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翠柳
劉陽還記得九十年代有一次乘坐K3去莫斯科,盛夏的夜,一幫外國佬在走廊辦party,跳熱舞,伴着俄羅斯小調,有人吹起薩克斯。
祝秋宴還沒穿過人群,一個十八歲中俄混血長相驚豔的女孩就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全程觀望,瞠目結舌,不知祝秋宴動了什麽手段,怎麽随便幾步路就能勾得女孩跟他走。他不信邪,偷了祝秋宴的襯衫,抹了頭油梳個大背頭,捧着大哥大在窗邊45°仰望天空,還在舞池走出了太空步,結果沒惹來一個異性青眼,反倒被五大三粗的外國佬堵在角落。
那外國佬已經喝大了,渾身酒氣,眼神飄忽,早認不出是男是女。劉陽自覺受辱,憤而離去,到了隔壁包廂,恰好看到祝秋宴和混血女孩倚在車壁耳語。
月下光影朦胧,男女交頸,鬧中取靜,一幀定格,場景美得簡直就差離弦一步了,劉陽以為今晚勢必無法回到包間睡覺,嫉妒上頭,沖過去就要揍祝秋宴,袖子撩到臂彎忽然頓住。
嗯?說的什麽鳥語?
一會英文,一會蒙語,一會俄語,最後變成中文才聽懂。良辰美景,花好月圓,他不提俘獲漂亮女孩的芳心,居然跟人談悶得不能再悶的信仰問題?
最後那個女孩進了西江一間寺院,從此三丈紅塵,均成世外喧嚣。
祝秋宴害人不淺呀!
劉陽想到這一點,本打算去找熟人疏通疏通,将舒意撈出來,轉念一想左不過多一些調查時間,她最終應當無恙,便打消了念頭,專心維持現場秩序。
此刻的舒意已經被帶離車站。
淩晨兩三點,站外除了24小時便利店還在營業,其他店面基本已經閉戶,招牌旁的牆壁上嵌着一盞紅燈,隐約有閃爍的攝像頭。
對方沒有蒙舒意的雙眼,卻捂住了她的嘴,她看到自己經過了宛如一座死城的平房,穿過馬路,最終被帶到距離車站不遠處的一間廢棄廠房。
卷簾門下蜷縮着一條大黃狗,看到來人奔跑過來,一邊犬吠一邊圍着他們轉。
舒意心中一喜,悄悄瞪大雙眼,彎腰逼視大黃狗。大黃狗見狀,果然尾巴不耐煩地甩了甩,随即一個猛撲,咬住男人的褲腳。
舒意忙掙脫男人的束縛,餘光瞥向旁邊的小徑,正要逃跑,誰知男人擡起腿,一腳就将大黃狗踹到鋼板上。
“哐”的一聲,狗子嗷嗚着躲了起來,與此同時她也被人從後面拎住衣襟,粗暴地拽進了卷簾門內。
前後不過一分鐘,黑夜再次恢複死寂。
舒意被丢到地上,往前一趄,掌心摩擦水泥地面,直接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痛傳過來,舒意忍不住吸了口氣。
單薄的衣裳經不起再三的拖拽,褲子膝蓋也磨破了,襯衣領口散開來,露出細平的肩,頭發早就不成樣子,淩亂地披在耳上。
她捂着掌心不斷往後挪,對方一步步靠近,最終停在她面前。一柄鋒利的匕首抵住她的臉頰,涼意滲透皮膚的同時,她聽見對方面無表情地問道:“跟你在洗手間的那個男人去了哪裏?”
舒意張嘴就要否認,對方卻先一步道:“知道你為什麽求救卻沒有人出現嗎?因為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房間,而是黃金大劫案之後為了預防特殊情況破格設立的一間審訊室,門窗都經過特殊的隔音處理。而我們,也是為了跟進特殊案情而特別設立的調查員,只要你是清白的,我們不會拿你怎麽樣,但你最好坦誠。”
他的話語雖不直接,意思卻是明了,他們還是官方的人,因為巴雅爾事件的特殊性,他們才會采取特殊手段。
倘若舒意只是個象牙塔裏的大學生,或許會相信他的鬼話,但只要冷靜下來想一想,就不難發現裏面錯漏百出。
“首先,如果你是調查員,不會不知道我的身份,也不會不知道那個所謂在洗手間的男人的身份;其次如果你們的正規部門的人,完全可以在一開始就向我表明身份,單獨拎我在其他房間進行審訊,沒有必要把我帶到這裏來;最後,如果你們目的純粹,首先應該關心的是,事發時我在哪裏,有沒有不在場證明,同被害者有無關系,而不是一上來就問一個與案情沒有直接關系的人。”
對方見她一個小姑娘,被陌生男人圍困在陰暗角落,尚且頭腦冷靜,條理清晰,訝異地打量她一眼,随後笑了:“看來我們沒有找錯人,既然知道我們來者不善,就好好配合,那個男人是誰?你同他是什麽關系?”
舒意說:“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們?”
男人嘴角一挑,一巴掌毫不留情地甩下來,直将舒意扇得耳廓轟鳴。她用舌頭抵住發燙的半壁口腔,轉過臉來,冷冷盯着對方:“要麽告訴我你們的目的,要麽就直接殺了我,像你們殺巴雅爾一樣。”
她最後半句話說得緩慢,咬字清楚,直将男人驚得瞪大眼睛,下意識問道:“你怎麽知道?”
