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千秋園
西江王朝文康三十三年,太子發配宗人府,太傅謝融因不教之罪自戕于家中,帝感懷其時任數年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亦有苦勞,赦家小九族,留其生前家財。
謝家大小姐——謝意,于謝融喪期遭人毒害,血崩于靈前,被族親拘于鄉下養病三月,家權盡歸二小姐謝晚之手。
那位小姐流着滿身的血被奴仆拖到堂前的一幕,生生世世地烙印在了七禪的心間。
每一個難以入睡的夜裏,他總會想起那洗不掉的拖痕下少女殷紅的血,鮮豔濃烈,不甘地在黑檀木棺椁上留下她的抓痕。
她拼命地哭喊,痛到聲音嘶啞,仍高昂着頭顱列舉數條謝家待她不公的罪宗,可那些叔伯族長沉着一張張木板雕刻的臉,扯着白幡搖旗吶喊,勢要将她一舉殲滅。
她不止是謝家的小姐,更是斐然文采遠勝世間諸多男兒的傳奇謝九,她有氏族之風,善辨濁清,博學洽聞,少有奇節。若是男兒,若非謝融重子愚昧,謝氏一族荒唐無知,她本該成就謝家為名門第一望族。
可他們僅以喪期不得見血之由,就将她發配了去,連同她多年的經營一道連根拔起。
她哪裏知道為了延遲小日子到來所服用的虎狼之藥,會造成今日的局面?
她氣息奄奄被擡到青氈馬車時,可曾想到,當日妹妹謝晚親手縫制的護膝,才是毒害她的根本?
她早晚會知道的,可她已經沒有機會了。
謝意閉着眼睛,睫毛不住地顫抖,身下的血還在流,蔓延至腳踝,染紅足面。她的指甲嵌入掌心,所有來自生理的疼痛都在叫她清醒,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攥緊凜冬和筱雅的手。
這是她唯一信任的兩個大丫頭,可時至今日她不得不遲疑了。馬車就要離開,已經沒有時間了,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一點機會也沒有了嗎?不!
她忽然高聲喊停,望着兩個丫頭道:“七禪呢?讓他來見我,見我!好不好?”
凜冬從沒見過謝意這番模樣,這一問竟還帶了絲懇求的口吻,她哭得喘不過氣來,推了筱雅一把,她卻沒有任何反應。
凜冬一個怔忪,止住了哭泣。
謝意已經快要昏迷過去,交給誰她都不放心,她忽然擡起手重重地扇了筱雅一個耳光!“把七禪帶過來!她是小姐的人,這個時候倒去了哪裏?”
“我、我怎麽知道!”筱雅被打得震住了。
“現在,你立刻去找他,他肯來也就罷了,如果不肯來,綁也要綁過來,聽懂了嗎?”
筱雅哭喪着臉:“他怎麽可能聽我的話?”
誰現在還會聽她們的話?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小姐被送去鄉下,不可能再回來了!
“你閉嘴,按我說的去做。”凜冬壓低了聲音,低吼道,“記住,你和我都是小姐的人,他也是,如果沒有小姐,她早就死了!筱雅,小姐還能不能回來就看你了。”
“我……”
筱雅沒了主張,渾渾噩噩地爬起來,剛到出去,被謝意拉住。謝意沖她搖搖頭,反手把凜冬往外一推:“你去吧,去了就不要回來,晚晚需要你。”
凜冬拿着帕子,顫抖地給她止血,聲音卻是決絕:“二小姐不再需要凜冬了。”
“她需要你。”謝意竭力支起上身,附在凜冬耳畔,“我也需要你。”
凜冬動作一僵,明白了謝意的意思。
後來,謝意沒有等到七禪,也沒有等到凜冬。她只是拍了拍筱雅的手,同她說:“我累了,想睡一會兒,如果他們來了,你一定叫醒我,嗯?”
筱雅點點頭,謝意睡着了,再醒來時已經在鄉下潮濕陰暗的屋子裏。深秋的夜,雨打在茅草的屋頂,檐瓦滴滴答答,渾身透着冰涼。
今夜沒有月色。
謝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過去,也不去想到底是誰出賣了她,她只是難過,離開前沒能再見七禪一面。
那個少年,曾赴死一般來到她身邊,她多麽想再同他說一句話,再嘗一嘗人間的溫暖。
……
祝秋宴坐在窗邊,有風在吹。
劉陽不知道他有沒有醒酒,過去他每一次喝醉都要沉睡好幾天,可這次卻只睡了一覺,接近淩晨的夜,又是那樣的姿态坐在那樣一成不變的位置。
聽見他在夢中呓語,哪怕早已知道答案,劉陽還是問:“你去見她了嗎?”
