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幫我預約一個和格羅夫先生的會面,好嗎?”
格朗泰爾信步走進郡檢察院的辦公室時,時鐘還沒指向下午兩點。他環顧了一圈,不少工位依然空着,大部分人此時可能正在樓下的街心公園吃他們的三明治,或者在法院的走廊裏徘徊着等待開庭。仍在室內的人們忙碌地走來走去,門口接待辦公桌後的女孩在打哈欠。一切看起來和近兩個月前他離開時毫無分別。他朝接待桌走去,靠在了上面。
那女孩擡起頭看着他。她似乎有點沒睡醒——畢竟這時還是她的午休時刻——她迷茫地瞧了他一會兒,等到她認出了眼前的人之後,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當然——當然。”她有些慌亂地說,“格朗泰爾。我一會兒就給他打電話,我想他今天沒有上庭安排。你可以去他門口的椅子上等一會兒麽?”
格朗泰爾沖她笑了笑。
“當然。頭兒總是很忙。”
他繞過接待桌,向室內走去。他能感受到前臺女孩兒的視線還在他後背上。在他走過辦公桌間狹窄的走廊時,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他。他們看起來有些吃驚,格朗泰爾打賭大部分人以為他已經卷鋪蓋走人,剩下小部分則不會想到他還有臉皮再次出現在這裏。他聳聳肩,抖掉了那些眼神。
格羅夫的辦公室在走廊的最裏面。格朗泰爾走到門口,在緊閉的門前站定。門框旁的牆壁上貼着他的簡短介紹,格羅夫,郡檢察長,51歲。重要案件欄裏列了一系列他的主要功績,大部分是白領案件,侵占罪、經濟犯罪……只有少部分才是嚴重刑事案件。他的照片貼在左上角,一個精瘦的中年非裔男人,臉色疲憊,目光銳利。格朗泰爾知道這張照片一定是五年前拍的了,因為從他入職郡檢察院開始,格羅夫先生起碼增重了二十磅。
他嘆了口氣,右手食指勾着自己的車鑰匙拉環,把它轉了一圈。他走到辦公室門口貼牆擺着的等候椅上,在那兒坐下。隔着一個辦公廳的正對面就是他和古費拉克的辦公室,門虛掩着,古費拉克的椅子空着。他一定還在樓下吃午餐,或者在酒吧喝半杯麥芽威士忌。這是件好事,格朗泰爾想,古費拉克不在,說明他暫時不用向他解釋一切——解釋為什麽他突然改變了想法,重新回到了郡檢察院的天花板下,坐在老板的辦公室門外,希望他可以給自己一個回來複職的機會。
這是為了安灼拉。當然是為了安灼拉。不過與此同時,也是為了伽弗洛什,為了阿茲瑪,甚至為了格朗泰爾自己。
距離他和安灼拉上一次見面已經過了三天了。上一周的那個晚上,他們在門前告別,安灼拉向他道謝。“能有一個檢察官提供建議是莫大的幫助”,他是這麽說的。
“我根本沒說什麽。”格朗泰爾對他說。
“你說的每一點都很有用,我保證。”安灼拉說,接着面露一絲遺憾,“可惜我們沒法讓檢察院接下這個案子。自訴實在不算我的領域。”
格朗泰爾看着他。
“但你還是要做這個案子。”他說。
“當然了。”安灼拉說,太過自然以至于脫口而出,“不然還會有誰做這種事呢?”
