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高山地榆 (1)
祝秋宴與舒意回來時, 在巷口碰到武裝完畢的邊檢。清晨的露水打濕了他們的額發,看樣子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意識到捧着海口大碗在小店門口喝熱湯的情形早就被人盡收眼底,舒意輕咳一聲, 飛快地瞅了眼祝秋宴。
祝秋宴臉皮厚如城牆, 掏着空空如也的口袋道:“哎呀沒錢了, 不然也請大家喝碗熱湯暖暖身子了。”
邊檢對他很客氣, 不止婉言相謝全了他的顏面,甚至還問他:“您不是已經走了嗎?怎麽……”
舒意跟着擡頭,眼神似乎也在詫異——你已經走了?
祝秋宴好整以暇地裝腔道:“聽到點動靜又回來了,怎麽了這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邊檢的目光在他同舒意之間打了個轉:“她是?”
“哦, 這位小姐也不知怎麽一個人暈倒在街口, 我恰好經過, 就救了她。”
祝秋宴壓低聲音同邊檢道,“恐怕遇見了不好的事, 先一直哭,不肯說話, 我請她喝了碗牛肉湯, 情緒才好轉一些。你們別繃着臉了, 再把她吓着, 我可沒錢請她喝湯了。”
“您說笑了。”
到底還是他的話有份量, 邊檢努了努嘴,一貫僵硬的面龐竟然露出絲笑容,其餘幾個跟着松緩神色,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
舒意悄悄地掩住嘴角。
回到平房內, 祝秋宴讓他們按照章程辦事,因此舒意重新被領回“審訊室”。秦歌不防她去而複返,見鬼一般指着她道:“你、你怎麽回來了?”
舒意不搭腔,一把扯過她懷裏的背包,裏外翻找幾遍,見舒楊留給她的黑卡果然不翼而飛!她沉下臉來:“我的卡呢?”
秦歌退到旮旯,下意識想否認,卻被舒意一把抓住胳膊。
“你弄疼我了。”秦歌反手擰不開,不得不面向舒意,氣極敗壞道,“我已經交出去了,很快就有人來救我了。”
那是舒楊偷偷塞給她的,多半還是初始卡,沒有設置密碼。舒意一把甩開秦歌,冷冷道:“你就這樣把卡交出去,還指望對方來救你?”
秦歌撫着陣痛的手腕道:“你不必在這裏挑撥離間,我怎麽做,如何打算,能不能出去,這些都且看着呢。”
“是啊。”舒意極其微弱地低笑一聲。
秦歌問:“你笑什麽?”
“忽然知道夢裏你為什麽會被白绫絞死了。”
原先聽她回憶噩夢,她還同情她的遭遇,甚至覺得謝意似乎過于殘暴。
粗粗看來,她最大的錯事不過因謝家冷落而投敵,破壞了謝家姐妹之間的情感,可往深一想,全然不是這麽簡單。
她一定做了什麽,造成無可挽回的局面,謝意才會絞死她。
秦歌聽她的笑,看她眼神間流轉的寬大與憐憫,渾如一個沒穿衣服還故作新裝的“皇帝”,跌跌撞撞,拼了命地演繹什麽叫做笑話。但她仍梗着脖子:“你胡說什麽?”
“是不是有人死了?我是指你的噩夢裏,你沒有向我提出來的那部分。”
秦歌擰起眉頭:“舒意,你、你究竟是誰?”
“我就是謝意,你信嗎?”
