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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紋身

“金爺,咱們這裏是三不管的地帶。您瞧我,活到半截身子入了黃土,還不知歸哪國管,就更不用說這些沒名沒姓的野種了。您是西江的大人物,我不敢欺瞞您,今兒個若诓您一句,恐怕以後就甭想在道上混了。您要看中哪些小子丫頭,盡管開口,小人雖是個沒有歸途的販夫走卒,吃百家飯,喝地下水,經營不太磊落的買賣,但也不是無情無義的劊子手,我撿了他們,給他們吃喝,總好過将他們丢在山裏喂狗,您說是吧?這些孩子倘或遇見像金爺這樣的人物,哪怕倒貼,小人也要為您挑個可心的。”

八十年代的西江,山是高的,水是清的,路程漫漫,可以一路騎着駱駝翻山越嶺,去眺望山的另一邊水的另一頭,浪漫的人互相寫信,心急的家夥連夜趕路,追雲逐月,自有一種天長的況味。

九丫頭自幼同父母行商,習慣了睡駱駝背上,卻還是第一次看到與她同齡的孩子被關在鐵籠子裏公然售賣,聽不懂那滿臉絡腮胡、看不清面孔的中年人的奉承,卻能看懂父親的眼神。

連日遭逢暴雨,他們行程被耽擱許久,父親急于回西江,不太想管閑事。九丫頭拉了拉父親的手,軟語哀求:“爸爸,我想找個玩伴。”

她小時候就機靈,想要什麽不直說,拐着彎兒表達,自有孩子的一套算盤,把父母攥得死死的

金南對她無有不應,自然應好,牽着她的手到籠子旁一一挑選。

金南原屬意一個女孩,卻見她的目光時時往另外一個男孩那裏瞟,眉頭一皺。不同于挑選漂亮的花草,有意思的玩具,現在是要解救一個孩子帶回家精細養着,金南不能任由她,剛想同她掰扯清楚,她小手一撒,朝旁奔了過去。

那時她已是記事的年歲,姜利比她大兩三歲,記憶更加完整。被關在獸籠販賣,任是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對他而言亦是無法抹去的屈辱。

他眼睜睜看着那個紮兩條麻花辮的小女孩跑了過來,在離他寸步遠處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觑着他,同身後高大威嚴的男人招手,嗡聲說:“我要他。”

金南問她:“為什麽?”

她似乎有點羞怯,躲到父親背後悄聲說了句什麽,姜利沒有聽到,只是強烈地意識到她同他們是不一樣的。

高高在上沒有經歷過人間疾苦的小姐,那樣明亮,惹人注目,該如何做才能讓她有和他一樣肮髒的眼神,狠毒的心腸?

在這一刻,被祝秋宴扼住生門的一刻,姜利忽然後悔沒有在洗手間直接撕毀她的裙子、讓她見識一番何為肮髒,但他一張嘴問的卻是:“那個時候你為什麽選我?”

舒意低下頭,小女孩的心思能有多複雜?除了想方設法讓父母疼愛自己,也就是同長得好看的男孩子一起玩耍吧?

可惜往事已不可追,他沒有同她回家,甚至沒有領受她那份強加的恩惠。他不止殺了她的駱駝,很可能還知道她父母的真實死因,他現在不可以有事。

舒意勉強站穩了身體,同祝秋宴說:“先別殺他。”

祝秋宴颔首,将他雙手縛在身後,擡手看表:“小姐,還有三分鐘到站。”

由于巴雅爾初檢屬于傷害性死亡,未防兇手逃逸,這一路中間站不再停靠,各列車員嚴陣以待,直到在俄蒙邊境交由警方接手。

這條路祝秋宴走過數百次,夜色再黑,也知道終點在哪兒,可面前的小姐不一樣,她才剛從伊甸園畢業,初涉水深火熱的世界,背負着秘密與使命砥砺前行,為着那所謂的正義。

雖然他不清楚究竟是怎樣的正義,但他可以感受到她的堅守,關于那份名單一定是座個比千秋園還要茂密豐美的森林。

可她行至河中,猶火舌燎身,襲擊殺戮,八面埋伏,那座森林又藏着怎樣一個江湖?單憑這一點,他就可以說服自己插手這位小姐的事了吧?

更何況她幼時家族覆滅,隐姓埋名,背井離鄉,一個關于西江的故事,和一個幾百年前西江王朝的小姐是如此相像,他又怎麽可以袖手旁觀?

祝秋宴問自己,他憐惜一位單薄的小姐,向往一個圍城外的世界,甚至愛慕一個故事的輪廓,有錯嗎?

就在這時,舒意擡頭看向祝秋宴。她要問姜利的問題太私密了,該現在開口嗎?她不由地問:“我可以相信你嗎?”