祝秋宴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我不想去的,打敗她本就是我來謝府的目的。我知道她很無辜,也非常絕秀,她的千秋園和書齋是我此生每一次經過都會駐足停留的地方,那裏裝滿了她的美麗,我常常惋惜并且留戀,可我終究與她立場相對。她最大的錯是生作謝融的女兒,謝融最大的錯是站在太子那邊,而我最大的錯呢?是到底不忍心去見了她一面。她睡着了,本應該安靜的,身體卻痛得抽搐。我想不清楚怎麽會對她用虎狼之藥,有那麽一個瞬間,我痛恨自己身上的枷鎖,厭棄當今的時局,憎惡當初佯裝凄慘倒在她車駕前的我。王朝泱泱,生逢亂世,祝秋宴一身謀略,不想最後卻用到一位小姐身上,我贏了嗎?”
正是猜到她會用藥延遲小日子的到來,于是在護膝裏添加了與之相沖的藥草。單獨使用不會有問題,恰恰那些天突然起風,夜裏寒冷,她值夜剛好用上。
放眼望去,偌大謝府,唯有妹妹——謝晚的東西,她不會懷疑。
“可你還是留了她一條命。”劉陽問,“護膝裏的藥草是誰放的?謝晚還是凜冬?或是另外一個丫頭,筱雅?”
“還重要嗎?”
他贏了,也是輸。
劉陽聽他提起往事沒有特別起伏的情緒,料定他是徹底醒酒了,這才把下午發生的事告訴他。
“馬上入境俄羅斯,恐怕今晚誰也別想走了,所有人都要進行審查。死個人的事或大或小,聽說對方有點來頭,不知要在這裏耽誤多久。西江那邊還等着虎耳草的藥劑,要不我留下,你先行一步離開吧?”
祝秋宴驟然回過身來:“死的是不是蒙古商人?”
他還記得那晚小姐同接頭人說的話,什麽秘密名單,繼承人,隔得遠沒大看清照片上的人,只記他是一名俄羅斯國籍的蒙古人。
劉陽瞪大眼睛:“你怎麽知道?”
“國際專列從大劫案之後改革至今,雖也出現不少偷雞摸狗的行當,但何曾死過人?”
祝秋宴扒掉身上的睡衣,一邊說一邊撞開洗手間的門,從櫃子裏撈出件襯衫,“今夜邊檢你看着點。”
“我一個鬼,還要管那些吃糟糠飯的人類死活嗎?”
劉陽看他的樣子像是要管這件事,跟上去擋住門。
昏黃的柔光裏,男人對鏡□□着上身,露出精瘦的後背,一條條傷疤交叉橫布,像是連綿起伏的山嶺。
劉陽氣性一緩,緊繃的弦松弛下來。
俄羅斯邊檢本就比蒙古要嚴很多,現在是一個俄羅斯籍的人死在火車上,不管什麽原因,行李搜查,身份核驗,密集審訊都是逃不掉的。
以他的經驗來看,這趟火車勢必止步于此。大使館的人最快也要天明才能到達,這段時間穩住人心,讓國人不參與暴動是首當其沖的。
他雖然是個鬼,但也是個土生土長的中華鬼,總不能在這種時候袖手旁觀。尋常喝得五迷三道,關鍵時刻倒清醒了!
劉陽自己想想也是懊惱不已,可也沒有旁的辦法,否則被牽扯入局,誰都甭想松快地離開。
“行,我看着他們,誰要冒尖出頭我上去就是一腳!可那位小姐你就不要再招惹她了吧?難道你沒發現她已經對你情根深種了嗎?你喝醉的時候,她深情款款地望着你的眼睛,幾乎流淚了!”
祝秋宴襯衫紐扣扣到一半,停了下來:“她看我的眼睛了?”
“何止看你眼睛,你全身上下都看了,戀戀不舍地在門前徘徊,好幾次我都于心不忍!你說你造的什麽孽!”
年輕的小姐,生命力更加頑強确實沒錯。
她們的善良與感謝誠然能為他的花園灌溉更為滋潤的養分,帶來更為長久的芬芳,誠然K3列車的這株緬栀子回到西江,會在花園裏開上百日千日之久,誠然今年的緬栀子,去年的櫻草花,前年的水晶蘭,迄今為止數百種與他們活了一樣歲數的名花能為千秋園的重建添上一筆,可所謂的“春色滿園,花紅百日”真的能夠修複如昨嗎?
