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丁香
舒意吹了風,背過身去,雙手絞在腰後,抵着震顫的車壁,腳底忽生出一陣虛浮。就在這時,旁邊伸過來一只手,直接将窗戶關上了。
江遠骐像是随手捋了下衣擺那麽随意,甚至沒有看向她們,就這麽走了過去。
蔣晚發現來自這個年紀的男孩身上某種共通的別扭,抖着肩膀笑了起來。秦歌問她笑什麽,她不屑一顧:“真幼稚。”
秦歌繞過來,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說:“學姐,我聽說咱們這趟車上有一個幹了幾十年的老列車員,特別風趣幽默,常給旅客講沿途的故事。我們要不要去找他?反正很無聊。”
“現在?”蔣晚記得餐票上的時間,快到規定的點了,可她心裏似乎有更大的渴望,讓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觸碰到,于是假意掙紮了兩秒後,她欣然同意,“好啊。”
幾十年的老列車員,應該認識他吧?多少女孩子曾在他門前徘徊,那麽,有人曾進入那扇複古紅移門內過夜的嗎?
風捎過女孩細長的頸,留下一層顫栗的漣漪。
不知道為什麽,蔣晚忽然不敢看舒意的眼睛,故意放大嗓門嚷嚷了兩句,見舒意沒有同往的意思,囑咐她好好休息,就一溜煙的跑了。
舒意揉揉額頭,忽然能夠預料接下來的幾天将要發生什麽。
江遠骐迎着兩只花蝴蝶似的消失在硬卧車廂的女孩,緩慢走回來,見舒意一個人坐在床邊不知在想什麽,他把熱水放到桌板上。
“胃口好點了嗎?還要喝粥嗎?”
舒意一驚,陡然回神,沖他搖搖頭:“不用了,謝謝你。”想起蔣晚剛才偷偷告訴她,他花了五百塊才同列車員買到那碗粥,她連忙起身翻錢包,想把錢還給他。
江遠骐看着她翻包的動作,忽然問:“西江往事組圖的作者是你嗎?”
舒意一頓,舔了舔唇,還沒想好怎麽回他,他已經舉步離開,只留下一句:“你不用擔心,我是偶然得知,不會告訴別人。”
大概時間不适宜,沒有一會兒蔣晚和秦歌回到包間。兩個女孩手拉着手,哪怕奔赴的是同一場無疾而終的遐思,同一個闌珊而歸的結局,關系竟也可以發展神速,好得跟真的一樣。
此刻取鏡頭,窗外是深藍色的天,泛黃的雲,紅透的霞,漆黑的屋頂與排列有序的一座座風力發電扇,天幕下光影一層一層交替滲透,然後,成為憑欄眺望遠方的女孩們壯闊的布景。
列車員過來發中國出境單和蒙古入境單。
下一站是國境內最後一站——二連浩特,由于同蒙古、俄羅斯的鐵軌寬度不一樣,火車要在二連浩特停下換輪胎。期間旅客可以不下車,跟随火車進入換輪間看作業過程,也可以去候車室休息等待。
聽說要将整節車廂吊起來調換轉向架,不少乘客為了親眼見一見這個著名的場景,盡管要等待數個小時,沒有水,不能上洗手間,他們還是選擇留在火車上。
蔣晚原答應要陪舒意一起下車去便利店置辦生活用品,一聽換輪是個名場景又開始反悔,鼓動新結交的小姐妹幫忙照顧舒意。
最後幾經商量,只有江遠骐、秦歌和舒意三人一道下了火車。
到站時間晚上八點半,夜色降臨,邊境小城一片靜谧。出站時,工作人員給他們發了一張出站牌,提醒他們必須憑借此牌來回進出。
約莫一看就是學生,又是兩女一男的神奇組合,工作人員不免多打量他們幾眼,再三說道:“雖然邊境治安不錯,但年輕人最好不要走得太遠,稍微逛一逛兌換點蒙元就可以回來,休息室有空調。”
“還有,三個人只有一張出站牌,記得一起回來。”
秦歌被說得難堪,好像一兩個小時他們能去做什麽似的,接過出站牌就往對面的便利店走,一邊說:“舒意,你是不是沒有那個?要買尿片嗎?這樣不會弄髒床套。”
她聲音不大,卻也沒有刻意壓低,旁邊的江遠骐聽了個正着,不覺臉熱。女孩子來那個,還需要尿片嗎?
舒意倒沒在意,搖搖頭道:“不用的。”
“啊,好,我以為你睡姿也不好。我寝室的女生都用,每次團購都買好多,把陽臺全都塞滿了。”
秦歌面露一絲羞赧,壓低視線瞄了眼落後舒意半步的江遠骐,見男孩子的目光總殷切地追随着不會回頭的女孩,她心底閃過一絲悵惘,又釀生出酸澀,“也不知道晚晚用不用得上,我還是給她準備一些吧。”
舒意應了聲,穿過馬路,臨進便利店前忽然腳步一頓。江遠骐險些撞她身上,問道:“怎麽了?”
“我突然肚子有點疼,想去下洗手間。”一邊說着,她捂住小腹彎下了腰,小腿肚看似艱難地支撐着身體,不住顫抖。
夜色中半是昏黃的燈光籠罩着她,眉宇間體态柔弱,眼神楚楚動人。別說襯着那一張別有風情的五官了,哪怕就是一張又黑又醜的臉,此刻也容易讓男人淪陷。
江遠骐剛要開口,秦歌已經搶先一步扶起舒意:“你還好嗎?要不要我陪你一塊去?”
