
“當我說‘你很勇敢’的時候。”安灼拉說。他邊說邊同樣朝着格朗泰爾的方向傾身。他們的距離比剛剛更近了,但也許他自己還沒意識到。在他的鼻尖離格朗泰爾的鼻尖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的時候,他停住了。
“是啊,我還沒問你呢。”格朗泰爾輕聲說,“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問你那個問題?你直接就回答了我。你收到那條信息時沒覺得奇怪嗎?”
“是有些奇怪。”安灼拉說道,“但是回答那個問題對我來說更重要。我怎麽能讓你繼續覺得自己是個懦夫呢?”
這句話帶來的甜蜜、酸澀、和所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像一記重錘一樣撞上了格朗泰爾的胸膛。
“安灼拉。”他說道,太過虔誠、幾乎像喘不過氣來一樣,“我可以和你一起做伽弗洛什的案子嗎?”
安灼拉沖他笑了。
“當然。”他說。“何必還要問呢?”
他們彼此靠近,嘴唇相貼,消弭了最後一個拳頭的距離。謝天謝地,這次安灼拉沒有再問:我可以吻你麽?
等到門鈴聲響起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他們正在沙發上難舍難分。那條波點花紋的毯子被掀過了沙發靠背、幾個墊子被踢到了地板上。格朗泰爾的上衣與其說是穿在他身上、不如說只是堪堪挂在他的手臂上,幾乎已經被他的體溫烤幹了。安灼拉正跪在他雙腿之間的空隙裏,襯衫扣子解開了三顆,氣喘籲籲、金發亂成一團——這是他剛剛把嘴唇印在格朗泰爾的肚臍上時,對方呻吟着收緊手指而造成的結果。他一只手的拇指按在格朗泰爾臉頰一側的颌骨上,低下頭繼續親吻他的下巴。而格朗泰爾用一只腳纏住他的膝蓋将他拉得更近,直到他的胯骨緊緊壓上自己的大腿。
“……快點,安灼拉。”他聽到自己催促道,“把你的西褲脫了。”
門鈴就在這時候響了。
安灼拉挫敗地呻吟了一聲。
“……我不想去應門。”還沒等格朗泰爾開口,他就抱怨道,“我們別管他吧。”
格朗泰爾驚訝地眨了眨眼。
“真讓我震驚,說這話的居然是安灼拉。”他笑着感嘆道,“去吧。也許是工作呢?”想到曾經發生過的對話,他忍不住逗安灼拉。
安灼拉嘆了口氣。他扶着沙發扶手直起身來,依然頭發蓬亂、面色通紅,衣衫不整、氣喘籲籲。那兩片濕潤的嘴唇幾乎像在發光一樣——格朗泰爾盯着他的樣子,不無感嘆地想——無論此刻門外是誰,能看到這樣一副場景,真叫人嫉妒。
“不管外面是誰,我希望他很快就走。”安灼拉說,極不情願地踩在地板上。
“我想他會的。”格朗泰爾揶揄道,注意到安灼拉正努力用襯衣下擺遮住褲裆的狀況,他忍不住笑了起來。“瞧瞧你,無論誰看到你這幅樣子,他都會明白自己打斷了什麽——”
“閉嘴。”安灼拉邊試圖撫平自己的頭發邊惡狠狠地說道。門鈴又響了一聲。他嘆了口氣,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嗨,安灼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我來送你上次找我要的那些文件原件,我——”
她的聲音停住了,尾音擡高、拉長,卡在了一個轉彎上。這語調太過熟悉,格朗泰爾甚至不用看都能想象出她驚訝地挑高一邊眉毛的樣子——
“……愛潘妮?”他忍不住朝門口走去。
不錯,正是那深色頭發的女孩站在門口。她穿着一件看上去像是加油站工作服的T恤,手裏抱着一個牛皮紙袋,瞪大了畫着粗眼線的眼睛。
“格朗泰爾?”她怔怔地說,“你怎麽在……”她停住了。她的棕色眼睛掃過格朗泰爾的臉、然後是他挂在手臂上的衣服、接着又回到了依然一團亂的安灼拉臉上。她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看起來已經心知肚明,但卻不知所措——很明顯,她也沒想到自己會和格朗泰爾在這種情況下重逢。“我不知道我打斷了……”她不确定地眨了眨眼睛,“也許我應該等會兒再來?”
“……別走。”格朗泰爾立刻說道。在他能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抓住了愛潘妮的手腕,“你不用……你不用因為我離開。”老天,這真是太尴尬了。他在心裏哀嘆——他們已經快兩個月沒聯系過了,這時又該說些什麽呢?在他一聲不吭地甩手不幹之後,她還願意再看見他麽?