秦歌忽然尖叫一聲,抱頭躲到牆角去,喃喃道:“求求你放過我,我不是故意的,誰叫她不聽話!總想着跟你通風報信,我就、我就……”
謝意走近她,此時此刻仿佛換了一個人,軟和娴靜的眉眼卻含着刀鋒般的眼神。
“你自以為是地輕賤旁人的感情,将謝家描繪成冷冰冰的圍城,裏面住着行屍走肉的人。那是一個競技場,充滿無形的硝煙與殺戮,活着的人必須要以傷害為代價,在施以善意的人背後放冷箭,才能讓自己得以體面,所以你殺人,不是因為對方與你作對,而是她踩碎了你的尊嚴。秦歌,總有一天你會因為無謂的自尊而輸得一敗塗地。”
這時,外間傳來腳步聲,門被打開。舒意及時退到一旁,武警照例檢查,冷不丁一個女孩從牆角撲了過來。
他立刻掏出随身配槍,大喝道:“站住!不要動!”
秦歌好像沒聽見似的,嘴裏胡亂說着:“不是我殺的,我不是故意的,不要來找我!我求你放過我,放過我!我有錢,我給了錢的,快放我出去,那裏有個瘋子!”
她一邊說一邊以冥頑的姿勢,沖向武警。衆人相繼屏息,只見一個黑黢黢的槍口,對準了她。
她忽然扭頭,狂奔而回,雙手卡住舒意的脖子!
……
“阿姐,阿姐!”
一聲驚叫将謝晚從夢中拉了回來,謝晚騰的一下坐起,凜冬忙遞過去一杯水,拍着她的後背輕輕安撫,轉而喟嘆道:“二小姐又想起大小姐了?”
“嗯。”謝晚點點頭,迫不及待地下床穿戴,頭也不回問,“王歌呢?”
“今日府內有詩會,表小姐正在前廳忙碌。”
謝晚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又辦詩會,前幾天不是才辦過嗎?”她吩咐身旁的丫鬟,“讓她來見我。”
她剛換好衣裳王歌就到了,款款笑道:“晚晚今日怎麽起這麽早,不再多睡會兒?”
“阿姐在家時我經常睡到日上三竿,天塌下來也不用愁,如今她不在,我得替她看着家,再整日昏睡的話就不成體統了。”
她昨晚看了半宿賬簿,一顆腦袋兩顆大,眼睛至此還酸痛不已,可也沒有辦法,如今擔着鎮守家宅的重任,再不濟也得咬牙撐下去,直到阿姐回來的那一天。
是的,她一直堅信謝意會回來。
“起先族裏不是說阿姐擔心血虧沖撞爹爹的亡靈,這才避走鄉間,在別處守孝。如今三個月過去了,她的身體還沒養好嗎?”
阿姐走的那一天也不知怎麽回事,她竟在屋內昏睡了過去,沒趕得上同阿姐告別。
事後大夫說她連日操勞,憂思過重,勸她好生休養,因此她對靈堂上發生的事一概不知不說,還被勸阻出門,留在家中将養。
她想着最多一兩個月阿姐就能回來了,誰知盼啊盼,盼到秋收冬至,阿姐還沒回來,眼看就要過年了,難不成讓阿姐一人留在鄉下過新春?
“你怎麽不說話?”
王歌靜靜打量着她,陷入了深思,經她提醒才狀似回神,揉着眉心說:“你瞧我,這兩天忙前忙後的,腳快站不住,人都要傻了。”
謝晚說:“詩會悶得要死,不知你怎麽想的,要附這等無聊的風雅。”
“當今聖上崇尚儒學,禮遇文臣,謝家雖沒了當家做主的男子,但也是丈量過天頂的名門望族,總不能任由其蒙塵。我想着請各家小姐到家中來游玩作詩,時間一長,名聲傳了出去,說不定能讓聖人重新想起謝家。”
“想起又怎麽樣?”謝晚頓了頓才說,“除非我阿姐在,她過去很得聖人喜愛。”
“今非昔比,過去老爺官拜一品,太子老師,聖人何嘗不是給謝家臉面。”
“阿姐救駕有功,聖旨言明,那份厚待是給阿姐的,不是給謝家。”這次父親畏罪自缢,聖人寬和謝家,很難說有沒有看在阿姐的份上,“只要有阿姐在,謝家就不會蒙塵。”
說來說去還是謝意,繞進死胡同了嗎?王歌攥住手心,笑意淡了幾分:“也是,九姑娘盛名在外,就算辦上十場詩會,恐怕也沒她一個名頭響亮。”
這也就是為什麽晉王非要弄死謝意的原因,不能為己所用的絕才,不如毀掉。王歌轉念又道,“可惜了。”
“可惜什麽?”
