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绫
舒意還不知道自己要面臨什麽,此刻耳邊正充斥着秦歌的哭鬧聲,她揉揉眉心,倍感心煩。
生在溫室裏的花朵,沒有經過風吹雨打,突逢霜雪難免無助,其實她能夠理解秦歌的恐懼,但她不想理會她,任由她發洩,等她哭累了自然會安靜下來。
這個房間除了她們還有其他十幾個人,看面孔有蒙古人,俄羅斯人,黑人人以及兩個中國人。雖然他們一直待在角落,沒有擡頭,但剛才進門的時候舒意明确聽到了他們的交談,講的是中文。
舒意想同他們求助,希望他們至少看在國籍相同的份上,能夠保護她和秦歌。可惜秦歌一直纏着她,而對方明明聽得到一個女孩的哭泣,卻始終沒有出言相勸的意思。
舒意心底一沉,推開秦歌的手,自顧自打量起這個房間。
應該是提供給站內工作人員休息的,房間不大,有一副歪腿桌椅,還有張四人容量的折疊沙發,除此以外只有一扇高于地面兩米多的小窗,外有防盜設計。
很好,完美地切斷了逃生路線。
秦歌終于止住了抽噎,迷茫地看着她:“現在怎麽辦?”
舒意問:“你殺人了嗎?”
她立刻搖頭。
“那你怕什麽?”
“你不怕嗎!”她強忍着尖叫,難以置信地瞪圓眼睛,“舒意你、你知不知道,有時候你冷靜地讓人害怕。”
她和姜利在洗手間發生的事,當時隔着幾個包間他們沒有聽清,只囫囵猜到個大概,後來聽附近的乘客提起才知道動靜鬧得有多大。
一男一女鎖在裏面半天,裙子撕破了,還動起手來,風言風語傳遍前後硬包,可她卻木頭人似的完全不放在心上。
而今亦如此,乘客遇害,舉車人心惶惶,她莫名其妙失蹤大半夜,被武警關押,不說流眼淚,臉上連一點驚恐都沒有。
秦歌心中一直有種感覺,她不是普通的大學生,現在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她不由追問:“你不是不想出遠門嗎?為什麽臨時改變決定,又要參加畢業旅行?”
“那你呢?”舒意回到她身邊。房間裏燈光昏暗,她眼眸清亮,審視着秦歌,“你為什麽要做那些事?”
秦歌不想令自己處在下風,鼓足勇氣與她對視,擡高下巴道:“我做什麽了?”
“還需要我掰開來一樁樁一件件地提醒你嗎?”
從進站開始她就不規矩,分明看到祝秋宴扶了她一把,卻假裝沒有看見,讓蔣晚誤以為他撞了她還不道歉;上車後她自顧自選擇了一旁位置,特地讓馮今來幫她擡行李,惹惱蔣晚;之後她假裝睡覺,對她的求救置之不理,在江遠骐面前裝好人,又是還碗,又是下車去買日用品,還故意提起尿片讓她難堪,之後借機挑唆她和蔣晚的關系,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把姜利扯進牌局當中,又為她的失蹤而流淚,賺取他人的好感。
原先舒意以為她只是小女孩的鬧劇心理,亦或白蓮花特殊的表演欲,可靜下來理了理思緒才發現不止如此,她就沒想蔣晚跟她好過,更想讓她們姐妹翻臉。
“我以前冒犯過你嗎?”舒意想不起來她們是不是見過,見她低頭不語,便又重新想到一個可能性,“你是因為我參加這趟旅行才頂上來?為什麽讨厭我?”
秦歌嘟哝:“我沒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她越是嘴硬回避,舒意就越堅信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因下沉吟道:“我們都是女生,你那一套騙得了賀秋冬,卻騙不了我。現在我們都沒有俄羅斯簽證,要想出去肯定少不了打點。我已經想好了,等大使館的人一到,我就立刻向他們表明我的身份。”
舒意告訴她,“我媽媽是在中外都很出名的畫家,爸爸搞收藏,在北京各處也都能說得上話。出門前他們給了我一張黑卡,我有足夠的錢為自己張羅,當然,如果你肯坦誠的話,我可以帶你一起走。”
秦歌身形一怔,惶惶地跌坐在地。
之前裝睡時,她看過舒意所說的那張黑卡,就放在她随身背包的夾層裏。蔣晚也提起過舒意的家世,爸爸媽媽在北京都是響當當的人物,百度百科能搜索到,雖說社會講究什麽人人平等,但現在不是過海關邊境只要排隊就行,而是死了個人!
