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原野
中國境內有免費的午、晚餐券,上面寫着中文、英文和俄文,有時間限制。蔣晚本來還因為沒能去餐車吃飯而感到遺憾,在看到馮今打包回來的午飯後,頓時打消了興趣。
聽馮今說,在餐車還看到兩三個列車員在等待,一看就是新來的,老油條們都自己做飯。在列車員的休息室,座椅下基本都會準備一兩只小鍋,備上些新鮮蔬菜和米。
蔣晚挑食,看着打包盒子裏攪成一團的飯菜,随便撥了兩下就放下了。舒意勸她多少吃點,否則後半程蒙古餐、俄餐的口味更無法适應。幾天沒有米下肚的話,經過西伯利亞平原寒氣入侵,一熱一冷肯定免不了生病。
蔣晚被她一吓,勉強吃了一小半,馮今當慣了蔣姑奶奶的騎士,沒臉沒皮地哄着她。
賀秋冬同江遠骐在旁邊打眉眼官司,一個瞄着秦歌,滿眼都是贊許。
同樣都是女孩子,怎麽人家就一點也不嬌氣?也是被臨時抓來頂包的,俄羅斯簽證沒辦好,還反過來安慰他;從上車到現在一句抱怨也沒有,連話都沒怎麽說,文靜腼腆,多好。
另一個略顯幾分不耐,上下打量一圈,率先退出擁擠的包間,倚在走廊上吹風。
走道裏有一排包着藍套的簡易座椅,隔着兩個包間,有穿着白裙子的俄羅斯女孩靠窗看書,輕薄的紗簾憑風而動,拂到她的面頰上,撩動她金色的長發。
她擡起臉,湛藍的眼瞳被陽光映照得流光閃爍,顴骨兩側數顆雀斑也跟着細碎的光明亮起來。察覺到江遠骐的注視,她歪頭一笑,可愛得像只小麻雀。
江遠骐忽而有點羞澀,将頭轉過來,視線徐徐落定在車廂另一道身影上。
大概疼痛還沒過去,她一直躺着,緊閉的雙眼睫毛微微顫抖,嘴角緩慢地過渡着氣息,顯然是不想讓人發現她正在度過怎樣的煎熬。從早上到現在除了水,一點東西沒有下肚。
他拍拍賀秋冬的肩:“我去上個洗手間。”
蔣晚見他走遠了,鼻尖哼哼:“拽什麽呀?一直繃着張臉,給誰看呢。”
“你別這麽說,遠骐雖然嘴巴有點毒,但是人很好。”
“他眼睛就差長頭頂上了,人很好?反正我是沒看出來。”蔣晚翻了個白眼,“一副生人不近的樣子,參加什麽同學游啊。”
“是我,我拉他來的。”賀秋冬小聲說,“他本來不感興趣,我騙他說陳列廳的組畫作者也來,他才同意。”
“陳列廳?不會過咱們學校章園畢業展的藝術作品陳列廳吧?”
“對呀!”
馮今迅速地與蔣晚交換了個眼神:“該不會是西江往事那組圖吧?”
“你也知道啊?很火對不對!今年最優秀的畢業作品。遠骐好像特別喜歡那組圖,我們去參觀的時候他一直不肯離開。可惜作者匿名,不然學校就這麽大,總能夠找到她。”
“找什麽呀,作者不就是……”
馮今還沒說完,就聽見蔣晚一陣急促的咳嗽聲,連忙低下頭詢問她怎麽了。被蔣晚狠狠瞪了一眼,才意識到剛才差點說漏嘴。
蔣晚強行把話題揭過:“那你騙了他,他沒找你算賬?”
“作者匿名,我就算胡編亂造也不能真給他造出個人來。遠骐早猜到了,估計怕我一個人孤單,才勉為其難一道來的。”
賀秋冬說,其他兩個室友也很感興趣,但這一程太長了,光來回票價就達上萬,不是每個學生都消費得起。
就說他好了,攢了好幾個學期的獎學金,才等到這一趟冒險之旅。
蔣晚被說得羞愧,捂着臉沖馮今撒嬌:“獎學金長什麽樣兒?”
馮今也羞愧:“咱努努力,學業上不能拔尖,至少其他地方別太落後了。”
賀秋冬看不懂眼前的男女關系,忍了好半天還是問道:“你們在談戀愛嗎?”
蔣晚立刻回道:“你看看我的眼睛,告訴我,我是瞎子嗎?”