他說出這似乎話才意識到自己聽起來有些自傲,于是短促地笑了一聲,但是沒作訂正。格朗泰爾看着他,覺得他的神情一瞬間竟然和自己九歲時仰視的年邁律師重合了。他張開口,想要說些什麽,但是又合上了。
“晚安。”他說。
“晚安。”安灼拉看着他說。
他們告別,格朗泰爾回到家裏,走上樓梯,把自己和衣扔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想昨天晚上那個瘾君子,想白天阿茲瑪握着他雙手的兩只姑娘的柔軟的手,想伽弗洛什和他的電臺,想安灼拉對他說謝謝。是啊,安灼拉只說謝謝。他明知道格朗泰爾是個檢察官,他還不知道他被停了職,因此如果他想要幫助,他大有理由開口叫格朗泰爾幫忙。他明知他開口的話格朗泰爾什麽都會為他做,但他什麽都沒說。他本可以開口要求格朗泰爾去做檢察院的工作,說服他們接下這個案子。但他什麽都沒說,因此這才是他的高尚之處。格朗泰爾在床上翻了個身,他沉沉入睡。在意識飄離身體的最後一刻,他突然想到,這是多年來的第一次,他要自己決定做不做一件事情。
因此今天他坐在檢察長門外的等候椅上。沒有預約,沒告訴古費拉克,沒和任何人提起。他用皮鞋的鞋底蹭着地毯上的絨毛,百無聊賴地打量着四周。一個初夏的日子,悶熱,窗外的天空是陰沉的灰白色,天氣預報說晚上會有暴雨。這光景竟然和他第一次來面試的那天分外相似。他記得當時他穿着一身借來的西裝,也是坐在這同一張椅子上,在等待中緊張地用鞋底摩擦着地面。
他輕聲笑了。他想起安灼拉怎麽描述他第一次見到自己,他想起安灼拉記得的那些細節,包括他不合身的西裝,還有亂糟糟的頭發。他想起安灼拉是怎樣記着那七年前的一切。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和安灼拉的短信界面。他們的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近兩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安灼拉說,“我會晚點回去”。就在那一天安灼拉從他的房子裏搬走了。
格朗泰爾深吸了一口氣。他編輯了一條信息:你認為我是個懦夫麽?
他仰起頭來,看着窗外的天空。窗邊的樹枝在微風裏搖擺。他點了發送,把手機靜音放進了口袋裏。
“格朗泰爾。”他聽到有人叫他。
他擡起頭,看見格羅夫站在辦公室門口。這位檢察長确實比照片上增重了二十磅不止,曾經瘦削的臉龐如今飽滿并被曬得發光,西裝扣子艱難地在肚子上繃緊。他低下頭看着格朗泰爾。
“下午好。”他說,“要進去聊聊麽?”
“當然。”格朗泰爾說。他露出一個笑容,站起身來,走進了一個月前他得到停職處理的那間辦公室內。他的視線從辦公室一側的書架上略過,那裏擺着不少玻璃或者金屬獎牌,還有一些木質相框。在有一張照片裏,格羅夫先生和他的妻子站在一起,他的妻子比他還要胖,他們的五個孩子圍在周圍,每個都有他那樣曬得發光的黝黑臉龐。在另一張照片裏,他和他大兒子站在一起,男孩穿着高中畢業典禮的袍子,手裏拿着用绶帶綁起來的畢業證書。格朗泰爾認出照片裏的另一個人曾經是地方法院的法官,如今應該是某所大學法律先導教育的負責人。他還想繼續看過去,但格羅夫先生幫他拉開了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朝他笑了笑。
“坐吧,格朗泰爾。”他說。
“謝謝。”格朗泰爾說。他在格羅夫對面坐下,看到辦公桌上的日歷上貼着一沓兒便簽紙,每一個上面都寫着一個案件的開庭時間和負責它的檢察官。它們數量如此之多,甚至完全蓋住了日歷原本的內容。
“我很高興你今天能來。”這位五十多歲的檢察長說。他臉上帶着殷勤的笑意,讓人難以分辨他曾經建議格朗泰爾休假的意圖是否是逼迫他主動辭職。“你想要回來繼續工作了麽?”
格朗泰爾聳了聳肩膀。他打量着眼前中年男人的臉。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卻不願意顯得自己太唐突。他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露出一個笑容。
“我聽說了一個案子。”他試探性地說。
格羅夫看着他。他看起來不打算幫格朗泰爾把他的話講完。
格朗泰爾嘆了口氣。
“伽弗洛什·德納第。”他緩緩地說,“我聽說他想起訴自己的外祖父母虐待罪,但——”
“格朗泰爾。”格羅夫開口,打斷了他。“這是那個叫安灼拉的律師送來的案子,是麽?”