愛潘妮瞧着他看——她看起來和他一樣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确定我現在應該……”她謹慎地說。
安灼拉嘆了口氣。
“進來吧。”他說。
愛潘妮打量着他們。
“我是因為案子找你的,安灼拉。”她說,“你真的不用請我喝個茶什麽的——”
安灼拉抿了抿自己的下唇。他轉過頭去看着格朗泰爾,似乎是在用眼神征求他的同意。
格朗泰爾嘆了口氣。他躲閃開了愛潘妮的目光——他還沒想過要這麽快地把這個消息傳達給愛潘妮呢。在他的轶事給她帶來那麽大的傷害之後,她還會願意信任他麽?“好吧。”他輕聲對安灼拉說道,“你告訴她吧。”
安灼拉點了點頭。
“愛潘妮。”他說,轉向門口站着的姑娘,“格朗泰爾——他要和我一起做這起自訴。”
愛潘妮的眼睛再一次睜大了。
“格朗泰爾?”她不确定地說。
格朗泰爾咬着自己的下唇。他仍然不敢看她。
“這是真的嗎?”愛潘妮又問道。她的棕色眼睛望向格朗泰爾,既小心翼翼、又似乎懷有希冀。
格朗泰爾嘆了口氣。他鼓起勇氣,轉過頭去,小心地對上愛潘妮的眼睛。
“這是真的。”他試探地說,“當然,到目前為止只是個想法。我只是覺得我可以幫上忙——我的意思是,我确實想幫忙。當然,如果你覺得不合适,我也不一定要……”
他沒能說完他的話。因為愛潘妮突然張開雙臂、猛地撲了上來,緊緊摟住了他。那雙瘦削的、細長的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抓住了他的肩膀。格朗泰爾甚至不用仔細觀察,就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他喉嚨發緊,立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謝謝你,格朗泰爾。”她埋在他的肩頭顫抖地說,聲音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我的天啊……你這混蛋。謝謝你。謝謝你。”
格朗泰爾只是愣在那兒。“我……”他嘗試着開口,但張開嘴又合上,根本說不出完整的話。半晌後,他不知所措地擡起自己的雙手,先是放在了女孩的後背上,過了兩三秒,才慢慢地摟住了她在寬大的工作服下顯得太過瘦弱的身軀。
“對不起……愛潘妮。”當他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時,他輕聲說道。“為了我曾經一直那麽漠視,為了……”
“快閉嘴。”女孩說。
格朗泰爾依言照做。他們靜靜地擁抱了一會兒,安灼拉體貼地站在一邊,沒有打斷他們。他們終于彼此分開後,愛潘妮擡起一只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格朗泰爾看到她左邊的眼線全花了,在臉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跡。
“拿去,混球。”她說,把牛皮紙袋拍到格朗泰爾的懷裏,露出一個微笑。格朗泰爾接過那個資料袋,這時注意到袋子的一角有一個圓形的徽标,看起來像是一家教育機構的标志。
“我拿了社區大學的文件袋。”愛潘妮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向他解釋道。“他們同意讓我參加一個晚間項目,所以我不上班的時候就可以……”
“老天,愛潘妮。”格朗泰爾忍不住感嘆道,“太好了。”
愛潘妮咬着下嘴唇,朝他笑了。她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但依然非常開心。“是啊,我打賭你也這麽覺得。”她說道,把一邊頭發別在了耳後,“是安灼拉的一個朋友幫我聯系了這個項目……”
格朗泰爾沒法控制自己也跟着她笑了起來。“在這種事情上你總是無所不在,對吧?”他笑着對安灼拉說,“呼吸、行走的正義代言。”
安灼拉聳了聳肩,露出一個笑容。這次他沒再對格朗泰爾給他亂起外號的行為抗議了。
“行了。”愛潘妮說,伸出一只手,捶了一下格朗泰爾的肩膀。“文件送到了,我猜我該走了。對吧?畢竟你們明顯還要——”
“讨論案件。”安灼拉立刻截住了她的話,“……讨論案件。”
他們一起大笑了起來。
這笑聲一直到格朗泰爾踏進法庭時,還在他的腦海裏回蕩。
他松了松自己的領帶,在控方的長桌後坐好,看着辯護人和法官也陸續在自己的椅子上落座。我們幾乎不可能贏的,他想。這些天來,我看過了所有的材料,我明白我們幾乎不可能贏的——至少可能性非常、非常、非常的些微。但是就在這一刻,就在他落座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多年以前那個頭發花白的援助律師的表情——當他蹲下來摸了摸格朗泰爾的腦袋,對他說孩子,我會幫你們把這個案子送到檢察院時的表情。他明白這是無望的,但他仍要做,他預料到了可能的失敗,但他仍要做。因為格朗泰爾當時那樣殷切崇敬地看着他,因為如今伽弗洛什那麽殷切崇敬地看着格朗泰爾。他想起二十分鐘前,安灼拉在法院的走廊裏再次問他,你為什麽要回來?
“我曾經輸了很多我想贏的案子。後來我又贏了很多我覺得我應該輸的。”他說,“但是這是頭一遭,我想擁抱一個也許必輸無疑的案子。”
“為什麽?”安灼拉又問。
“我們的工作不過是司法和社會前進中毫不起眼的微茫一瞥,我的名字甚至不會出現在判決書上。但我想身處在這前進之中。”他說,“這次我想和你站在一起。”
他看向旁聽席。安灼拉在看着他,安灼拉在微笑。伽弗洛什坐在他旁邊,愛潘妮則坐在伽弗洛什另一邊。他們都在看着他。
他在桌上攤開了自己的文件夾。法槌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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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沙哈爾訴鮑沃斯案(1995),沙哈爾是一位女同性戀者,因為和同性伴侶結婚而被當時美國佐治亞州的總檢察長鮑沃斯撤回了檢察院對其的聘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