秦歌坐到她旁邊,挽住她的手半是猶疑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起先不打算告訴你的,怕你再憂思過重生起病來。可是我不說,又怕……又怕将來後悔。”
“跟我阿姐有關?”
秦歌點點頭:“前不久我去集市,偶然聽到一個鄉下郎中說,九姑娘血崩不治,恐怕命不久矣。”
“什麽?那郎中究竟怎麽說?他怎會知道?”
“約摸九姑娘在鄉間病症難解,額外請了郎中吧,因才有所傳言。不過鄉野之人所說之話也不可盡信,你不要擔心……”
她話還沒收完,謝晚豁然起身,抽了手就道:“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她作勢往外走,王歌忙追上去:“晚晚,你去哪裏?”
“我去找族長,讓他們把阿姐接回來!不管那個人說的是不是實話,阿姐都離開太久了!父親已過百日,還談什麽沖不沖撞?有本事就讓女子的小日子都斷絕,也甭生孩子了,否則她早該回來!”
“哎呀,瞧你說的什麽孩子話。”
“倘若、倘若阿姐真的病重,我就給她找城裏最好的大夫!”謝晚說到後面抽噎了起來,想是預料到什麽,不敢再往下深想,眼巴巴抓着王歌的手道,“你幫幫我好不好?他們究竟把阿姐送去哪裏了?”
謝家在鄉下有數多農莊,一間間去找至少費時三天,她此刻被那傳言籠住了,身處一片迷霧,方向迷失,滿腦子都是阿姐重病的消息。
況且她也不是第一次向族長問起阿姐的下落,族長是個老狐貍,三兩句話就帶過去,她還得體諒他們的難處,到頭來什麽進展也沒有。
可以想見就算她拿出謝家當家人的威嚴,逼迫他們交代阿姐的住處,他們也會想辦法搪塞過去。
這些天她周旋其中,深入其境,才慢慢體會到人心難測。
過去姐姐主事,謝家何曾輪到那些老家夥做主?仗着德高望重,在謝家作威作福,一時問她要修祖廟的銀子,一時又說重塑金身,需要法師做法,變着法的掏空謝家家底。
到如今,她能夠信任的人只有王歌了。
“你別着急,讓我想想。”
王歌拍拍她的手,假意回想當日的情形,“啊,我記起來了,那郎中與人談話時,似乎提到平陽村,他會不會是從那裏來的?”
謝晚忙看向凜冬,凜冬也被謝意重病的消息給吓壞了,一時主張全無,被謝晚搖了搖手臂才醒過神來,沉吟道:“平陽村在西郊,有謝家的田産和房産,只是……”
凜冬猶豫地瞥了眼王歌,雖然謝晚一直被瞞在鼓裏,但她親眼看到謝意被拖出謝家。那滿身的血,俨然有人從中作梗,故意迫害謝意。
縱然那些族老沒一個好東西,可這位表小姐也未必能逃脫幹系。
這些天眼看謝晚一個稚嫩天真的小姑娘一步步被心思深沉的表小姐籠絡,她即便懷疑也沒有實證,還擔着大小姐離開前讓她照看家裏的重任,因此步步為營,不敢輕舉妄動。
好幾次差點就要告訴謝晚真相,又怕驚擾了對方,壞了大小姐的布局。
王歌見她話到一半沒有下文,接着問道:“只是什麽?”
