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利刃
“讓我以哥哥的身份, 保護你吧。”
舒楊在二樓的陽臺,聽不清底下兩個年輕人在說什麽,但可以看得出小意有點難過, 嘉善在極力克制, 卻也抵擋不住潮水般的濕潤, 最終他急匆匆地同她告別, 驅車離去。
只是分開幾天就這麽依依不舍,應該處得不錯吧?舒楊是這麽想的,卻萬萬沒想到晚上舒意就說了這麽一番話。
“媽媽,我不想和梁嘉善結婚。”
舒楊驚訝萬分:“為什麽?你不喜歡他嗎?”
“不喜歡?那你喜歡誰?”
舒意無奈:“媽媽, 我一定要喜歡誰嗎?”
舒楊搞不清她的想法, 只是覺得梁嘉善确實不錯, 哪怕芥蒂深到和梁家沾一點邊就覺得惡心,她也還是願意接納梁嘉善, 足以證明他有絕對的說服力,可以讓她放心把女兒交給他。
“如果現在沒有喜歡的人, 為什麽不嘗試和嘉善處一處?”
舒意頭疼:“那您就當作我有喜歡的人吧。”
“是誰?”舒楊追問。
舒意望着天花板, 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人影, 她氣惱他破壞了珍稀的桂樹, 又氣他大半夜騎在枝頭搞什麽亂七八糟的花樣, 更氣他抱了她一句解釋也沒有就消失得不見蹤影,氣得把小人打跑,可一轉身,那人又出現在面前, 晃着一張颠倒衆生的臉,毫不知羞地讨打。
她打也打不過,最後兩眼一閉,咬着牙說:“沒有誰,就是個鬼。”
舒楊正色道:“小意,不要耍脾氣,你之前的事媽媽還沒跟你算賬。”
舒意馬上變成鹌鹑。
“不好奇我怎麽知道的?”
舒意小聲說:“好奇。”
舒楊略顯輕蔑的眼神掃她一眼,緩緩道:“也是湊巧,一個老朋友找我,說他兒子想買章園陳列展上一幅畫,奈何是個學生的畢業作品,學生的老師不肯割愛。老朋友沒有辦法,只好請我這個名畫家去掌掌眼,給他兒子另挑一幅畫。我想着你也畢業了,學了幾年畫總是沒有進步,風格也不溫不火的,順道去找你老師聊聊,結果這不就撞到一起了嗎?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手筆。”
舒意學畫,自小由她親自傳授,一筆一畫都是她的影子。
可這孩子不知是沒有天賦還是心思不在,畫人總是缺點神韻,畫物總是七分相像,畫景更是山水寫意,幾成印象派,她雖不甘心,大學也将她送去美術系,可她一點水花也翻不出來,她漸漸地也失去了信心,不再勉強,哪裏想到這孩子居然藏拙!故意在她跟前收斂,裝出一副笨拙的樣子。
看她老師扼腕嘆息的樣子,她當時滿腦子都是立刻回到家好好抽她一頓。
“我那個老朋友的兒子,你應該也認識,聽說之前還和你一起去旅行。”
舒意暗惱:“不會是江遠骐吧?”
舒楊笑了:“就是他,怎麽?是不是覺得怎麽翻都翻不出媽媽五指山的不止你爸,還有你?就你這點本事,勉強躲得過初一,還能躲得過十五嗎?你老師說了,不忍心你明珠蒙塵,也打算通過學校來找我呢。還納悶地問我,好端端一個書畫世家,到底怎麽教的孩子,竟讓她這麽怕見世面?”
舒意撓撓耳根:“我沒有,我只是……”
她不由地在心裏叫苦,江遠骐到底怎麽知道那幅畫的作者就是她的?
不過也不要緊了,就算沒有他,老師也不會放棄吧。
“媽媽,我錯了。”舒意決定乖乖投降。
舒楊挑眉:“也好,那你說說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大學也畢業了,想繼續深造嗎?”
