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牛肉湯
祝秋宴想起了謝意。
這些年他的生命中出現過形形色色的女孩,只有謝意真正占據了一席之地,取締數百年湮滅的風光,黑的白的,全都是她。
他曾風霜裏、雨雪裏駐足她的牆頭,看着她門後的燭火熄滅,自黑夜至天明垂首相望,邁不過那道門檻。
而她,也不知是真不知情,還是假裝沒有看到,從無一次為他開門。
“過去七禪沒有翻牆的機會。”祝秋宴回過神來,忽然說道,“因為遇見小姐,七禪才被賦予俠客的風采。”
舒意渾然不覺,天性使然道:“不是俠客。”
“那是什麽?”
她小聲嘀咕:“采花大盜才對!”
“哎呀,小姐你說什麽呢?太讓人寒心了。”祝秋宴假模假樣道,“心好痛,要摸摸。”
他低下頭捉住舒意驚慌失措的眼神,嘴角噙着笑,眼裏滿是細碎的光芒,舒意心念一動,擡起手臂摸了下他的後腦勺。
他好像食髓知味的懶貓,借勢蹭了蹭她的掌心。
還好夜色濃郁,他看不清她一瞬紅透的臉龐,雙臂一緊,抱着她翻過車站的院牆。
行李都放在平房進門大廳,後首有間窗戶,舒意指出自己的行李箱,祝秋宴趁沒人的功夫從裏順出一件帽衫,扒着牆沿背過身去。
他一副坦蕩的姿态,舒意不好意思扭捏,但仍往旁邊走了幾步,一直到牆蔭下才窸窸窣窣地動起來。
黑夜寂靜,一丁點的動靜就能被放大,她原來的襯衣早就沒法看,不得不解開僅剩的紐扣,忍着肩膀被撕拉的疼痛,咬着唇輕輕往後揭。
祝秋宴聽到她“嘶”的一聲抽氣,忙問:“小姐的手臂扭傷了嗎?”
舒意喉頭微哽:“沒事。”
唉,年輕的小姐好面子,又要故作堅強,金尊玉貴養到這麽大,何曾受過眼前的委屈?普普通通的生活,先是被人攻擊,再有人遇害,還險些遭人□□,怎會不害怕?
祝秋宴二話不說,撕了一截衣擺遮住眼睛,就這麽轉頭朝她走過去。舒意才勉強把一邊袖子脫下,半個胸口露在外面,見他動作忙吓得退到牆根。
“你、你……”
祝秋宴說:“小姐将我當作瞎子,讓我來幫你吧。”
舒意半信半疑,擡手在他面前揮了揮,見他确實沒什麽反應,心下一定,可要幫她,怎麽可能不碰到她?
舒意正要拒絕,他又道:“扭傷可大可小,不能勉強,萬一傷到筋骨就壞事了。”
“那、那我……”
祝秋宴循聲靠近前去:“把衣角遞給我,我不碰你。”
舒意此刻也沒別的法子了,先前被那人在地上拖來拖去,兩條胳膊擰成一團,可以擡起,卻不能扭到身後脫衣袖,如果祝秋宴不幫她,還不知要耗到什麽時候。
她一邊把衣角遞過去,一邊問:“那兩個人……”
祝秋宴摸到她的指尖,順勢把衣角攥住,憑着感覺丈量了一番,兩手一撕:“小姐不必理會,那兩人是我動的手,我會想辦法解決。”
“你怎麽解決?”衣服破到肩頸線,還差一截,她又把一角塞他手裏。
這次離她的手臂很近了,祝秋宴只用兩指一碰,便摸到一把順滑的皮膚,随即收了回來,“我常年在這條道上走,有些門路,邊檢們也買我的賬,幫小姐遮掩過去不成問題。”
“可是我被帶走的時候,其他人都看到了。”
舒意忙把碎得幹淨的襯衣塞到祝秋宴懷裏,捧起帽衫套進腦袋,想起什麽又道,“大使館的人什麽時候來?我的身份證件都還在包裏。”
“天快亮了,應該快到了。”
“我好了。”
舒意擰了下褶皺的下擺,再擡頭時祝秋宴已經摘掉“眼罩”,将兩件壞掉的衣服丢到磚縫裏,撚起一簇火苗燒了幹淨。
隔着一面牆,平房內忽然警鈴大作,整齊劃一的鐵靴聲響起,像是正在整裝集合。
舒意與祝秋宴對上眼神,意識到那兩個人應該是被發現了。
她彎下腰,同祝秋宴藏在窗沿下小聲說話:“現在該怎麽辦?”