察覺到王歌正在試探自己,凜冬只好繼續裝傻:“沒什麽,只是突然想起來,平陽村的管事好像很能幹,大小姐曾誇獎過他。”
“那一定沒錯了,阿姐肯定在平陽村。”謝晚招手叫來小厮,“快備馬車,我親自去接阿姐回來。”
“二小姐……”
“晚晚……”
凜冬與王歌同時出聲阻攔,彼此對看一眼,凜冬低下頭去,王歌繼而說道:“你不能走,你走了家裏大小事務怎麽辦?”
“後院的瑣事一日日攢着從無完結的時候,何必急于一時?且讓他們等着,眼前我有更重要的事。”
王歌抿唇,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也好,九姑娘看到你一定很高興,說不定就不藥而愈了。”
“說得正是。”
她雖也怪阿姐待父親薄情,可她們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情誼深厚,輕易不可動搖。
謝晚一路疾步繞過長廊,凜冬亦步亦趨地跟着,好幾次想開口都被王歌打斷了。走到門口,馬車已經備好,謝晚臨蹬車前手一擡,從腰間解下一把鑰匙,遞給凜冬。
王歌發笑:“晚晚,你這是做什麽?”
“我剛才想起來,元和鋪這兩日會有一批珠寶送過來,掌櫃的先前同我打過招呼,可能要開賬房。我尋常糊塗,也知道這事不能耽誤,凜冬一直在我身邊,同掌櫃也算熟悉,這才把鑰匙交給她。你千萬別多想,我絕沒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只是她更清楚府中的大小事務罷了。”
謝晚讨饒地笑笑,給王歌遞過去一個委曲求全的眼神。
王歌自來善解人意,此時也不能耍小心眼,異常大度道:“同你開玩笑的,看你,還特地同我解釋。你且放心去找九姑娘吧,不必記挂家裏,倘若信得過我,我也幫凜冬照看着點。”
“那就太好了,謝謝你。”
全府上下都稱謝意為“大小姐”,唯獨她由始至終“九姑娘”,女孩子有時靈敏起來,蛛絲馬跡都值得懷疑。謝晚不是不信王歌,只依稀覺得她不太喜愛阿姐。
有敵意在前,她自當謹慎,賬房鑰匙交給凜冬最為穩妥,因為她一早就知道凜冬是姐姐的人。
她把凜冬召進車內,低聲叮囑了幾句,方才道:“我不知道阿姐究竟怎麽樣了,也不知道你們在瞞着我什麽事,但我還拎得清輕重。這是謝家,不是王家,對嗎?”
凜冬眼眶濕熱,點點頭道:“二小姐路上小心。”
謝家如今無異于龍潭虎xue,她留在家裏也是水深火熱,倒不如去謝意身邊。先還覺得她沖動,此刻一想倒是好事。
大小姐沒了後顧之憂,才能大展手腳。
“平陽村未必是大小姐落腳之地,二小姐需要留個心眼,注意沿途的情況,倘若大小姐确實不在,您立刻折返,前往東郊謝家的農莊。”
平陽村在西郊,與東郊方向完全相反,一左一右相隔數十裏。
“您已經不是一個孩子,姐妹之間哪有隔夜仇,大小姐待您如何您應當清楚,此去一定要同大小姐好好說話,切莫再耍小孩子的性子。至于表小姐的忠奸,也且看這回。”
她臨時發作,王歌應當沒有時間提前在路上布置伏擊,即便有也不必擔心,她手裏還有一張底牌,是謝意臨走前附在她耳邊,只說給她一人聽的。
“大小姐留了一個人保護您,您千萬記住,他叫姜利。”
……
“姜、姜利?”
蔣晚迷蒙中叫出一個人的名字,馮今靠近過來,仔細一聽臉色頓沉。
他把蔣晚叫醒,告訴她天快亮了。蔣晚還沉浸在夢中,抓住他問:“跟我們打撲克的那個男生,是不是叫姜利?”
馮今悶聲點頭,嘟囔道:“你提他幹嘛?”