舒意勇敢地搖了搖頭。
“不想深造,也不想和嘉善在一起,那你到底想做什麽?”舒楊拔高聲音,強行按捺的平靜終于破開一道口子,“你別告訴我,你想回西江。”
“媽媽,我……”
“你別說了!”不等舒意說完,舒楊徑自打斷她,“小意,從把你帶回北京的那一天,西江就和你沒有一點關系了,那裏沒有你的親人,沒有你的朋友,沒有你的家,我知不知道你到底為什麽想回去?但我知道,你一直有自己的主意,就像你一直瞞着我在畫畫上的天賦一樣,你只是不想有一天走了我為你安排的路,就回不到你想走的路了,對嗎?可如果你真心把我看作你媽的話,就聽我的話,要麽出國深造,要麽嫁給嘉善,兩個方案你選一個。”
“為什麽?”舒意不能理解,為什麽這麽多年以來,每次她問到西江的過去,舒楊總是三緘其口,一個字也不肯透露。
舒楊卻笑了:“我以為你知道為什麽。”
舒意一頓,腦袋垂了下去:“因為我爸爸媽媽不是死于車禍,而是被人害死的,對嗎?”
“你知道就好,我接到你媽媽臨終前的急電,将你托付給我的時候,她也是這麽同我說的,以後金九就死在西江了。在北京的只是舒意,是我舒楊的女兒。”
舒楊背過身去,默默拭去上湧的淚水,“小意,我不想看到我的女兒年紀輕輕就要葬身那片土地,我不想有一天再接到一通急電,再去西江,就是為我的女兒收屍,這樣的一天我想都不敢想,每次才剛起頭就已經疼得不能呼吸了,而你現在卻要我切切實實地經受這些。小意,究竟這麽多年,你有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媽媽?”
舒楊面容冷靜,聲音卻不乏顫抖。舒意的心裏猶如汪了一灘水,快要将她淹沒了。
殷照年打開門,蹑手蹑腳走到樓上時,恰好聽到的就是這一句,下意識躲進牆角,便見舒楊快步從房間走了出來。
門被重重甩上之前,舒楊又道:“在你做出選擇之前,這幾天你就待在家裏不要出去了。”
殷照年摸了摸身上還沒好透的傷口,頓覺渾身發癢,屁也不敢放就偷摸着回到樓下。
從酒櫃裏開了瓶紅酒,走到窗邊,本想獨酌半杯壓壓驚,誰知就這麽傷春悲秋地一瞧,卻見一個男人正從他家屋頂上翻下來。
一身的黑,宛若刀削的面龐,裹進逼真的夜,只剩冷冽。
殷照年驚叫一聲,舒意在二樓聽到,忙推開窗朝外看去。
一捧□□自從窗外投了進來,直挺挺砸進她的懷裏。濃郁的丹桂馨香頓時撲鼻而來,她勉強穩住身形,将花抱實,來不及去分辨到底哪個值錢的枝頭被砍了去,就撞進一雙深淵般凝肅的眼眸。
是姜利!他回來了?!
姜利扯了扯嘴角,指指舒意懷裏的花,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随後彎下腰,作出一個撕毀裙子的假動作,最後在殷照年報警的時候,潇灑地揚長而去。
殷照年沖進院子,見華光溢彩的百年香桂猶如中年脫發的“地中海”,少去了整整一圈樹頂,頓時恸哭哀嚎道:“我的名品啊!哪個遭天殺的采花賊,我不活啦!!”
……
祝秋宴知道自己不會溺斃在水中,哪怕沉入得再深,窒息的感受再濃烈,胸間被擠壓得再痛,他也知道自己不會輕易死去。
可他還是出了水面,因為有人進入了他的房間,不是招晴。
祝秋宴濕漉漉地跨出浴缸,修長有力的腿踩在大理石地磚上,随手扯過一面浴巾裹住緊實的腰身,水珠接連滾落肌肉均勻的胸膛,最後順着腰腹消失于無形,只留下一道道淺顯的水痕。
夜晚的落地窗映照出他如山巒般起伏的脊背,和數不清的刀疤傷痕,同時也清晰地照出身後的人影。
即在剎那間,姜利舉手投降:“是我。”
祝秋宴認出他的聲音,及時收手。姜利甚至沒看到那刀鋒有沒有出過鞘,一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恐懼感已經從後脖子爬了上來,留下一層密密的寒意。
“你怎麽找到我?”祝秋宴冷得像一抔雪,不同于往日任何一個時刻。
姜利卻不恐懼這樣的他,勾唇一笑:“我自有我的辦法,既能找到你,也能找到那位小姐。”說罷,他屈指彈了一株嫩黃的花蕊到祝秋宴潔白的床單上。
一抹熟悉的顏色鑽入視線,祝秋宴的瞳孔驟然一縮,聲音緊繃:“你對她做了什麽?”