格朗泰爾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是的,”他不情願地說,不知道為什麽這位檢察長還記得他兩個月前的轶事的細枝末節,“但我不是從他那裏聽說的。我不是任何人的說客。我只是碰巧——碰巧知道檢察院不打算接這個案子。我認為如果我們能幫那個孩子我們就應該幫他,我——”
“你認為我們‘應該幫那個孩子’。”格羅夫重複道,再一次打斷了他的話。這時格朗泰爾終于看出了他的笑容只是挂在皮膚上的一層面具,笑容懸在他臉上,但這個男人沒有在笑。“你想回來做這個案子麽?”
格朗泰爾在他的眼神中瑟縮了。他把自己的兩個手掌并在一起,夾在大腿中間,不舒服地挪動了一下。
“我是這麽想的。”他說,“如果我能回來,我會很願意做這個案子。你瞧,德納第的案子。我起訴過阿茲瑪·德納第,我起訴過殺死她父親的嫌疑犯,我差不多是個……德納第專家。”他幹巴巴地說,短促地笑了一聲,認為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了解他們的家庭狀況然後代理這個男孩對我來說不是難事。他們能夠……信任我。”
格羅夫看了他一眼。他把自己桌子上兩個咖啡杯中的一個拿了出來,在桌角的咖啡壺下為自己接了一杯咖啡。
他沒有給格朗泰爾也接一杯。
“你認為他們會信任你麽?”他緩慢地說,“我記得兩個月前你和——那位辯護律師——創造了一起新聞事故,所以才被移出了冉·瓦讓的案子。你繼續和他們合作,想必沒什麽說服力。”
“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關系了。”他迅速地說,接着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多麽像個不成熟的高中生,只好尴尬地咳嗽了一聲。“我是說,我和安灼拉已經沒有交流了。再加上我已經被移出了瓦讓的案子,我在這兩個案子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利益沖突。如果檢察院接收這個虐待罪指控,安灼拉必然會退出案子。你不需要擔心曾經那個——新聞事故——對案件造成任何影響……”
“可它實際上确實會造成影響。”中年男人說,打斷了他的話。他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格朗泰爾看着那些泡沫在他的上嘴唇上慢慢消失。“這不是個好主意,格朗泰爾。熟知那些網絡故事的人不會希望你再出現在任何一個相關的案子裏的,不管你怎麽告訴他們你沒有實質利益沖突——都是白搭。”他停頓了一下,那個微笑的面具依然挂在她的臉上,“我不希望人們覺得郡檢察院在人員調度上缺乏規範。你明白嗎?”
格朗泰爾抿了抿嘴。
“好吧。”他說,攤開雙手,聳了聳肩。“我理解。我真的理解。但如果這樣呢?檢察院可以接收這個案子,不由我負責。随便分配另一個檢察官來做它就好了。我不出庭,不參與。只要确認有人負責它就好了。”他停頓了一會兒,又想到了什麽,因為這個主意而興奮得身體前傾、把雙手撐在了桌面上,“噢!或者這樣。格羅夫先生,我們可以這樣。我不以郡檢察官的身份參與這個案子,我可以作為個人律師代理它,這樣我——”
“你在郡檢察院任職的時候是不能代理私人案件的,格朗泰爾。”格羅夫平板地說。他的笑容已經搖搖欲墜,他開始不開心了,但是格朗泰爾還沒有意識到。
“好吧,那麽前一種呢?我不參與它,找另外一個人來負責。馬呂斯太年輕了,但我覺得——”
“格朗泰爾。”中年男人冷冰冰地打斷了他。
格朗泰爾擡起頭去,這才發現那副笑容滿面的面具已經完全消失了。格羅夫注視着他,那雙棕色的眼睛裏既有不快,又有一絲不耐煩。他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兩只粗黑的雙手交扣,十根手指像一串油光锃亮的小香腸一樣絞在一起。格朗泰爾噤了聲。
檢察長注視着他。這半分鐘像半小時那樣長。
“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麽雇傭你麽?”他終于開口時說道。
格朗泰爾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因為我在阿茲瑪·德納第的案子裏做的很好?”他試探性地問。
非裔男人搖了搖頭。
“不全是。”他說,“更重要的是——因為你識時務。”
“識時務?”