蔣晚左右張望:“他怎麽不在?”
“他不是在火車上就失蹤了嗎?他包廂的人還來問過,你忘了?再說他去哪了我怎麽知道!”馮今賭氣道,“小意現在情況不明,你竟然還有心思想……想別的男人!”
她先前幾次三番向他撒火,他還以為她就是耍大小姐的脾氣,沒想到她根本心有旁骛!一會這個,一會那個,那他算什麽?這幾年若即若離的關系,又算什麽?
“不是的,你聽我說,我不是……”蔣晚話到嘴邊,自暴自棄地拍了下腿,“哎呀,我怎麽說呢,就是、就是我做夢夢見一個人,他也叫姜利。”
馮今一聽更氣了,撒開蔣晚的手,神色幾變,最終只是痛苦壓抑地問道:“晚晚,你究竟還要傷害我到什麽時候?”
蔣晚一個趔趄,跌坐在地。她茫然地看着馮今,思緒淩亂,口齒模糊道:“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她的記憶裏好像也有一個人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是對她說,還是對那個叫做“謝晚”的女孩說?
他說:“晚晚,我與你自幼相識,日久相伴,我的心意你一早知道,哪怕經年變數良多,我也始終未改。謝家失勢,父親要為我重新擇妻,我寧願與他恩斷義絕也要娶你,而你……晚晚,你心不在我,為何不及早表明,你究竟還要傷害我到什麽時候?”
“袁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她說不出來,腦子很亂。
“你只是還沒想清楚,對吧?”袁今說,“沒關系,晚晚,我不怪你。你生來就有父親疼愛,姐姐保護,無憂無慮,沒有經過後院鬥争的洗禮。你就像金絲籠裏的雀鳥,天真爛漫,有向往自由的天性,追逐繁華的權利,不知世外險惡,也不懂……不懂珍惜眼前人。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孩子要走要跑,你不能怕她摔倒就不撒手,這樣她不高興,你也勉強。倒不如放手讓她去,她摔疼了,想回來了,不必強求也會看到你的好。
袁二公子離去前只道一句:“晚晚,如今你阿姐不在家中,凡事你需得謹慎。”
謝家是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謝融祖輩更曾榮極一時,一家出了三位公卿,到謝融這一代因子嗣艱難才逐漸沒落。
傳聞“元和號”有傳世之寶,富可敵國,謝家有驚天之貴,因才聖人手下留情,沒有誅滅謝家九族。
如今以晉王為首,儲位之争日益激烈,朝中無人,謝家姐妹卻身懷巨富,這不是好事。
“你記住,肉眼看到的未必真實,不要随意聽信身邊人的讒言,是非曲折,由心而斷。”
“二哥,我……”
她只有示弱的時候,才會知情懂禮地喚他一聲“二哥”。袁今摸摸她的腦袋,斂着桃花眼,盡含笑意。
他是貴族士子,有浩然正氣,面對女孩縱有一時的氣惱,轉念又會變成脈脈的溫情。
晚晚是他從小捧在手心裏愛慕的女孩,怎舍得她有一點難過?
“沒有今日,還有明日。沒有明日,還有明年,沒有明年,還有今生。倘若今生也沒有,那就只能來世了。晚晚,二哥很愛你。”
不料一語成箴,舍了朝朝暮暮,卻沒等來長久的兩情。
謝晚終究要嫁給旁人。
……
記憶中的女孩哭得喘不過氣來,蔣晚也不由自主紅了眼眶。
馮今見她傻氣十足地坐在冰涼地磚上,嚷了幾聲,始終沒有反應,只好夾着她的雙臂,将她半拖半拉抱起來。
“好了,別耍大小姐的性子了。”
蔣晚擦着鼻涕說:“我沒有。”
“沒有你哭什麽?”
“還不是因為你兇我!”
她一把将鼻涕擦他身上,馮今作勢要揍她,手擡到天上去,落下來卻跟雪花一般溫柔,改為撫摸她的腦袋。
“別鬧了,好不好?”
