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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俄羅斯簽證

國際專列屈指可數,從北京前往俄羅斯的一程更是國際專列中最長的旅途,雖然無法親眼看到貝加爾湖的美麗,體驗西伯利亞平原四季交橫的壯觀,但止步于此,在即将到來的俄蒙邊境,還能駐足車頂欣賞一時的月色,也算幸事了吧?

舒意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許許多多懸而未決的事都可以交給往後,但此刻的人,此刻的夜月,終将止步于此。

她忽然不想再去求證那些虛無缥缈的夢境,因為她相信,如果這是命運刻意的安排,讓她一生至此,遇見一個在世間游蕩多年的鬼魂,那麽他一定會帶給她關于前生與今世的故事結局。

她不追問,也會得到答案。

如果、如果她能一直活着的話。

舒意問:“終于酒醒了嗎?”

祝秋宴嘴角微微上翹,有絲羞赧:“應該醒了吧?”

“什麽叫做應該?”

“不知道啊。”祝秋宴帶着一絲纏綿的口吻,“分明同樣的夜同樣的月看了無數次,同樣的路走了無數遍,可我吹着同樣的風卻第一次感覺微醺,這是為什麽呀?”

他偏過頭,滿懷真摯地問她。

舒意一時語塞,難道在他眼裏,她的臉皮這麽厚嗎?竟然希冀于從她嘴裏聽到諸如“她讓他微醺”此類臭不要臉的話?

明明想埋汰他的,卻不知為什麽又笑了,手指勾動發絲,牽扯到脖間的傷口。

說來也是奇怪,姜利這回倒沒怎麽動粗,一張面目好像吃人一樣,可……是不是有些雷聲大雨點小的意思?

她轉而問祝秋宴:“你覺得他是好人嗎?”

祝秋宴訝異,為什麽她會考慮一個扼住她喉嚨的男人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麽想着,他自然而然瞥向她的絲巾,手指拂了上來。冰涼的手指挑開絲巾一角,擦去表層的膏體,底下浮現暗青色的淤痕。

“你擦的什麽藥膏?要把傷口弄潰爛的。我包廂裏有傷藥,先前太匆忙,忘了給你。”

其實是當時心有旁骛,惦記着撫弄她的皮膚,給她揉了淤血,卻忘記給她上藥,此時後悔未免過猶不及,他揚起聲,唉唉地嘆了一氣。

見舒意還在考量姜利的好壞,他嘴角一扁,不情願地說:“依七禪看,就算他不至于是個罪過滔天的壞人,但也好不到哪裏去。”

舒意點點頭:“我也覺得。”

“什麽?”

“他應當,應當還有別的想法吧。”

祝秋宴活過幾百輩子,看女人一眼到底,看男人給個眼神就行。

剛才跳火車的那個,殺了對他有恩的小姐的駱駝,還在茫茫人海尋找十幾年來折騰小姐,擺明別有意圖。

他咿咿呀呀地起了個頭,像是又要嘆氣,轉念一想自己同鄉間的怨婦一般,頓時羞惱,一把按住她的傷口!

舒意疼得吸氣:“你幹什麽?”

祝秋宴擡頭望了望月色,感慨道:“太美了,沒忍住。”

“鬼話連篇。”舒意斜他一眼。

她這一眼太多說不盡的意思了,祝秋宴頗為心癢:“鬼不說鬼話,難道還說人話啊?七禪要說起人話來,小姐不怕?”

他眉眼一彎,幹幹淨淨,讓人忍不住傾心。

舒意心裏掙紮,太多的憂思盤旋在那兒,就像天中的雲,融入夜色了卻無痕,卻一直存在。再加上連夜沒有睡好,腦袋又隐隐作痛。

聽下面的動靜,大家已經在收拾行李了,看來巴雅爾的事一時暫時解決不了,她也想知道結果。

“你的目的地是莫斯科嗎?”

祝秋宴不知道她怎麽突然想到這個,沉吟道:“嗯。”

“那裏有你想見的人嗎?”

“沒有。”

“有你必須要見的人嗎?”

其實……

“也沒有。”

“那你為什麽一年要往返兩次?”

