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相配
“為什麽呢?”
“為了等你啊, 小姐。”
夢中祝秋宴的臉一時如青蔥素白的柳,一時如鏡中水月,如冬日的霧陽朝夕變幻, 到最後化作一道白光向她裹挾而來。
她睜開眼, 依稀破除白光的壁壘, 窺見真章。
一場說不清是好是壞的夢, 衣服全都汗濕了,舒意打開書包拉鏈,旁邊适時遞來一張紙巾。
她動作一頓,道了聲謝。
“天亮後我們應該就可以走了。”對方聲音朗朗, 有厚重的質感。
“嗯。”
舒意飛快地瞥了眼面前的男人, 還是被關在一起後第一次看清他的長相, 談不上有多英俊,但有一種難言的禪性, 眸子裏揉着慈悲的光,連黑暗也無法阻擋。
倘若沒有之前的袖手旁觀, 她恐怕會相信內心的直覺, 接受他的善意, 可他分明很可疑。
“白天來找你的人是你男朋友嗎?”
“哪個?”舒意料想他說的應該是梁嘉善, 但她還是假意不明, 試圖試探對方的态度。
男人不無不可道:“個子很高,穿芬迪新秋定制的那位。”
“哦……”舒意微拉長尾音,一副思索的樣子。
梁嘉善幫她把黑卡凍結了,還在外面碰到蔣晚, 帶了最新的消息給她。
蒙邊看守一直照顧祝秋宴的面子,對她和她的家人禮遇有加,梁嘉善過來時,面前的男人和同伴剛好經過一輪審訊回來。
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問起梁嘉善,舒意含糊道:“是呀,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覺得你們很相配。”
“怎麽看出來的?你會看相嗎?那你不如幫我看看,為什麽我好端端地參加一次畢業旅行,居然會碰到這些倒黴的事?”舒意仰起頭,直視男人。
對方輕笑一聲:“意外而已。”
“我不覺得意外,那個人死在火車上,從他上車到被發現中途沒有停靠過,證明兇手還在現場。排查兩天都沒找到可以突破的線索,足以證明兇手是個老手,不是嗎?”
頓了頓,她又道,“而且,警方特地将我們區分關押,證明兇手很有可能就在我們當中。其實我很害怕,你覺得會是誰?”
男人似笑非笑:“你覺得會是誰?”
舒意不答反問:“我覺得有點奇怪,剛被關押進來的時候我觀察過你和你的同伴,你們一直待在角落裏,完全沒有同我們兩個女孩打交道的意向,後來為什麽要出手幫我?”
男人的眼眸靜水微瀾,含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遇見這種事,在情況未明時獨善其身應該是絕大多數人的選擇吧?至于後來,大概還是于心不忍。”
舒意卻不說話。
原先綁架她的兩個人一張嘴就是姜利,顯然是沖着姜利來找她。不可能在同一班火車上遇見兩次仇殺,姜利與巴雅爾唯一的聯系就是秘密名單,再加上巴雅爾是一刀斃命,非尋常手法,姜利身手也非凡不俗,而且時至今日一切都雲裏霧裏,沒有明确的指向。
超出常規的巧合,再加上這個男人,幾乎可以斷定和秘密名單有關。
他忽然一改常态,是不是因為也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不再僞裝?還是忽然發現了什麽?是試探,還是別有目的?
舒意因下不得不謹慎,想了一會兒才說:“總而言之謝謝你,你原先打算來蒙古做什麽?”
“參加朋友的婚禮。”
“啊……可惜了,應該要錯過了吧?”
男人點點頭,一派健談好說話的樣子:“只好等到明天出去,再打電話解釋了。”
舒意也放松姿态,好像在異國遇見同鄉人一般攀談起來:“之後有什麽打算?回家嗎?你家在哪裏?”
男人失笑,也不遮掩:“我沒有家。”
“那你……”
舒意還在再問什麽,對方已先一步道,“不過我會回北京,有機會的話,相信我們還能再見。”
……
拘留時間一到,大使館的代表立刻為他們辦理手續,一行人會在軍.方護送下出境。待了兩天的平房,照舊籠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索性這次等待他們的是黎明。
舒意找到代表問祝秋宴的情況,對方支支吾吾,見躲不過去才老實交代:“俄方準備控告他惡意襲警。”
“怎、怎麽會這樣?”
代表把她帶到一旁的牆根下,壓低聲音說:“他在審訊室打暈警察,還試圖對你……他已經承認自己見色起意,倘若前一天淩晨邊檢沒有及時找到你,他打算喝完牛肉湯後就帶你去旅館。”
什麽?!