可以嗎?像歷史重演無數次都走向一個悲劇的後果,放到這位小姐身上,他承受得起嗎?祝秋宴沉思片刻,說道:“七禪看着時間,小姐不用害怕。”

他沒有錯。

他應當享受這樣千瘡百孔的命運。因為他無法死去,只能活着。祝秋宴說:“七禪活着,大抵就是為了成為小姐的底氣吧。”

舒意攥了下手,顫抖的身軀漸漸恢複平靜。選擇相信一個才認識兩天的男人,她肯定這是比k3還要冒險的決定,但她受着了。

如同當年她解救一個伶仃的少年,為他處理傷口,給他喂食,他反過來化身一頭白眼狼,殺她駱駝又要殺她一樣,她總是可以把悲慘化小,變成不得不受用的人生。

“我只問你兩個問題,回答我,我就放你走,否則……”

舒意瞥了眼極速行駛的鐵路,朝姜利靠近一步,又一步,及至與他視線相平,“巴雅爾是不是你殺的?”

姜利勾起唇:“是或不是,有什麽關系?”

如果巴雅爾被定案他殺,不管是不是姜利所為,兇手多半都與“秘密名單”逃脫不了關系,因為世上沒有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巴雅爾的死太突然了,幾乎就在她出現的一剎那,他就遇害了。

舒意又問:“我父母的死,你究竟知道多少?”

“輕而易舉就得到的答案,你敢相信嗎?”

風漸漸小了一些,火車快要進站,開始減速,沿途出現地标燈,姜利的聲音清晰落地,“九小姐,想要聽真話得拿出誠意來,再裝傻充愣的話,可就沒意思了。”

他是錦衣夜行的人,走的都是黑路,用女孩家委婉的法子跟他耗,一定不可能占到便宜。舒意知道要撬開他的嘴,勢必得先拿出贏取他信任的籌碼,再推托下去,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找到今日的機會。

她略微睨了祝秋宴一眼,疾行中仍巋然不動的男人,幽深的面孔只能借皓月的一點光去描摹,精細的眉眼,含着的深情,有這樣或那樣的高遠。

看到他背後的故事,她方才明白為什麽他會有一種時間上的深度與廣度,也不知他在人世活了多少個春秋,經了多少個百年的輪回。

“秘密名單我可以給你。”舒意低下頭,支吾道,“怕被人發現,紋在背上了。”

意思是,要看這份名單,得先解了衣裳。

姜利擡起頭,定定望向遠方,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亮光,忽而笑道:“早知道那天就不該只是把你堵在洗手間裏。”

話音剛落,後手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姜利倒抽一口氣,戲谑道,“我說錯了嗎?還是,你也想見一見那背後的風光?”

他是刀鋒鑄就的臉,有不勝溫柔的嚴寒,講起桃.色話題不遮不掩,好像只是在講這柄刀開了鋒,能否有見血封喉的美麗。

偏祝秋宴不是普通的人類,那些染着血的豔麗,他遠比任何人看得多。

“七禪不愛遙不可及的風光。”

亦或是他愛不起,他笑了下,眼睛裏有星火燎原的璀璨,“只愛眼前人。”

舒意的心忽然揪了下。

再怎麽開放,也是鮮少外露的女孩,如果不是被姜利逼到無路可走,她絕不會當着兩個男人的面提起後背的紋身。

姜利太直白,直白得她無地自容。可相比于此,她好像更期待祝秋宴的反應。

他呢?輕描淡寫地揭了過去,既回擊了男人的輕佻,又贊嘆了她的美麗。

眼前人比風光更值得被愛,難道還不夠一個女孩受用嗎?

姜利不是會說話的人,被噎得語塞,瞪祝秋宴一眼:“油嘴滑舌!我勸九小姐看人還是得仔細點,越是會哄女人的男人,越不是好東西!”

說罷,他反手一擰,假意要逃跑,借着祝秋宴的力縱身一躍,跳下火車。

他從西江一路順藤摸瓜查到北京,見到她時,他就知道這個女孩的命從此由不得她做主了。

她曾經救過他,而他,背棄了她。

她到底被收養得太好,沒有經過事,随便一詐就和盤托出了名單的下落,恐怕現在正背後痛罵他言而無信吧?

舒意哪裏還記得罵他?往前趄了一步,見黑夜中瞬時了無人影,耳邊只有他離開前那一句“下次見面,我替小姐洗了紋身”,頓時面頰一熱!

她頭也不回地問:“怎麽讓他跑了?”

祝秋宴扶額:“是、是啊,怎麽就讓他跑了呢?難不成七禪也害臊了嗎?”

談的話題太過旖旎,就是個幾百歲的鬼,也禁不住走了神。舒意聽他這話臉更熱了,氣得一甩手,差點從車頂掉下去,祝秋宴這回神思沒飄太遠,急急忙忙拽住了她。

“小姐,還有三十秒就到站了。”祝秋宴說,“月色正好,咱們看會星星吧。”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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