祝秋宴反應過來,她大概是聽列車員講的,不覺好笑:“春天播下的種子,秋天就會開花結果了。”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一個花農。”

春華秋實,有這樣的閑暇擺弄花草,他如今應當很幸福吧?舒意越發慶幸沒有提起看到前生的事。

她拉開他一直放在脖子上的手,他好像有所準備,手也順勢往回抽,兩人動作相接,指尖碰撞了下。

舒意只覺他體溫低得驚人。

祝秋宴糾正她:“不是,七禪是一名教師。”

舒意掀唇:“你覺得我信嗎?”

祝秋宴摸着腦袋,他哪裏露餡了嗎?還是花言巧語太多,惹了她起疑?可他一張嘴卻是坦蕩:“看來七禪的小伎倆早就被識破了呀,小姐為什麽不信?”

“你的氣質的确很像老師,但是,如果你當老師的話,我感覺學校可能會不太平,校長應該很苦惱吧?”

每天都要處理女學生給他寫情書的事,家長看到他也不忍心責怪吧?她又說,“而且,你應該不會老,在任何一個固定的環境裏工作,都會有風險吧?”

祝秋宴由衷感慨:“小姐應該去學刑偵。”

“我想過的,但是家裏不準。”舒意煞有其事道,“總之你可以給人很多種感覺,如果你非要說自己是一名教師,我不會據理力争,做鬼嘛,肯定要遮遮掩掩的。”

她表達了她的善解人意,祝秋宴非常受用,颔首誇道:“小姐真好。”

她擡起頭,兩人眼睛對上,又同時眺望遠方的天。星河浩瀚,天高雲闊,人生之事,無非尋歡作樂。

此時的抒懷、心動,乃至于陶醉,都是人間極致的美好了。

舒意低下頭,瞥見他被風吹高的衣角,那裏是獵獵的鳳影,書寫着一代謀士淪為鬼魅的話本。她心頭忽生一絲悵惘,不知這一路到頭等待他們的将是什麽。

“我好像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舒意從貼身的小包裏掏出一只口琴,遞到祝秋宴面前,“我叫舒意,舒适好意的舒意。不過你也可以當我是阿九,與你同一個家鄉的阿九。”

他來自西江,她也是。

他知道她的身份,秘密,出行的目的,以及圍繞她即将展開的重重陰謀,但他是周奕以外她唯一選擇相信的人。

“這是我生日時父親送我的,好多年了,音也不太準。你幫了我很多,我沒有可以報答的東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把這個收下。”

她鄭重其事的口吻讓祝秋宴不得不雙手接過贈物。她說的“父親”,應當是她已逝的生父吧?随身攜帶,對她而言應當也很重要吧?

“我……”

祝秋宴停頓了下,換了個姿勢替她擋住風,風口被收,她的頭發繞着繞着,停了下來,卻揉進眼角去。

舒意不适地閉上眼,祝秋宴趕緊替她挑了出來,聽她軟和的口吻嘟哝道:“你為什麽換姿勢呀?”

祝秋宴笑了,小女孩的抱怨跟撓癢癢似的:“看來七禪又好心做壞事了。”

舒意說:“跟你沒關系。”

祝秋宴順着臺階附和:“嗯嗯,是風在作怪。”

“你別怪風。”

祝秋宴唉了聲,本來不敢收的,這下只好收了:“小姐的禮物我收下了,一定會妥善收藏,不辜負小姐的一片好意。”

“哦。”

她這才擡起頭,又恢複先前淺淡的模樣。眼看三十秒早過了,舒意側過頭來:“還沒到站?”

祝秋宴心想這反射弧也太長了,捂着嘴靠近她說:“我诓姜利的。”他轉念又說,“不過,這下是真的要到站了。”

“那我們下去吧。”

“下去了?”他意猶未盡的樣子,望望天,望望原野,“那就下去吧。”

火車即便在減速,車頂也晃得厲害,她過了先前強行給自己灌輸的勇氣,這會兩條腿不住地顫抖,後知後覺害怕起來,抓住祝秋宴的手:“我們怎麽下去啊?”