蔣晚罵了幾句,這才不情不願地點個頭:“怎麽辦呢?得快點想想辦法救小意。”
正說着話,旁邊的人群裏忽然傳來一聲暴喝:“我靠你幹什麽?”
劉陽到嘴邊的一句“你怎麽回來了”還沒冒出個音,就被一股力道掀翻在地,往後三百六十度翻滾,腦袋直冒星星。
他瞪大眼睛,怒道:“祝七禪,你吃錯藥了?”
“旁人或許聽不清動靜,你也聽不清嗎?”祝秋宴放低聲音,面無表情說道,“人類的隔音設計,能逃得過你的耳朵?”
劉陽反應過來,捂着胸口咳嗽一聲,顧左右而言他:“我聽到了,不就是那檔子事,何必大驚小怪?”
他以為有人利用職權之便,又行欺負女性的劣跡,本想聽聽再看,豈料後來沒了聲音,他就以為不了了之。
眼下看祝秋宴去而複返,恍才察覺事情不簡單。
他一拍腦門:“不、不會是那位小姐吧?”
祝秋宴暗自咬牙,也不知這老鬼是裝瘋賣傻,還是真的靠不住。他一腳踢開劉陽累贅的酒袋,低下身道:“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立刻動身,去俄羅斯。”
劉陽一怵,想要解釋,誰知剛開口就被祝秋宴擡手制止。
平房就是磚頭砌蓋而成,沒有特別裝修,頭頂懸着一盞黃色的燈。
燈火再是柔和,也無法磨損祝秋宴立體深邃的棱角,尤其當他一雙靜眸只看你卻不說話時,那被數百年歲月一刀一刀刻印的細褶,仿佛活了過來。
一道痕跡就是一個流血流淚的故事。
起先無風無浪,沒有人知道為了應對可能再一次發生的“黃金大劫案”,他們特地加蓋一間平房,此刻身在其中,才覺世事多變,沒人可以預料到明天,正如邊檢也沒想到這間平房突然有一天就派上了用場,而他們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如此對峙。
“離開月臺時,我已然将這幾天當成過去千千萬萬個日夜裏最普通的幾天,出于習慣,将其遺忘,起了風,時間的痕跡就會被抹去,我很快會忘記近來發生的一切,時刻謹記自己只是一個情淺緣薄的花農。”
過去他侍弄千秋園,而今亦如是。唯一改變的是,對于無法死去這件事他越來越得心應手了。只是夜深人靜時,他偶爾也會難過,會痛苦,會扪心自問,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呵,情淺緣薄?你不是,我才是。”
劉陽諷刺道,“七禪,何必找那些借口?究竟是我太清醒還是你太糊塗?也好,你不肯走,我不便橫加阻攔,只是我必須提醒你。當年謝意與千秋園共同化為灰燼,灰燼是無法重塑的,正如你不可能複制一個一模一樣的千秋園,也不可能等到一個一模一樣的謝意,即便再像,也不是她。”
謝意臨死前說,“除非春色滿園,花紅百日,山河往複,故人依舊,否則我生生世世不再見你。”
他着了魔,為一句箴言窮途數百年,殊不知謝意選擇化為灰燼,就已經昭示了她的結局。沒有轉世為人的機會,何來生的重逢?
祝秋宴活着,就是天道對他最大的懲罰!
“你設計害死了謝融,又毀了謝家,還差點要她的命,最終逼得她灰飛煙滅。即使她回來了又能怎樣?讓她知道上一世你辜負了她,這一世你辜負了一個又一個女孩,只為再見她一面嗎?謝意知道後又該如何自處,才能面對這樣作惡多端的你?”