“識時務。”那男人說,“在分流人員不小心把你放進那個案子後沒多久,我就知道你認識當事人。這不是什麽難事,你的教育背景,阿茲瑪·德納第的教育背景——你們在同一所中學裏。按理說我應該立刻把你拿掉,但有意思的是,我發現你非常努力——你對那個案子非常、非常的努力。”
“噢。”格朗泰爾輕聲說。他感到一陣惡心的感覺——對他自己。
“我聽說過你法學院一年級的時候曾經惹惱了我們的另一個同事。”格羅夫接着說,“我聽說了你對他的精彩演講。你想要社會正義,因此大罵一個檢察官,這聽起來确實有趣。但更有意思的是,僅僅一年多後,你就又回來了。依然是實習生,依然想做檢察官。但這回你不再破口大罵,反而對你當年嗤之以鼻的事情全情投入。這實在打動了我。”
格朗泰爾攥緊了手指。
“您別嘲笑我了。”他低聲說。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
“不,我不是在嘲諷你。實際上,我很欣賞這種品質。”他停頓了一下,擡起頭來盯着格朗泰爾。“我們這樣的人,格朗泰爾。”他說,舉起一只手來指指自己,向格朗泰爾提醒他的膚色,“少數人,或者移民。在檢察系統謀職位天然就更艱難些。你來面試的時候,說英語甚至還有法語口音。我本來根本不想留下你,因為陪審團不會喜歡一個有口音的出庭律師。但就像我說的——你在那個案子裏的表現打動了我。”他分開了雙手,用右手手指敲擊着桌面,“你很聰明,很敏銳。你做訴訟案件會是一把好手。但更重要的是,在保住自己的位子和彌補對當事人的愧疚之間,你選擇了自己。你知道為了生存該做什麽。我喜歡這一點:你僅僅用了一年就抛棄了幻想,選擇了生存。”他停下了,眼神掃向了書架上的照片,那張全家福裏,他的家人們對着他微笑。“而抛棄幻想對我們這一行——對我們這樣膚色或口音卻還想從事這一行的人來說——尤其重要。”
格朗泰爾沒有說話。他感到自己的胃又一次擰緊了,那種久違的下墜感掌控了他。
“也許。”他緩慢地說,“我現在不那麽想了。”
格羅夫看着他。
“也許——我不欣賞你現在的想法。”
“但那是個孩子。”格朗泰爾突然說道,“那是個孩子,格羅夫。你自己也有孩子——你有五個。”他說得又急又快,幾乎孤注一擲,“你的孩子是榮譽畢業生,但那個孩子卻什麽也沒有。他的母親在監獄裏,他的祖母騷擾他,他甚至沒有一臺電視機。也許我們可以幫他,也許我們可以至少讓他安全的長大,也許我們——”
他停住了。他擡起頭去,看着非裔檢察長。那雙棕色眼睛裏冰冷的神色讓他住了口。
“那是個幾乎不可能贏的案子。”格羅夫說,拉平了肥厚的下颚。“檢察院不該浪費資源,投入一個沒有意義的案子,增加一個敗訴記錄。你想必已經看到了我的日歷——檢察院要忙的案件已經太多了。”
“沒有意義?”格朗泰爾說,“那是一個活生生的男孩兒,格羅夫。不是一個記錄。”
他的上司看着他。
“我不是個壞人,格朗泰爾。”他說,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書架前——這是一個明顯的送客姿态。他的棕色眼睛看着自己和大兒子的合影,眼神柔和了下去,聲音卻更加冰冷。“我不是個壞人。但做我們這行本來就不是為了處理一切不平之事——做我們這一行就是要抛棄幻想。工作不是幻想。”