要排除嫌疑,走正常流程,不知要等多久!
最重要的是,她沒有簽證。
她是一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有足夠的頭腦思考将她和舒意單獨關押的原因,一定是身份有瑕,被列入了嫌疑人名單。
這麽一想,她又忍不住要哭了,随手抹開臉上潮濕的頭發,凄凄地望着舒意:“帶我一起走,好不好?”
舒意這才看到她一直掩藏在頭發下的一排青春痘,密密麻麻綴在側邊下颚,她好似擠過,一顆顆又紅又腫。
察覺到舒意的目光,她恍然意識到什麽,趕忙将頭發撩下來,蓋住痘痘。
這是女孩子都會有的心思,愛美之事,放大了說無異于維護尊嚴。舒意忽然有些同情她,放輕口吻道:“只要你告訴我原因。”
秦歌頹唐地望了眼“天窗”,口吻有些嘲弄:“我說出來怕你笑話,其實都是因為一個夢,從小到大我一直在做那個噩夢。”
噩夢裏,她是一個不受寵的孩子,家道中落,父母雙亡,不得已投奔親戚。
親戚是當朝大官,家中女兒成群,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偏那親戚非常忌諱“女孩”,可又礙于名聲不得不将她留下。
主人家一旦怠慢,下人就狗仗人勢,口口聲聲拿她當表小姐問候,可眼神間的傲慢卻好似她連一個乞丐都不如。
事實上,那戶人家的大小姐後來真的收留了一個乞丐。下人們習慣捧高踩低,将真乞丐看得比天還高,卻将她這個表小姐視作塵泥般低賤。
她的姨母生性軟弱,在高門大戶說不上話,見到那位大小姐自己尚要矮上三分,更遑論維護她?除了讓她聽話謙讓,處處逢迎,再無別的關照。
她記得清楚,那家人姓謝,是王朝的貴族,高高在上,翻覆之間玩弄權術,生殺予奪,人命如草芥,何曾有過一次正眼看她?謝家的大小姐更甚。
“我在謝家半年之久,始終沒有見過她一面,聽丫鬟說,她是王朝鼎鼎有名的才女,曾在聖人圍獵時奇謀護駕,有功在身,比她的父親更受朝野內外的關注,王親貴族都想迎她入府,可惜……”
謝家一朝失勢,她被一母同胞的妹妹陷害,被迫離家。
那妹妹是個十足的蠢貨,不管是誰只要對她好,她就會同你掏心窩子,你說什麽她信什麽。因為無法忍受謝家下人的輕慢以及三番四次請見卻一直将她拒之門外的謝家大小姐的低視,還有那整個鐘鳴鼎食之家對她的侮辱,她投向外敵,挑唆謝家姐妹之情,參與扳倒謝九的陰謀之中。
她以為她贏了。
“然後呢?”舒意聲音發緊,迫切地望着她。
秦歌擦着眼淚說:“後來她回來了,用白绫絞死了我。”
或許死得太過凄慘,她始終難以忘懷那一幕——謝意坐在方正的中堂,早春的柳枝抽了嫩芽,在她肩後冒了尖,一片綠意中她白衣飄飄,手持一卷書簡不緊不慢地翻閱着,穿堂微風四面而來。就在對面敞開的屋子裏,一股惡臭正在發散。
下人走到謝意身旁禀告,她眼皮未動,只說一句:“就按你說的辦吧。”
于是三尺白绫從頭頂繞下來,使了吃奶的勁,不過片刻她就被勒得斷了氣,一點聲響都沒能發出,像死魚一般眼珠外翻,面容凄厲。
老人常言夢境都是假的,可她從小到大被同樣一個噩夢纏身,夢中哭斷肝腸,醒時仍歷歷在目,完全無法将其視作一幕假象。看過醫生,吃過藥,卻始終難以治愈,逐漸地她接受了那個噩夢,也将自己變成了王歌。
她恨謝意,恨謝晚,恨謝家所有人。她還厭惡一切美好的情感,勢要将其脆弱的外殼搗碎,要将虛僞踩在腳底,與她一同冰冷。
果不其然,蔣晚也是個蠢貨。
“你覺得荒誕嗎?像不像一個黑色笑話?”