“呵。”姜利嘲諷道,“躲起來當縮頭烏龜的人,我還以為她不再是你的小姐,差點就做什麽了。不過不要緊,日後我總要對她做些什麽的。”
祝秋宴掃他一眼,沒有說話。
“你的小姐要和別人結婚了,那個叫做梁嘉善的男人,我看到他殷勤地像只花蝴蝶,一直圍繞着小姐嗡嗡嗡。”
涵養不錯,長相不錯,家世也不錯的男人,從裏到外沒有一處讓人不滿意的地方,這樣的結婚對象,其實還算不錯吧?
姜利繼續拱火:“你的小姐似乎有點意動,看起來在她心裏沒有什麽非你不可的必要性。”
祝秋宴哼聲:“我的小姐,和你沒有關系?”
姜利撇撇嘴:“我想要的關系,她給不了。”
是給不了,還是他想得太出格?祝秋宴站在落地窗前,北京的夜,繁華一一入眼,卻留不下任何風光。
他穿過透明的幕牆,一直盯着身後的人,身後的人也一直盯着他。
就在某一個瞬間,祝秋宴道:“我想起來你是誰了。”
謝意豢養的殺手。
過去每次出現都是蒙面的形式,只給人一雙黑不見底的眼眸。張靖雪在成為晉王府的私兵之前,曾是駐守邊疆的一只鷹隼。而他,身手與張靖雪可以不相伯仲。
祠堂那一夜,最終出現在他面前的只有那位小姐,他不知又躲進了哪一個黑夜。
而今,他來了。
“他日等你知道你是誰,再回想今日你對小姐做的這些事,你一定會後悔的。”祝秋宴若有似無地喟嘆,“像我一樣,像他一樣。”
姜利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眉頭微皺:“後悔的事每日都在做,不差這一件。來這裏只是想告訴你,我跟蹤那夥人離開蒙古,順藤摸瓜又回到北京,線索中斷,我知道他們的目标也是秘密名單,這種時候雖然很想快點将她占為己有,但也不便太過勉強引入注目,畢竟我要的只是名單,不是她的命。”
祝秋宴驀然轉過身來,與姜利視線相交。
說是十二月飛霜也不過如此了,姜利可以察覺到男人的敵意,戒備與陰鸷的眼神與火車上那個優雅神秘的家夥簡直截然相反,但他可以篤定,就是他。他有一種天生的洞察力,可以判斷出來面前這個男人絕對不會傷害那位小姐。
“嫁給一個不愛的男人和去一個陌生的國度,如果是我,這兩個選擇我都不想要。但換作是她,随便哪一個選擇,至少都能讓她活得久一點吧?”
姜利言盡于此,周身氣息斂藏,壓低帽檐,将下巴收入黑暗之中。和來時一般,再次悄無聲息地翻窗離去。
祝秋宴駐足窗前,徹夜未眠。
第二日招晴打開房門的時候,一縷晨曦的微光灑落在他肩上,一夜之間已經枯死的老樹,仿佛又活了過來。
她不敢置信地上前:“你……”
祝秋宴露出一抹溫柔的笑:“雖未得到,但不想失去,這種心情想必每個人都在經受吧?”
于是,在這一日晴空萬裏的午後,祝秋宴拎着大包小包的禮品,光明正大地拍開了舒家大門。
作者有話要說: 殷照年:為什麽受傷的總是我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