格朗泰爾看着他的背影,和他映在玻璃書架上的臉。一陣奇怪的感受湧上了的心頭——确切地說,這已經不是一個感受,而是一個念頭。格朗泰爾咀嚼着這個念頭,他突然意識到他已經抱有這個念頭很久了。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望向他的上司。
“我想我已經不适合做這一行了。”他說。
非裔檢察長轉過頭來注視着他。那雙棕色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随後是惋惜,但很快恢複了意料之中的平靜。
“我想是的。”他搖了搖頭說。“我很遺憾,格朗泰爾。”
“我也很遺憾。”格朗泰爾說。但不知為什麽,他胃裏那種沉重的感覺消失了。他感覺他變得輕快了,從他的腳底飛了起來,像一個想要飛出房間的氣球一樣頂在了天花板上。“為你。”
他露出了一個微笑,走出了那間辦公室。
他回到辦公室收拾自己的東西時吓壞了坐在那兒的實習生,他連連道歉自己只是暫時占用格朗泰爾的位置,而格朗泰爾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訴他自己只不過是來做個離職。他花了些時間收拾自己留下的東西,在看到那個他曾經用來裝酒的礦泉水瓶時,他對自己笑了出來。他把那個瓶子舉過頭頂,做了個投籃的動作——它直接落進了辦公室另一頭古費拉克的垃圾桶裏。古費拉克在臨近下班時間時才出現,不知道是忙于其他外勤工作,還是單純翹了下午的班。他對格朗泰爾的決定先是大呼小叫了一會兒,但稍後也露出了意料之中的了然表情。他拍了拍格朗泰爾的肩膀祝他好運,告訴他自己會懷念每個和他一起去酒吧取樂的周五晚上的。
“但我有種預感,我們以後還會經常在法院裏見面的。”他的朋友眨着眼睛說。
“當然了。”格朗泰爾向他保證。
“你想必已經想好下一步的規劃了?”
“你等着瞧吧。”
他們在檢察院門口笑着擁抱告別,格朗泰爾搬着他的雜物箱鑽進自己的車裏,拉上了駕駛座的安全帶。他的手機從口袋裏滑了出來,屏幕亮了,上面有兩條消息和兩個未接電話,都來自安灼拉。
“你很勇敢。”第一條消息寫道。
“發生什麽了?”這是第二條消息。
格朗泰爾沖着手機屏幕笑了。他發動車子,按照記憶裏的路線朝安灼拉的家駛去。
天空像預報中一樣下起了夏季的暴雨,格朗泰爾在安灼拉的住所所在的街道上環繞了兩圈,終于找到了一個空着的停車位。他遠遠望着大概五十多米外安灼拉的家,那房子已經翻修完畢,窗戶換了新玻璃,郵筒也重新豎了起來——那副被人破壞過的景象仿佛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望着路面,雨水不斷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天色灰暗,雨聲震耳欲聾。如果他要跑過去,一定會淋濕自己。
“去他的。”他只用了兩秒就做了決定。
他打開車門,一腳踏進雨水裏,朝安灼拉的門前跑去。等他踏上門口的臺階時,已然渾身濕透。他一邊冷得牙齒打顫,一邊快樂地笑了起來。他伸手按響了門鈴。
鈴聲只響了兩下,門就開了。
“格朗泰爾?”安灼拉驚訝地說。他還穿着襯衫,顯然剛剛到家。他看着格朗泰爾濕透的衣服皺起了眉頭,伸手想要把他拉進室內,“你怎麽了?你在發抖……”
“安灼拉——安灼拉。”格朗泰爾迫不及待地打斷了他。他伸出手去,一把反抓住了安灼拉的手腕,“我有事情想告訴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