她以前同家人提起過,他們就是她此刻的表情,帶着一種認真參與的看戲姿态,輕輕地拿起,不屑地放下,好像她只是在講一個笑話。
舒意卻搖了搖頭,一個人把自己代入夢中,為夢所驅,繼而影響現實的生活,整個人變得扭曲瘋狂,換做以前她可能确實覺得荒誕,可這個所謂的噩夢卻為上次看到的故事帶來了一個颠覆性的轉折,她便不覺得荒誕了。
不出所料的話,秦歌應該就是上一世的王歌。除了晚晚,她也來了。
還有誰呢?
她抓着秦歌問:“關于謝家,你可以跟我多講一些嗎?”
“你相信我這個夢?”
“我信,但我覺得你不應該被裏面的人所影響,你現在是秦歌,已經是全新的生命了。”舒意從包裏翻出紙巾,“擦擦眼淚吧,再哭下去你會脫水的。”
秦歌抽噎着,眼淚模糊了視線,依稀看不清舒意的臉。可她知道,那是一張極具欺騙性的面龐,常給人溫和平易之感,可逐層剝開洋蔥的皮,才會知道她讓人多麽刺痛。
她抽噎着問:“你、你不怪我嗎?”
舒意想說,她沒有這麽高尚。
當年謝意不肯見她,是否還有隐情尚不清楚,但正如她所說,這已經是上一輩子的事了,她不必背負當年的債,而今的瓜葛也應當另算。
她的所作所為已經傷害到她和晚晚的感情,她就無法原諒她。
“我怪你也沒有用,出去之後你同晚晚解釋吧。”舒意說完,還是繼續了前面的話題,秦歌便将夢中謝家大小姐重回謝家的過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個遍。
原來謝意早就察覺家中有鬼,借着血崩故意離開,降低對手的戒備,以便看清作祟之人。妹妹謝晚只旁聽過謝意管家,真正接手大小事務後備覺吃力,時間一長,權柄自然轉交旁人之手。
舒意急于掀開那個幕後之人的面紗,秦歌似乎也雲裏霧裏,始終說不清重點,眼看離真相只差一步,秦歌嘴唇動了動,門忽然被撞開。
背光的陰影下立着兩個身形魁梧的男人,其中一個在房間內四下逡巡,最終将目光定在她和秦歌身上。
随即身旁的人會意,走上前來:“你們兩個,誰在洗手間鬧過事?”
秦歌下意識望向舒意。舒意強自鎮定道:“你們是誰?”
對方穿着迷彩的衣服,粗粗一看像是邊檢,可蒙古與俄羅斯執勤的士兵,中文說得再好也會有點蹩腳的口音,對方卻沒有,純正流利,長相也像中國人。
再一個,問話的口吻似乎也有問題,什麽叫做“誰在洗手間鬧過事”?看樣子是在找她,可是武警收了她的護照,分明知道她的名字。
舒意抱着書包往後退了一步,提防地垂下眼睛,搖了搖頭:“不是我。”
對方卻沒有再出聲,單憑她們的表現已經猜到想找的人,随即伸手一把抓過舒意。舒意力敵不及,整個人被往前拖了半米,立刻高聲呼救。
同一房間幾個異國人立刻叽裏咕嚕讨論起來,也有意上前阻攔,被為首的男人一記倒勾拳揮倒後,其他人感到實力懸殊,趕緊退到了角落。
剩下兩個中國人,也跟着當了鹌鹑。
秦歌原還想将她往回拽,見形勢都往一邊倒後,漸漸地也松開手來。舒意大聲道:“你們究竟是誰?想做什麽?”
她知道這個房間已經沒有人會救她了,但她還是拼命地求救,用中文、蒙語和英語竭盡全力尋求幫助。
她的聲音非常響亮,隔壁的房間絕對可以聽見,可她喊了半天卻始終沒有人過來。對方盯着她,眼睛裏只有“徒勞”兩個大字。
意識到這些人來歷不俗,說不定還收買了邊檢,舒意為保存體力放棄了掙紮,匆忙間只想把包帶上。
她一手推男人,一手拉起掉在地上的包,不料剛拽到書包一角,旁邊伸來另外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把包抽了回去。
舒意擡頭看向秦歌,秦歌哆哆嗦嗦地退到窗下。
一絲月光灑落,瘦削的女孩像一只被□□對準的鳥兒,空洞地注視着黑暗的牆面,驚恐無以言狀。
“舒、舒意,你不是說會幫我的嗎?那張卡、卡留給我吧,好不好?”
舒意的心,兀的涼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平安夜快樂呀!!!
都要吃紅蘋果哦!
明天化身聖誕老爺爺給你們送大肥章,mu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