果然是他們!
舒意一笑:“本來不知道,現在确定了。”
兩個男人面面相觑,意識到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耍了,頓覺顏面掃地,啐了口痰,一把抓住她的肩。
她領口本就散了開來,被男人一扯,半邊肩膀暴露在外。
漂亮的女孩,肩胛骨白皙纖細,天鵝頸的線條比女明星還要好看。手指一摸,皮膚絲滑,自有性感誘人的魅力,令原本只打算教訓她一頓的男人動作忽然滞住,眼神黯沉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好,那就讓本大爺好好伺候伺候你!看你到底是嘴硬還是身子骨硬。”說罷,男人大手一推,抽了皮帶,朝她撲過去。
另一同夥顯然沒猜到走勢,頓時愣住了,反應過來忙拉住他:“你瘋了?老大知道就死定了。”
“你慌什麽?老大早就撤了,弄了她再回去複命,誰會知道?再說這丫頭這麽雞賊,你撬得開她的嘴嗎?”男人一副油裏油氣的口吻,沖同夥道,“你聽我的,再不聽話的女人,我都有辦法讓她開口!”
同夥被揮到一旁,眼睜睜看着女孩退到全是廢棄工件的角落裏,再無退路,男人扒了上衣,粗壯的身體像座山一般朝女孩壓了過去。
舒意咬住牙,渾身顫抖着按住牡丹袖扣的機關,只待男人靠近的一瞬間,劃過他的喉頭。可男人到底同姜利不一樣,一種是明确帶着傷害的行為,一種則是充滿試探的吓唬,她可以反過來吓唬姜利,卻沒有辦法對面前的男人手下留情。
倘若刀片橫出去,她就真的殺人了。
舒意嘴唇微微發白,瞪大眼睛看着男人越來越近,來自于男人粗糙的汗腥味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別過臉龐,手指抖動着,撥到暗門。就在男人親到她臉頰的電光火石間,刀片橫向而出,于空中一劃!
男人晃了晃倒在一旁,眼睛木空地望着房梁上的電扇,了無生息。
舒意吓得攥緊袖扣,銀絲勾出一縷殷紅,卻是她慌亂下割破手指的血,而不是男人被割喉的血。
男人的同夥也呆住了,本以為是舒意動的手,急怒之下撲了過來,誰料還沒到舒意跟前,就被甩飛了。
騰空往上,四肢絞過旋轉的鐵片風扇,落到地上時只餘殘軀。
舒意還沒看清就被帶離了廠房。
祝秋宴走在前頭,舒意走在後頭,血滲了出來,流到男人牽着她的手上。她呆呆地看着,好半晌才問:“你怎麽來了?”
“小姐叫我,我就來了。”祝秋宴頭也不回地說。
舒意反駁:“我沒叫你。”
“有。”
“我沒有。”
“你在心裏叫了。”
舒意眼眶一紅,停下腳步:“那你怎麽現在才來?”
祝秋宴跟着停了下來,兩旁是空無一人的街道,一棵枯柳垂在中心的綠化帶,細長的枝晃動着,為地面兩人的剪影搭建一座親密的橋梁。
他緩緩地嘆了口氣,露出絲笑容:“小姐,七禪來晚了,不要生氣好不好?”
一直到這會兒膽寒才爬上後脊,透出冷意。舒意掙開他的手,蹲下身抱住自己,不受控制地啜泣着。
她知道他為什麽不回頭,她衣不蔽體,糟糕又狼狽,而他還保持着一個男人應有的教養,不偏看,不冒犯,可不知道為什麽,她此刻卻非常希望他能低下頭來看一看她。
她在心裏說,祝秋宴,你看看我好不好?嘴上卻固執着:“我沒有生氣。”
祝秋宴又嘆了聲氣:“你有。”
想到她會反駁說“沒有”,他随即接道,“将小姐一人留在車站,是七禪的錯,你應該生氣,只是夜深了,雜貨店也關門了,再這樣下去你會受涼的。”
舒意鼻音嗡哝:“我、我的衣服……”
“還在車站嗎?”
“應該是的。”
祝秋宴沉吟片刻,微微側首:“小姐,把眼睛閉起來。”
舒意抓住破碎的衣角,擋住胸前。祝秋宴低垂着視線走過來,伴随着男人唇邊溢出的一聲淺笑,舒意落進一面溫暖的胸膛。
很難想象,體溫常年冰冷的人,胸膛竟然可以這麽溫暖。
舒意沒有睜開眼睛,只将臉往裏埋了埋,騰出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想了一會兒才問:“我們去拿衣服嗎?”
“嗯。”
“他們會給嗎?”
“不會。”
“那……”
“小姐放心,七禪翻牆很穩。”
舒意沒忍住噗嗤一笑,溫熱的氣息灑在祝秋宴耳根旁,惹得一陣細癢。他腳步一滑,險些摔下牆頭。
見懷中的小姐始終閉着眼睛,他方才無聲地松了口氣。
舒意抿着唇,悄悄翹起嘴角:“你過去也常常翻牆嗎?”
祝秋宴不知想起誰,眼神變得綿長。
舒意忍不住看他,裏面倒映着月影中的雲,河谷間潺潺的溪流,翠柳下黃莺的淺唱,每一樣單獨看都是不經意的存在,卻因為陪襯,構成了人世美色的每一樣無可取代,那一絲綿長,因此顯得多情起來。
他在思念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