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葉烏蓬
“小姐的手怎麽這麽小?七禪的手分明比你大, 比你長,卻好像怎麽丈量也丈量不完,怎麽辦呢?”
舒意見他此時還有心情分神, 一陣氣悶, 想拍他一下, 卻猝不及防被他拉進懷中。她心跳陡然漏拍, 只聽他道:“小姐好好感受一下。”
她一個結巴:“什、什麽?”
“七禪同人類的區別。”
舒意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他松開。
俄羅斯警察拿着警棍魚貫入內,公事公辦地詢問一番後,将他兩手一剪, 帶了出去。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 四壁斑駁, 晨光熹微,他的眉角被渡上一層金光, 尾鋒帶笑,英俊又多情的樣子。
舒意還要追, 被武警小夥子急急拉住。她心下惶惶, 問道:“他會有事嗎?”
小夥子同樣一副擔憂的神情, 搖搖頭:“不好說。”
一旦三方決議, 由俄方全權接手, 該如何審訊就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了。
小夥子中文一般,蹩腳地講了半天,見舒意沒聽懂,換過蒙語手腳并用地比劃, 舒意這才明白他的意思——
昨夜綁架她的兩個男人,她最好祈禱身份核查出來的結果是中國人,那麽大使館一定不會袖手旁觀,有中方介入,最起碼可以保證案情的公正性。
舒意等到中午,得到一個噩耗,對方身份同巴雅爾一樣,是俄羅斯籍的蒙古人。
祝秋宴一直沒有出現,期間她被拎出去審訊過一次。按照祝秋宴交代的,不管對方怎麽威逼利誘,她始終堅持先前商量好的一套說辭。
因她身份特殊,大使館的代表接見過後便委派了律師跟着她,對方不敢随便用刑。
到晚上大使館的人轉告她,因為畫展走不開,她的母親還滞留在德國,不過她的父親殷照年正朝這裏趕來。
舒意道了謝,又問起祝秋宴的下落。
代表對此有所保留,只說俄方和蒙方還沒結果,他們不便介入調查,但也會盡力維護國民的權益。
舒意想把律師送進去幫祝秋宴,代表搖搖頭,低聲道:“已經來不及了。”
該有的刑訊,已經有了。
舒意震驚道:“你們不是說會維護護國民權益嗎?就任由他們……”
“舒小姐,對此我們會保留追究對方責任的權利。”
三方會談時中方曾明确提出不可以逼供,不過進了審訊室,俄方怎麽做卻不是他們能夠控制的。
在看到明顯受到過毆打的嫌疑人後,他們第一時間提出了申訴,俄方卻堅持是嫌疑人先動的手,其中最大的敗筆是——審訊室沒有可以調用的監控。
這間為了應急搭建的小平房,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太落後了。
代表說:“我們已經在積極跟進了,目前他也在我方掌控中。”
舒意問:“他還好嗎?”
“一些外傷,已經處理過了。”看了眼面前的女孩,代表又問,“舒小姐,可以冒昧地問一句,您與對方早就相識嗎?”
“不是。”
舒意低下頭,面目平靜地解釋,“我被人拖到街口的時候,是他救了我,我很感激他。”
代表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相信,總之沒有再追問下去。舒意仍舊不甘心,嘗試道:“我可以去見見他嗎?”
代表搖了搖頭。
同一時間,因為簡單的處理,傷口似乎正在感染,祝秋宴不知不覺發起低燒,頭腦開始變得模糊。
他忽而想起謝意回來的那一天,謝晚比她早一天到家,打發了人來告訴他明早去碼頭接謝意。
他尚且納悶,謝意在鄉下田莊,怎麽會走水路回來?當時已有微妙的感覺,及至在一葉烏篷中看見她探出頭來,仿才生出一種相見恨晚的相惜之感。
當時天色尚早,他一夜難眠,天不亮就到了碼頭,天邊先是簌簌落了白,随後變成鵝毛大雪,他走了一路,頭發雙肩都鋪上一層白,單薄的鶴氅越發襯得他玉竹般修長,一張淡然無欲的面孔,似能随時乘風而去,與天地白雪融為一體。
他看到謝意的同時,謝意也看到了他。
烏篷上蓋着浸過油的蒲草,可以擋風遮雨,卻不妨突然飄起大雪。好在他們夤夜出發,趕在河面結冰前到了碼頭。
謝意一襲白衣,頭簪梨花,揚起頭時一雙眼睛窩着水,笑容被水霧相隔,既真切又朦胧。
那一刻他好像看到青山中一縷炊煙,濃淡相宜。
他忽然露出笑來。
數月前一次恻隐之心留她一命,到底低估了她的本事,先前派去盯梢的人回禀,她受到重創,身體每況愈下,他們便放松了戒備。
而他,不知是因為不忍還是遺憾,總若有似無回避她的消息,倒确實沒有想過她能回來,還以這樣濁世獨立的姿态。
棋逢敵手,相知恨晚。
總算可以肯定當年聖駕前險象環生的謀略不是昙花一現,“水路的去向”這一點足以力證,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子。
這次回來,謝家恐怕要再起風波了。
“七禪。”謝意喚他的名字,向他伸出手來,“數月不見,你可還好?”