劉陽說,“七禪,到此為止吧,別再錯下去了。”
祝秋宴閉上眼睛,聽到劉陽起身的嘆息。
“又一年春去秋來,這次你提前兩月出行,明面上是為了虎耳草,實際上是為了什麽,真當我不知情?七禪,若真能等到她,你何必急在一時。”
祝秋宴的面目一時靜瀾無波,宛若一個死人。他抓了下劉陽的手,沒抓住,手垂了下來,欲言又止地扯了下嘴角,最終只道:“西江見。”
劉陽微一點頭,拂手而去。
他出門時正碰上大使館的人到達,還是走明面的關系,獲得了“通關文牒”,到了中午在大使館的積極溝通下,大廳的中國人都得以“取保候審”,留下身份信息就可以先行回國,只是暫時不能入境俄羅斯。
由于昨夜兩個被害者死狀極其殘忍,巴雅爾一刀斃命的手法也相當專業,剩餘身份留待查驗的乘客,大使館還在進一步交涉。
俄羅斯警方業已到達,與蒙、中三方開展緊急會議。
祝秋宴拿了特權,将舒意單獨拎到一個房間。蔣晚幾人也沒離去,都在裏面等她。
到底還是小孩心性,一碰頭又哭又笑,鬧得生離死別一般。
祝秋宴憑窗望着,漸漸笑了起來。
他本就是行在路上,聲名遠播的人,出手不同凡響,常常恩惠邊境的建設。
早年蒙邊還有他親手種下的高山地榆,有他規劃以冬蟲夏草為适宜環境的草甸,為當地經濟發展帶來跨越性的成就,當地政府曾要授予他榮譽勳章,被他婉拒。
這些事傳得久了,他的身份背景漸成謎團。再加上他始終容顏未老,也常惹人稱奇,一晃眼二十年,當初曾與他一道下沼澤的人,如今年歲大的已含饴弄孫,年歲小的也已成家立業,唯獨他來來去去,終此一人。
守在門口的一名武警先瞅了瞅他,過了兩分鐘又瞅他一回,被祝秋宴發現。
小夥子頓時紅了臉,低下頭去,祝秋宴笑得溫和:“我是長了狐貍耳朵還是狼尾巴,為什麽瞧我?”
“沒、沒什麽。”小夥子用蒙語回答,又單臂捂胸,朝他鞠了一躬,“我阿爸說,值守K3最大的幸運就是遇見您,您為我們國家做了很多貢獻!非常感謝您。”
“別這麽說。”祝秋宴有點慚愧,“在下播種養花,不是為了你們。”
小夥子面露疑惑。
祝秋宴上前兩步,望着遠山遙遙嘆息,播下的是亡靈,收集的卻是每一位鮮活美麗的小姐的芬芳,世人不識廬山真面目,當他走南闖北,建設豐功偉業,還要他留名青史。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顆靈魂裏是怎樣的熏臭。
小夥子感受到他的悵惘,忐忑地撓了下腦袋,強行轉移話題:“那什麽,他們讓我問您一句,您怎麽保養的?”
祝秋宴哈哈一笑:“心态好吧。”
小夥子眼神裏寫滿了崇拜:“改天我也試試。”
這個還要改天嗎?祝秋宴被憨厚的小夥子逗樂了,問他:“你娶老婆了嗎?”
“還沒,我阿爸說年紀大了才能娶老婆,我還小,經不起老婆的折騰。”
祝秋宴笑得捂住了肚子。
小夥子羞惱道:“您、您應該很大歲數了吧?娶老婆了嗎?”
祝秋宴不說話了,小夥子忍不住笑:“您應該娶了。”
“嗯,你說得對。”
祝秋宴走回窗邊,正好同裏面的女孩四目交接,忽然發出噫的一聲,“怎麽一會功夫沒見,小姐又美了呢。”
他聲音低,舒意沒聽見,只外頭的小武警一直臉紅到脖子,這下眼神裏不單是崇拜,更多是看淡世事的波瀾不驚了。
諾,下了神壇的豪紳,也就這樣嘛。碰見漂亮的女孩,還不是使足吃奶的勁油嘴滑舌。
裏面蔣晚幾人商議後決定先在附近住下來,馮今不放心,自然同她一起。賀秋冬留校,有未竟之事,江遠骐沒有留下的立場,只好先同他離開。
幾人臨出門前,賀秋冬想了想還是停住腳步,橫着脖子問了句:“秦歌怎麽樣了?”