祝秋宴走過來,牽住她的手腕。

舒意跟着看過去,遲疑了下,沒有掙脫,下一秒就聽見祝秋宴說:“閉上眼睛。”

這回輪到舒意嘆氣了,之前他要帶她看草原沒看成,這回被姜利綁過來,倒是看了月亮又看了星星,可她還記得他先前的叮囑,得抱緊一點才行。

小時候坐在駱駝背上走南闖北,最親密也就是睡着了被父親抱在懷裏。殷照年是養父,隔着一層,還有不少風流前科,舒楊對他很不客氣,洗澡換衣服從不讓他經手,這麽一來原本可以好好相處成為一家人的關系,也變得膈應起來。

說實話,她還沒談過戀愛。

非要嚴格來講的話,祝秋宴是第一個抱她的男人。

騰空的一瞬間,她的心兀的一沉,下意識将他抱了個滿懷。

聽他笑了,耳根愈發滾燙。

嗯,再嚴格一點,如果他能夠觸碰,可以相愛,不是個鬼的話,或許她還沒這麽強烈的感覺。被他抱着,她忍不住想,他為什麽會活着?為什麽沒有喝孟婆湯?

他體溫很低,冷冰冰的,身體也像人類一樣柔軟嗎?

火車即将到站,警笛的鳴聲響起。

舒意理了理思緒,站直身體,剛才光顧着胡思亂想了,什麽感覺也沒留下,他動作也太快了!不知怎麽想起他的衣服來,她張口結舌道:“還沒晾幹。”

祝秋宴為她女孩子幹巴巴的開場白感到好笑,忍不住摸了下她的腦袋,從包裏翻出一管藥給她,說了用法後才道:“沒關系,就讓它留在小姐的窗外吧,七禪希望……希望歷史可以記住我與小姐的相遇。”

……

從紅色高包逆流回到自己包廂的一路上,舒意看着慌張的人群相繼掠過身旁,迷茫的眼神在半空頻繁交接,站臺邊是整裝完畢的武警,持槍攜棒,嚴陣以待,一層陰霾籠罩在頭頂。

回到硬卧車廂,秦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蔣晚臉色慘白,幾個男孩也均神色凝重。見她回來,江遠骐第一個沖了過來。

“你去了哪裏?怎麽到處找不到你!”

舒意略表歉意:“對不起,我在10號車。”

她交代得模棱兩可,他們已然心領神會。總歸火車就這麽大,沒有什麽可以藏人的地方。如果她沒回來,有巴雅爾的情況在前頭,他們還會擔心她出了事。現在她好端端地回來了,沒了那個可能性,剩下的可能也就是在祝秋宴房裏。

原本蔣晚見她回來也急得沖到面前,聽到這話腳步一頓,慢慢退了回去。

秦歌抽噎着,忙說道:“小意,我知道之前跟你鬧了點不愉快,你心情不好,我跟你道歉,但你可不可以以後去別的地方,事先告訴我們一聲,我們真的很擔心。”

敢情這眼淚還是為她流的,舒意無意辯駁什麽,點點頭算應下了。賀秋冬卻覺得她态度敷衍,毫無責任心可言,張嘴就是一頓指責。

“吵個架而已,有多嚴重?值得你跑到一個陌生男人的包廂大半夜嗎?你知道火車上死人了嗎?你才認識那個男人多久,就這麽随便?惹得朋友擔心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簡直不可理喻!”

舒意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被人如此教訓,不想辯駁,只轉頭問旁邊幾個人:“你們也這麽想?”

賀秋冬怎麽樣她無所謂,秦歌的敵意她也可以不計較,但是,馮今認識她好幾年了,蔣晚更不用說。

從小穿一條褲子的情義,區區幾天,被人幾番挑唆就瓦解了嗎?

鼻間有酸澀湧動,她強忍淚意,問蔣晚:“晚晚,你這麽看我?”

“我、我沒……”蔣晚趕緊擺手,眼睛卻不敢看她。

舒意低下頭,她原以為晚晚只是心猿意馬,被新奇的旅途弄得眼花缭亂,現在看來,是她低估了她對祝秋宴的喜歡。

讓她頭疼的事情平白又添一樁,舒意不由得轉向罪魁禍首。原本她不想同她計較了,但既然她這麽愛演,就讓她再出一次風頭。

“晚晚,上火車第一天我血虧疼得暈過去,祝七禪救過我。”

話雖然對着蔣晚說,她卻走到秦歌面前,“你知道的,我每次都發作很快,想打電話給你,手機掉到地上,我也敲過車壁,想讓旁邊的人聽見,但是火車上太吵了。當時包廂裏只有我和秦歌,可不管我怎麽求救,她都置之不理。”

秦歌一看她算舊賬,趕忙否認:“不是的,我睡着了,根本沒有聽見。”

“是嗎?可祝七禪卻說,你不僅醒着,還同他說了話。事後我問過你有沒有人來,你說沒有,對嗎?”