祝秋宴迎上前去,姿态自然地牽住她的手,将她拉上來。烏篷船淺水搖晃,她身子一歪,險些摔倒,被祝秋宴拖住雙臂抱在懷裏。
昏沉的天,暗中帶着一層霧霾藍,兩人的眼睛近到不能再近時對上,各自心跳隆隆。
她終于肯承認,為什麽當初那麽多人倒在她的車駕前,而她唯獨只救了他,大概還是貪圖他的色相罷?
他終歸長留一縷世間少有秀色的英魄,寄人籬下,尚且不卑不亢,多少個千秋園秉燭夜話的月影下,她曾心念一動,盼望過就這樣長相厮守。
可惜時不由人。
謝意松開他的手,淡淡一笑:“離開的時候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祝秋宴回說:“七禪沒這麽想過,千秋園鼎盛千秋,大小姐何嘗舍得丢棄?一定歸期可待。”
“是嗎?你相信我會回來?”
祝秋宴憑欄眺望,天地蒼茫,唯孤鳥掠水而去,堕入成片的白中,轉瞬消失不見。
他方要感慨這場雪來得太不及時,忽見枝頭顫動,一只烏斑雀鳥淩空而出,破了飛絮一般的白,與低空中不斷盤旋的孤鳥鳴叫呼應。
兩道孱弱的身影很快相攜并肩,掠過清水長河,直沖那闊遠的天地與嚴寒踏歌而去。
渺小如雀鳥尚且掙紮,人強大如厮卻早早認命,他一時五味雜陳,面上卻不動聲色:“虎伏深山聽風嘯,龍卧淺灘等海潮,小姐豈是池中魚?”
他聲清目明,看着一個小姐時眼裏似還蘊藉着什麽盛大的深情,令謝意不得不莞爾。
“七禪,知道我為什麽每年都會去香山禪修嗎?”
祝秋宴不解。
“每個人都有不可以失去的東西,有些人失去了,會認命,而有些人不肯認命,凡失去,必奪回。”
……
後來,謝意于內府大肆搜索,在枯井中找到凜冬的屍體,先是雷厲風行地處死了王歌身邊的丫鬟。王歌被雷霆手段吓得丢了三魂七魄,“元和號”的掌櫃适時出現,将王歌幾次來找她恩威并施,許以重利試圖收買他的情況向謝意說明,一連的打擊終于擊垮王歌。
白绫絞死一個正值花季的女孩時,謝晚同他都在廊下站着。謝晚緊閉雙眼不敢看血腥的一幕,聲音連連發抖:“我、我怕……七禪,阿姐為什麽非要我過來看?”
“興許大小姐擔心有一天她不在,二小姐不能獨當一面吧。”
他越發心如止水,拿出兩軍對壘的城府來,一步步丈量謝意的心機。爾後,謝意果然清除了一批下人,他才知道謝家到處都有她埋下的眼線。
她就坐在那搭着葡萄架的中堂裏,從早到晚,翻閱着書籍,殺人如麻。謝家族親顫着雙腿一個大氣也不敢喘,熬到日暮方借由身體不适,想要提前離開,卻被下人攔住。
謝意這才起了身,一個眼神示下,兩名小厮随即上前壓住她的貼身丫鬟筱雅。
這是從小跟随她一起長大的丫鬟。
謝意讓族親們稍待,與她一起看出好戲。臨近年關,家家戶戶貼了窗紙,置辦了全新的物件,唯獨謝家一門之內死氣沉沉。
她把護膝甩在筱雅面前,徐徐說道:“你在謝家多年,我從未苛待過你,讓你随我一同下鄉,就是給你機會坦誠,這些日子我不止一次旁敲側擊,可你始終裝傻充愣。也罷,既然我們主仆緣薄,我也不勉強于你,你把後頭指使的人說出來,我便饒你年邁的娘親不死。”
“小姐!”筱雅似始料未及,哭泣着撲倒在她腳邊,“求求您,不要傷害我娘!”
“那你還不快說出幕後黑手是誰?”