馮今、賀秋冬:……
過了一會兒,江遠骐捧着一只鋁制小碗回來,裏面盛滿熱乎乎的粥,表面還冒着泡,碗角擱着一撮小菜,黃澄澄的醬蘿蔔間還點綴着一片辣椒紅。
他把粥往小桌板一放,轉身回到自己的包間。
蔣晚平時最讨厭喝粥,被旅途中粗糙的飯菜一折騰,倒不挑剔了,看粥還冒着熱氣,也想偷嘗一口,但看舒意還皺着眉頭,只好忍痛從包裏翻出小勺來,先喂她吃了。
人走得差不多之後,她低聲問:“你聽見賀秋冬的話了嗎?這個江遠骐好像是因為你來的。看着冷冰冰,倒還挺細心,怎麽對你這麽上心?該不會是知道……”
舒意沖她搖搖頭:“老師答應我匿名發表,不會告訴別人的。”
“你呀,明明有那麽好的天賦,也不知道為什麽非要藏着掖着。換做是我,早敲鑼打鼓昭告天下了,看我家那些叔伯阿姨還怎麽笑話我。媽媽是名揚中外的畫家,祖上三代都是至清至明的藝術家,爸爸是古董收藏家,有這樣的身家背景做底,你究竟在怕什麽?怕給舒姨丢人嗎?可我覺得你畫得一點不差呀,老師不也替你惋惜嗎?”
有一回她去找舒意,正好碰見她的老師。章園裏赫赫有名的老藝術家,上了歲數頭發花白,還拄着拐杖,就那麽杵在十二月寒風呼嘯的藝術樓門口,苦口婆心地和她倒吐經年遺憾,聲稱舒意在作畫上回避的态度,是他生平最難以攀越的一座險山。
那種痛失弟子,晚年含恨的心情,可謂聞者傷心。可不管她怎麽勸說,一向溫和好說話的舒意就是不肯松口。
有時候回想起來,她難免會覺得她心狠。
“晚晚。”舒意見她一起頭又要說上半天,淺淺一笑,“粥快涼了。”
你看,又是一拳頭打在棉花上!這種軟綿綿的态度,真是太讓人抓心撓肺了!蔣晚憤恨地瞪她一眼,勺子攪得碗叮叮當當。
喂舒意吃了七八後,蔣晚把碗往小桌板上一撂,撫着發酸的手腕說:“也就伺候你,我還算有點耐心。以後我要癱在床上,你也得這麽伺候我。”
剛說完,旁邊秦歌就把碗接過去:“幫不上什麽忙,這碗我去還吧。”
“不用麻……”
舒意還沒說完,秦歌已經轉出去了。蔣晚讓她不要起來,跟着靠到門邊往外看,只見秦歌在旁邊包廂停了下來,甜軟的聲音緩緩道:“江同學,這碗是同哪個列車員借的啊?我洗一洗還給人家。如果方便的話,你能不能帶我去一下。”
江遠骐停頓了一會兒,說:“好。”
賀秋冬再次感慨:“多善良的姑娘呀……”
這一路還在國內,途徑張家口後,火車穿過錫林郭勒草原,駛向邊境,天空開始變得廣闊而深遠,原野的綠呈現出一種昂揚的生命力。
任何一個時刻将鏡頭對向窗外的風景,都會被那種晴天下漫山遍野的綠意所征服。
蔣晚下午陸續把各節車廂跑了個遍,回來時舒意經過一場酣暢淋漓的大睡,已經徹底緩了過來。三個女孩趴在窗欄上看落日,叽叽喳喳說個不停。
“你知道嗎?白襯衫,就是給我們拍照的男人,他就在隔壁的高包。我下午經過的時候看到他和列車員聊天,兩人好像很熟悉的樣子。剛才我又經過,沒忍住好奇問了列車員,他告訴我那個男人每年都會乘坐這趟火車兩次,一次春天,一次秋天。”
蔣晚說得眉飛色舞,眼神間完全藏不住一個年輕女孩對英俊男人的向往,更何況這個男人的眼眸裏還訴說着無盡的纏綿。
“聽起來是不是很有故事?為什麽一年兩次呢?是去俄羅斯見什麽人嗎?這才八月,還沒到秋天,他怎麽提前來了?”
這種時間上的巧合,讓她萌生了一種如夢似幻的期待,年輕女孩大方地稱之為緣分。老年人常說有緣分,會被年輕人以老套、古板指摘。可年輕人說來,卻另有一種恰如其分的長情。
舒意心裏頭有點慌,試圖打住她的話頭。蔣晚卻徹底沉浸于眼前的蒼野落霞,墜落半邊天的醉紅,燒灼了女孩的心。
“對了,我還聽列車員說他姓祝,祝英臺的祝,名叫七禪。他說這一路上,不知多少女孩曾在他的門前日日夜夜地徘徊,比這六天五晚的一程還要長久。”
“祝七禪,真好聽的名字。”蔣晚閉上眼睛,輕聲道。
舒意吹了風,背過身去,雙手絞在腰後,抵着震顫的車壁,腳底忽生出一陣虛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