首先,擄她的兩個男人身後還有所謂的“老大”,也就意味着整件事還沒結束。他們能夠買通看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公然将她“偷”出去,可見來頭不小。
關心姜利的身份,同時還殺害了巴雅爾,這兩點足以證明他們也是為“秘密名單”而來。
舒意越發肯定生身父母的死另有隐情,關于名單一定還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至于當下的爛攤子,再不濟也是武警轄管時死了兩個人,雖然離車站有些距離,但命案發生的時間地點過去接近,不能排除與巴雅爾事件的相關性,現在很可能已經逐間盤查可疑人員了。
只要失職的看守供認,她一定脫不了幹系。
再一個,雖然沒有看清楚,但那兩個男人的死法,應該不是普通人可以造成的,他……舒意望向祝秋宴,他單腿屈膝靠在牆下,深邃的眼眸半合,不知在想什麽,但全然不是她的緊張。
“小姐一夜沒有吃東西了吧?餓嗎?”
舒意剛搖完頭,肚子故意作對似的,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她羞赧地捂住臉:“我不吃,這個時候哪還有心情吃東西?”
“快入秋了,應該有牛肉湯喝了吧?”祝秋宴懷想着美味,忽而起身道,“我知道在隔壁後街有一間店,淩晨開張早得話,這時應該吊高湯了。小姐,要不要去喝碗熱湯?”
“現在?”
祝秋宴點點頭,不緊不慢地朝她伸過手來:“還有些時間,好賴先填飽肚子,電視裏不常這麽演的嗎?吃頓飽飯才能上斷頭臺,否則到了陰間小鬼都要嫌棄你,生前混得太慘,一定人品太差。”
舒意不防他會說起這些,被勾起了興趣:“你怎麽知道?”
祝秋宴自顧自牽住她的手,走到牆根下。
“這個嘛,小姐看過我的眼睛,應該早猜到我的身份吧?七禪都快趕上千年王.八了,什麽世面沒見過呀。”
舒意被他抱上牆角時,才反應過來自己掉入了賊坑,無奈只好跟着他走,聽他自稱“王.八”,忍俊不禁:“你為什麽沒有喝孟婆湯去投胎轉世?”
祝秋宴笑了笑:“殺孽太重,地府不收我。”
“你殺了誰?”
“殺了誰嗎?”祝秋宴咂摸道,“那我得想想,畢竟好多年沒動手了。啊……就剛剛我還殺了兩個雜碎,哎呀,閻王又要在簿子上寫我壞話了。”
舒意頭一次見他生動非凡的模樣,笑得眉眼彎彎。兩人沿着街道疾步掠向後巷,遠遠聞到一陣肉香氣,肚子似有所感,頓時大鬧龍宮,響個不停。
祝秋宴幹脆笑出聲來,被舒意追着捶了下。
天光漸亮的白霧裏,傳來女孩清靈的嗓音,滿懷天真的口吻問道:“祝秋宴,你成家了嗎?”
祝秋宴沉吟着,沉吟了很久,到熱湯送到嘴邊才慢半拍地回道:“我這樣的人配成家嗎?眼睜睜看着所親所愛之人相繼離去,而我始終一個人游蕩在世間,恐怕會因為無以承重的溫暖而感到失望吧?這樣美麗的人世,有這樣美麗的女孩,而我注定只能是個過客,不覺得遺憾嗎?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開始,對嗎?”
“不是的。”
舒意下意識道,見他擡了眼看過來,朦胧的水汽間他摘掉眼鏡,清明潋滟,湖光山色,一覽到底,她随心道,“你得試試,哪怕只有一次,或許、或許會有不同以往的收獲,誰知道呢?就像我在登上火車之前,也沒有想到這一程會遇見你。”
祝秋宴不知是被熱湯還是被女孩子的好感熨帖,眉眼舒展開來,情不自禁地彎腰,替她将細碎的頭發一縷縷別到耳後。
他指腹溫涼适中,拂過臉龐自有一股魔力,讓人無法回絕。
“果真如此,那不妨試試吧,試試,嗯?”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短小,但是我寫了好多好多個小時……感情戲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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