謝晚似也覺得姐姐過于殘忍了,撥開人群沖到筱雅面前,急紅了臉道,“你快說呀,說出來指不定還有轉機,阿姐念情,必舍不得殺你!你從小同我們一起長大,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背叛阿姐?那雙護膝是我親手做的,我……我差點就成了你們的幫兇!你怎麽可以做這種事情?筱雅,我們謝家哪裏對不起你?”
“二小姐,對不起,我、我不能說。”
謝意在中堂緩慢地踱步,經過一個又一個族親面前,又在謝融後院那些女人跟前徘徊,最終在祝秋宴面前轉了個彎,回到筱雅腳邊。
“筱雅,其實我不愛喝龍井,打春的毛尖才最得我意。”
“小姐,你……你為什麽不早說?”
“還能為什麽,你伴我多年,尚不知我習慣,而我卻習慣了有你作陪,凡事都留三分情面,因為我從未将你看作下人,我也會怕你難過。”
筱雅哭得更兇了,她知道這是小姐的懷柔政策,想要讓她顧念往昔之情,指出真兇來,可她也曾受過對方的恩惠,絕不可以恩将仇報。
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了。
她招招手,謝意迎上前去,聽她咬着牙道:“小姐,千萬提防晉王。”随後一把将謝意推開,趁着衆人的視線都朝謝意聚攏時,沖柱子撞了過去。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稠密的黑影将筱雅攔住。謝意反應過來,随即讓人将筱雅捆住手腳,關進柴房。
雖然沒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殺雞儆猴的效果已經達到,至此謝家那些女人和族親再不敢上蹿下跳,而祝秋宴也第一次深刻地認知到,原來謝九從不是深宅大院裏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她……竟還豢養了殺手。
對方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眸,閃爍在刀光劍影中。後來幾次交手,他始終無緣得見正臉。如今回想起來,祝秋宴總覺得那雙眼眸似曾相識,念頭一閃而過,再去回想卻難捉摸。
腦袋墜墜得痛,似夢似醒間,他又想起謝意問他,“七禪,你覺得那個要害我的人,是誰?”
那時人都散去了,中堂只剩下隆冬裏綿綿的風雪,月光照得地面亮堂堂。
他搖頭說不知,謝意繞着他走了一圈,忽而倚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知。”
他一瞬心起千層浪。
……
睜開眼,還是平房內一間簡陋的審訊室。
遠處有喧嘩聲起,他走到窗邊,長長的走廊隔絕了視線,只有聲音穿牆而過。
那個女孩聲線軟糯,帶着笑意時每一句都有撒嬌的意思,和她的名字給人的感覺一樣,只有生氣時才顯得平仄,一絲絲疏離滲透其中。
他知道,那應當和她如今的家庭教養有關。
女孩步子走得快了些,迎上去道:“您來了。”
一個中年男人成熟的聲音,喘着氣說:“小意,吓死爸爸了。快看看我把誰帶來了,你們小時候見過面的,梁伯伯的兒子,還記得嗎?”
女孩含糊應了聲,随即又有一個年輕的男音傳來:“小意,你好,我是嘉善,梁嘉善。”
祝秋宴眉頭一皺,梁嘉善?
謝意當年的未婚夫,也叫——梁、嘉、善。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零點還有一章,後天就上夾子了,懇請大家多多支持,不要養肥嗷嗚~~
關于案情這一塊,已經用盡作者單薄的法律意識在圓司法邏輯,此處就不要同我深究了,我真的很難查到關于跨國殺人的案子流程。
其次,關于這一世幾個人對于上一世故事的認知,其實都是殘缺的。
蔣晚做夢夢到的都是圍繞謝家姐妹情感走向展開的,從分住院落,相親相愛到離別重逢等,其中有凜冬,袁今,還有王歌。
(注意上一世的人面孔都不一樣,不然沒法寫,肯定一見面就露餡了。)
蔣晚的夢境裏有“祝七禪”這麽個人,但是沒有真正夢到過他的臉。
秦歌的噩夢與她差不多,也沒有見過“祝七禪”的臉。
舒意是沒有做過夢的,只通過祝秋宴的眼睛,看到了千秋園,謝融,靈堂,謝晚和王歌等等,她相信他們都是上一世的人。
但是,她一直沒有看到揭露幕後黑手的一幕。
為了設計這個故事,我做了交叉空間的處理,讀者看到全貌,角色其實只給他們看到了“想看”的那部分。因為殘缺,他們才可以自由地釋放情感。
事實上,故事還遠遠不止如此。不然謝意該怎麽原諒一個殺父仇人,同他再次相愛呢?
所以呀,請大家緊跟我的小步伐,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