即便能,山河如何往複?故人如何依舊?
為了再見謝意,他所有所有荒唐的行為,時至今日還不夠多嗎?
為了成全自己的一廂情願,還要傷害更多的小姐嗎?
“七禪,你醒醒吧,普天之下只有你相信那句箴言。謝意已經死了,她不會再回來了。”
祝秋宴恍若未覺,将袖子挽起,露出修長的手腕。劉陽這才發現,他的牡丹袖扣已經不見了。
想必,想必又送人了吧?
他總是這樣,一面虧欠,一面償還。那些如舒意一般于光陰的夾縫不幸遇見他的小姐們,在他離開後的日日夜夜,是緬懷他多一點還是憎惡他多一點呢?
劉陽無力去探索那個答案了,他見過太多凄美的愛情,最終都慘淡收場。
“西江的千秋園,除了名字與謝府的花園一樣,再無相同之處。它是我們幾百年的努力,融彙了我們一點一滴的心血,它有厚重的歷史,綿長的生命,偉大的使命。它見證了我們活着的漫長過程,可以是任何一個亡靈的葬身墓園,也可以是任何一束花的盛放王國,但它絕不是換取你與謝意再見的籌碼。七禪,虎耳草的土壤和藥劑必須如期送回西江!那些渣滓倘若進入千秋園一步,我與你祝七禪的情義就到此為止。”
祝秋宴側目,在劉陽放完狠話的一刻定定看向他。
劉陽知道,他從來都不是外人看到的樣子,從過去到現在,祝秋宴,祝七禪,一直活在陰謀與謊言裏。
無人可以窺探他真實的靈魂。
相伴日久如劉陽,依舊不能。
劉陽深吸一口氣,避開他的目光,聲音微微緊澀:“我說的話,你聽懂了?”
祝秋宴掬起冷水洗了把臉,鏡面下一臉如神如魔。
“她在哪裏?”他只是這樣問。
劉陽大聲道:“她是誰?”
“劉陽……”
“祝七禪!當初,當初為什麽要救我?是因為從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的影子嗎?那麽可憐的一把硬骨頭,和當初倒在謝意車駕前的你那麽像,嗯?可你是演的,你在演戲,而我是真的,真實的瀕死之人!我差點就能離開這沒有盡頭的人世,差點就能死掉了,而你卻救了我!”
祝秋宴閉上眼,只聽到手表機械的轉動聲,嚓嚓嚓,離邊境越來越近了。
他再次問:“她在哪?”
劉陽腳底一軟,癱坐在地。
“不知道,她的同伴來這裏找過你,說她不見了。這輛火車你比任何人都熟悉,應該知道她在哪裏。”劉陽補充道,“哦對,是上回在門口偷聽的女孩。”
祝秋宴喃喃:“是她?”
雖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在火車站看過她和小姐親密無間的樣子,她們應當是很好的朋友。
劉陽驚詫:“你知道是誰?那天夜裏你就知道了?”
祝秋宴不說話,算是默認。
也對,他劉陽都能聽到的動靜、看到的身影,祝秋宴只會比他聽得更仔細,看得更遠。
“那你怎麽不告訴那位小姐?”
祝秋宴想,這個世上的人心可以光靠看和聽呢?小姐的朋友,應該由她自己去判斷真誠與虛僞,是否值得相交。
劉陽轉念一想,卻是笑了。
他想多了,祝秋宴只是誘惑年輕漂亮的小姐,為他傾注善良與愛意,其他的雜事他一概不管。眼看祝秋宴走到門邊,他忽然啞聲道:“七禪,不要再走下去了。你明明知道謝意永遠不可能再回來,你的心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再這樣下去那位小姐會被壓垮的。”
他們是活在世上的鬼,經營着一座龐大的花園,那裏名花萬千,滿園芬芳。
那些花靠他們一路行善積攢的養分存活,比世間任何花卉的生命力都要頑強,那裏沒有四季溫寒之分,沒有高嶺平原之差,只要是種子,就可以在那裏開出豔麗的骨朵。
千秋園是西江乃至全球最神秘的伊甸園。
可是有誰知道呢?那下面葬的究竟是什麽。
“七禪,不要再……”
祝秋宴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拉開門。
“你不懂。”
他說,“至少那位小姐身邊,哪怕是地獄,我也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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