秦歌咬住唇,沒有應聲。

馮今還記得這茬,湊到蔣晚面前:“你不是說小意不吃藥就會有生命危險嗎?但我記得小意醒來後,好像确實沒什麽事了。”

這麽一想,蔣晚狐疑地看向秦歌。

平時小打小鬧也就算了,萬一、萬一真的……她瞪大眼睛,一把抓住秦歌的手腕:“你說,祝七禪到底有沒有來過?”

秦歌吃痛,掙紮了下:“我、我真的睡着了。”

“祝七禪說你跟他講話的時候隔壁有人看見了,要不要我去找證人?”

秦歌更慌了,反口就道:“怎麽可能?車門都……”說到一半,她意識到什麽,開始費力找不,“我、我是說,睡覺的時候門關起來了。不對,我想了下,是我醒來的時候看到門關着,怎麽可能有人進來?”

見衆人神色各異,她鼻子一抽,又哭了起來。

賀秋冬上前安慰她,對舒意還是沒什麽好臉:“空口無憑的東西,憑什麽讓人相信?我只相信雙眼看到的,又是洗手間,又是大半夜,到處亂搞關系,私生活一塌糊塗!”

“你閉嘴!”江遠骐立刻一拳頭揮了過去。

賀秋冬難以置信,沖江遠骐怒吼了一聲,還待開口,又被江遠骐揍了一拳。

這下安靜了。

可以聽到外面起了騷動,隔壁同他們打過撲克的兩個男孩擠到門邊,急吼吼地問道:“你們看到姜利了嗎?”

說完,不等他們回答,又接着說,“武警上來抓人了,你們還不快收拾好東西,待會沒人給你們拿!”

走廊上亂哄哄的,原先試圖擠下車的人,現在也被邊防制住了。

列車員拿着擴音器,用中文提醒他們全都回到包間,把證件拿出來,不要參與任何異國人的活動,安靜等待,大使館已經派人來了!

他們一聽,随即開始收拾行李,過了一會兒動作逐漸停下來,不由自主地看向舒意。

姜利也失蹤了?

舒意解釋不了其中的糾葛,幹脆當睜眼瞎,蹲下身繼續收整。想着還是把祝秋宴借給她的衣服拿回來,現在這個情形留在窗外,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變成草原垃圾了。

相比于歷史的見證,她的見證似乎更有意義?

至少一直到死的那天,她都會記得他。

隔着走廊,舒意走不過去,只好拜托窗邊的人幫她拿一下。

對方大聲說:“還沒幹!”

舒意大聲回:“沒關系!”

那人只好一手提着行李,一手伸到窗外去解晾衣繩上的衣服,忽然被人一撞,衣服揚風而去。轉瞬之間,卷入無邊無際的黑夜。

舒意呆住了,心裏忽然一空。

武警拂開人群,進駐這節車廂,人群陡然哄散,走廊一下子鴉雀無聲。邊檢進入他們的包廂,公事公辦道:“把護照交上來。”

舒意把證件遞交過去,那人翻了幾頁,又回到首頁,追問:“有俄羅斯簽證嗎”

他像是在确認什麽,舒意心頭一個咯噔。沒有俄羅斯簽證,意味着她更有可能在蒙古境內殺人越貨,及時抽身。

換言之,沒有俄羅斯簽證的乘客更可疑。

舒意不得不搖了搖頭,輕聲争辯:“我臨時決定,還沒有來得及辦理,車票是買到莫斯科的,這邊和隔壁都是我的同學。”

那人聽懂了,陰鸷的眼神在她身上來回打量,随後手一揮:“帶下去!”

與她一起的還有秦歌。

蔣晚吓壞了,眼淚嘩啦啦往下掉,被馮今拽着,接受剩下的檢查。

每節車廂的車門都打開了,出去不再需要經過高包,沿着月臺相反的方向往前走時,舒意不住地回頭,想說什麽,又不知要說什麽,她只是、只是忽然有種感覺,那種衣服被追走時空落落的感覺——

她和他可能不會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提早更新,肥章哦(#^.^#)

話說今天冬至,你們要吃湯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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