這就是他想到的鬼主意?她原以為制造現場會讓他擺脫傷害警察的困境,沒想到反而加重了他的罪行。
她一時又氣又怒,想同大使館解釋什麽,可扯到真相勢必要将他殺人的情形一并和盤托出,到時候還不知是怎樣剪不斷的思緒,越理越亂。
而且,應該沒有人會相信他們的相遇,只是一出荒誕的人鬼情未了吧?
代表見她心神不寧,又出言寬慰:“他說他已經聯系了律師,可以自己處理。不過這件事到底涉了不少中國人,我們一定會留同事下來跟進的,你放心。”
舒意這時想到劉陽,他身邊并非空無一人,頓時心安了些許,想了想還是問道:“我可以再見他一面嗎?”
“舒小姐。”代表鄭重道,“我得提醒你,他昨天在審訊室差點傷害到你,之前的相助也別有目的,我想不到你有什麽理由一定要見他?”
他一直隐約覺得這個女孩和裏面的男人關系匪淺,不像是只有兩面之緣,現在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她好像很擔心那個男人的安危?
“舒小姐,如果你有其他難言之隐不方便同我們說的話,或許可以通過你的家人傳達。”他說完微擡下巴,舒意順着視線看到身後不遠處靜靜等待的梁嘉善。
她搖搖頭,陷入一種別無選擇的低落當中。坦白,無異于将他推入另一面深淵,可不坦白,這一走他們還要機會再見嗎?
“我們幾點的飛機回去?”
梁嘉善說:“七點,和你的朋友碰頭後就要出發了。”
舒意看了眼手表,四點多,還有一會兒。她邊走邊往回看,沒能與祝秋宴告別,心頭盤旋着說不出的忐忑,正要收回視線,卻冷不丁撞上一道深沉的目光。
是昨晚和她攀談的男人。
他和同伴一路低頭往前走,在經過崗亭時,值守的邊檢沖他們點了點頭示意,沒多阻撓就将他們放走了。
舒意不自覺捏緊拳頭。
“走吧。”見梁嘉善沒有反應,她擡頭望過去:“怎麽了?”
梁嘉善回過神來:“哦,剛才看到一個人,好像有點熟悉。”
舒意追随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兩個男人經過崗亭,穿過了馬路,漸漸消失在蒙邊馬路林立的鋪面間。
“是你認識的人?”
“不清楚,也許看錯了。”梁嘉善說。
梁嘉善陪同她走完最後一道程序,殷照年攙着秦歌在路邊等車,一回頭沖他們招招手:“小意,快點過來,時間不早了。”
舒意看到殷照年對秦歌一副殷勤的模樣,知道他又犯老毛病了,人走到哪,情留到哪,死性不改!
她停下腳步,眉間浮起不耐。
梁嘉善問:“怎麽了?”
舒意低下頭,盯着腳尖默默道:“我、我想……我有點餓了。”
“這邊我看過了,可能沒有合你口味的早餐,而且你這兩天沒好好吃過飯,還是簡單一點比較好,我去便利店給你買袋面包,好不好?”
舒意吧唧了下幹巴巴的嘴巴,不好意思地說:“謝謝,我跟你一塊去吧。”
要去同蔣晚和馮今彙合,然後一起去機場,路程有點遠,還要辦理值機,所剩時間無多。他們穿過馬路,在便利店随便挑了幾樣東西,出門時車已經在等。
越是要出發,舒意的心越忐忑,臨上車前忽然一頓,扶着車門道:“你們等我一下。”
“诶,你去哪?”
殷照年一句話還沒問完,就見她頭也不回地穿過了馬路。車裏秦歌把頭靠到車窗上,望向那個漸走漸遠的身影,忽而勾了下嘴角。
崗亭裏的值守見舒意去而複返,探出頭來:“有東西落下了?”
舒意點點頭:“嗯,我可以進去找一下嗎?”
值守猶豫着,說要同上級打個報告,舒意卻等不及了,趁他不注意一個貓腰鑽進栅欄,朝後面的平房狂奔而去。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值守追了進來,見她徘徊在一間間緊閉的屋門外,念着中國的古詩詞。
“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
她忽而停了下來,在距離一扇門不遠的地方,值班的邊檢正扛槍而來。值守随即打個手勢,制止對方的動作。
舒意擡頭看天,月已藏雲中,黑天翻藍,霧霭沉沉。
沒有燭光,也可共良辰。
他說過的,她只要講話,他就能聽到。
祝秋宴。
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短小嗚嗚嗚,過節的誘惑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