舒意搖頭,把購物的清單交給她,低聲道:“那個東西,男生不方便。秦歌,我鬧得兇,拜托你幫我多買點,還有我和晚晚兌200塊蒙元就好。”
“那我們待會去哪裏找你?”江遠骐搶白道。
“我看到旁邊好像有公共衛生間,離得很近。要不就半小時吧,候車室門口見,好嗎?”
女孩子之間不需要說得太明白,眼神交彙,手一松,各自往後退。舒意趁着夜色一路小跑,轉個角,躲進茂盛的樹蔭下。
一個男人掐滅煙,雙手抄進口袋,低着頭大步往前走,還不忘叮囑身旁的女孩:“不要回頭,跟着我。”
舒意胸口起伏不定,起先的緊張過後她逐漸鎮定下來。先還發顫的小腿此刻有力地往前擺動,仔細看,她幾乎比男人的節奏還要穩當。
再繞過一個轉角,男人抓住她的肩膀一提,好像鬼影般閃進牆蔭下。暗夜中有馨香來襲,舒意餘光一瞥,蓊郁樹叢間一捧丁香探出頭來,俏生生地随風搖曳。
男人低聲警告:“你被跟蹤了,知道嗎?”
舒意點點頭,舔了下嘴唇,确認周邊環境安全後才開口道:“在火車站時我就發現了,只是沒想到他本事這麽大,能查到我要出境,一路尾随而來。”
當時她同蔣晚鬧着玩,險些撞上充電樁摔倒。也就是被扶起的一瞬間,從反光板瞄到了身後的人。
鴨舌帽,黑帽衫,裝束沒有過一絲改變。
這個人已經跟蹤她有一段時間了。
舒意平靜下來,将連日來的經歷轉告給面前的男人,最終含着一絲忐忑問道:“周叔,我的身份會不會被人發現了?”
“這點小事就慌張,怎麽堪當大任?”
被喚作周叔的中年男人蓄着虬髯胡須,額間橫着一條寸長的疤,怒目而斥,陰影下橫眉冷對,瞧着吓人。
舒意被他一吼,卻笑了起來:“周叔,我知道的,您放心。”
到底只是二十來歲的女孩,第一次做大膽出格的舉動,心下難免惶然。碰到可以相信的人,就又生出無邊孤勇。
舒意問:“确定了嗎?那個人會在蒙古站上車?”
“沒錯,我喬裝成牧民試探過他,不過他對于秘密名單所知甚少,很難确定他是不是繼承人,需要靠你去辨認。”
周奕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站在蒙古包前比心的壯漢,“他叫巴雅爾,性格粗犷,為人好客,但你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蒙騙,他不是個簡單的人。”
周奕同她解釋,巴雅爾已經是俄羅斯國籍,皮毛商人,生意做得很大,常常往返烏蘭巴托與莫斯科。如果順利的話,剩餘的半程足夠她确認他是不是秘密名單的繼承人,以便完成資金的轉交。
唯一構成威脅的是,那個一直跟蹤她的人,不知目的何在。
“阿九,你一定要小心,在确認之前千萬不能暴露你的身份。你要知道,從你父母死亡的那一刻起,秘密名單就不再是無人知曉的秘密了,黑暗中早有一雙眼睛在盯着它。我現在還不知道對手究竟是誰,但我已經有了方向,所以不能陪你一道往前走了。”
這是舒意第一次,接受除了“舒楊的女兒”之外的身份,尤其當周奕拍着她的肩,任重而道遠地喚她小名“阿九”時,她忽然生出一種回到西江的久違感。
在來到北京之前,在酥油燈晃動的西江,她的過去,才是她一直向往的地方。
“周叔,明知前面是一條布滿腥風血雨的路,我們仍要刀頭舔血地走下去,為的究竟是什麽?”
周奕舉目望向遙遠的東方,良久才道:“大概,是為正義永不落幕吧。”
臨別前,周奕将身上口袋掏了個遍,只摸出兩三個壓扁的煙盒。一口熱煙抽不上,望着既是小輩又是主子的年輕姑娘竟然無措起來,撓撓大胡子,沖她笑道:“阿九,我們北京見。”
他不用訴諸危險,将荊棘血淚陳給她看,只因他相信,從接受這一趟冒險之旅開始,這個女孩就不再是四九城裏耽于享樂的舒小姐了,而是數百年間為了完善秘密名單不得不逆水行舟的賞金獵人——金九。
九丫頭三歲時就坐在駱駝背上,搖着鈴铛走邊境數國,見過多少刀光劍影?難道十幾年金湯匙一勺一勺地伺候過來,就能把骨子裏的血性統統磨掉?
要真論起鐘鳴鼎食,佩金帶紫,十裏洋場風光無兩,舒家算得了什麽?那些名單裏的祖祖輩輩,才是無出其右的真風華。
舒意等周奕走了,掐一株丁香放在鼻尖聞了聞,心神漸定後才轉出陰暗的巷角。忽看到不遠處倚着傾斜的電線杆、氣定神閑的男人,舒意腳步一頓,心直往喉嚨口蹦。
“你……”
祝秋宴站直身體,徐徐朝她走來:“好巧,小姐也在賞月?”
舒意瞧了瞧被烏雲遮擋的月,蚊蠅般應了聲,察覺他眼中笑意濃郁,忙把臉轉向一旁。祝秋宴走得近了,聞到少女指尖萦繞的丁香氣息,露出陶醉的表情。
“此夜甚美。”
他低下頭來,拂過牆邊蔓蔓叢生的爬山虎,經青苔夜露,宛如月下游人,耐心作陪,賞玩着小姐的驚心動魄。
某一刻輕笑起來,簡直一副神魂天成的害人模樣。
“夜雖美,但風似乎有點大,不如由七禪陪小姐走完後面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