他先前罵過舒意,此時有求于她,實在沒臉,不過舒意沒有同他計較的意思,淡淡道:“她受傷了,看守送她去醫院。”
“受傷?怎麽會受傷?”賀秋冬猛的擡頭,見她脖子上的淤痕似乎加重了,聯想前因後果,不由道,“你和她打架了?”
舒意冷笑一聲。
夜路走多的人,身後沒鬼也覺得有鬼,她說她是謝意,秦歌就吓破了膽。她本就把自己當成王歌,輕易一詐和盤托出,自說自話地交代了不全的事實。
原來謝晚走後,她圖謀賬房鑰匙,害死了凜冬。她不知道那根本就是假的賬房鑰匙,真的一直在謝意身上。刻意如此,不過是為了引蛇出洞罷了,但謝意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她一個小女子居然有如此歹毒的心腸,這一招竟會為凜冬帶來殺身之禍。
如同當日被擡上馬車離去前的預感,她終究沒有等到凜冬,也沒有等來任何人。
這些年來伴着她們一起長大的,宛若姐妹的凜冬,就那樣被王歌害死了。
謝意姐妹回府後,在枯井找到凜冬的屍體,自此王歌噩夢纏身,被白绫絞死,不複超度,惡孽陰魂一直延續至今。
舒意說:“是她掐住我的脖子要傷害我,我不過自衛。”
當時她被急火攻心,一時失了神智,錯把舒意當成謝意,拼命地扼住她的脖子。武警見她挾持人質,只好放下槍口。
舒意反推她時,她撞到桌角,扭傷了腿,一時竟不能站起來,武警随即送她去了醫院。
蔣晚看不慣賀秋冬的态度,兇巴巴地把他罵了一頓,武警小夥子适時以探望時間截止把他們全都帶走,給舒意和祝秋宴留了私人空間。
祝秋宴這才看清她的傷口,被淤青掩映着,鮮紅的指痕越來越淡。
他無奈地看着她:“七禪才離開一小會兒,小姐怎麽又受傷了?”
“我也不想的。”舒意莫名心虛,伸手擋住傷口,“沒事,她下手不重的,很快就被人拉開了。”
想到這個,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沒人才道:“我感覺跟我在一起的兩個中國人有點可疑。”
祝秋宴不知從哪裏變出管藥膏,跟着她左右看看,随後推開窗戶,把她往上面一抱。舒意低呼一聲:“你幹什麽,吓死我了!”
祝秋宴手指沾着藥,輕輕地擦她脖子,顧自問道:“兩個中國人?怎麽說?”
“我被秦歌掐住的時候,武警還沒反應過來,那兩個人已經将她拉開了。反應速度太快,身手也不差,看着不像是普通人。而且原先我被人帶走……嘶,疼,輕點!”舒意拍了下他的手。
祝秋宴輕哼:“還知道疼,怎麽不呼救,我會聽到的。”
舒意心裏有陣陣暖流淌過,垂下眼眸看他。他第一次在她下方,這樣的姿态可以讓她看清他後腦的漩渦,小小的一顆星形,特別可愛。
睫毛也很長,密密的像一把軟刷,讓人想摸一摸。
她心不在焉地說:“發生得太快了,哪想得起來?”
“嗯,繼續說,你原先被人帶走時怎麽了?”
舒意忙收回視線,認認真真道:“那時他們一直秉持自掃門前雪的态度,甭說幫手了,看都不看我們一眼,這本身就不合理,畢竟同為國人,遇見這種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