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哺乳動物 (1)
舒意覺得, 她家客廳的氣氛可能從來沒有這麽凝滞過。
舒楊一臉震驚地盯着這個未經允許擅自上門的男人,半晌之後仿佛終于接受了他的說辭,再次确認自己的耳朵有沒有出岔子:“藥園真的被毀了?”
祝秋宴凝重地點點頭, 眉宇間一股凜然大義。
“那我家小意的藥怎麽辦?”
舒楊這時才覺察出問題的關鍵, 藥園被毀, 沒有合适的草藥, 小意每個月怎麽度過血崩的劫難?那個毛病都快看過大半個中國的醫生了,沒有一個能調理好,唯獨這個男人的姐姐——招晴。
當然,這是祝秋宴自己介紹的身份。
“怎麽會這樣?我、我買配方可以嗎?”
祝秋宴搖搖頭:“姐姐已然仙游去了, 沒有留下配方。”
此刻正在房頂聽牆角的招晴:……仙游你媽!
舒楊震驚之餘, 心漸漸涼了。仙游這種話, 若是放到別人身上或許還有點考證的可能,可若是招晴, 就沒什麽值得懷疑的了。
當初她走投無路巡訪到西江的時候,心裏已然不抱一絲希望, 加之對西江那個地方深惡痛絕, 打定主意走一圈就算了事, 可沒想到當地寺院的人竟然告訴她有這麽一個老中醫存在。
說是祖上一代代相傳的醫術, 技藝爐火純青, 救了不少罹患奇難雜症的病人,五湖四海前來拜訪的人數之不盡,朝聖一般三步一叩五步一拜的也不在少數,只求她千金一方。說得神乎其神, 民間都有美名“老藥仙”。
只不過“藥仙”不常見人,輕易也不給人治病。
舒楊走了很多門路,托了人,給了錢,買通重重關卡,才能見那人一面。剛一照面就覺得碰見了騙子,哪有藥仙長得這麽年輕貌美,跟妖精似的一股風塵氣息?別說是救世濟人的菩薩,就連神婆都差了點說服力。
她眼瞅着就要走,還是對方先開口問她症狀,她抱着僥幸心理說了幾句,那位叫招晴的女人方才回憶起來,原是掉進西江大河卻僥幸沒有死的女娃,與他們也算頗有淵源,如此取了一些草藥,研磨成粉,讓她帶回北京,于經期前沖水服用,果然藥效無窮。
之後的那些年,每隔一段時間她都會問招晴買藥,交通不夠便利的時候派專人去取,亦或他們托人捎帶到北京,快遞發達之後多半直接寄送,可不管怎麽樣,都是寄到代收點,而不是家裏的地址。
關于這一點舒楊心裏門清,她就是不想讓舒意再跟“西江”扯上一點瓜葛,連招晴的身份都是瞎編的,說成南方一個上了歲數的老中醫。
可她哪裏想到,有一天“藥仙”的園子也會被燒毀,而她先前怕觸了招晴的黴頭,居然從沒想過買她的藥方。
舒楊的太陽xue一陣陣跳動,想了半天還是沒想明白事情怎麽發展到這一步,因此嘆了聲氣,回到原點:“你怎麽找到我家的?”
祝秋宴一時愣在原地。
千算萬算,算漏了這一茬,這可怎麽辦?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眼瞅着舒楊目光越來越精明,這就要暴露了,舒意躲不下去,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問道:“媽媽,是從南方過來送藥的嗎?”
舒楊趕緊點頭,一邊回舒意道:“是啊,你的藥吃光了,媽媽又買了些新藥。你看人家多上心,特地從南方送過來。”
一邊沖祝秋宴擠眉弄眼,偏他沒看懂似的,支吾着詢問:“南方?”
舒楊頓時啥也不想了,趕緊拉着祝秋宴走到一旁解釋道:“我女兒不知道你從西江來,一直以為你是南方的中醫。”
“啊,這樣啊……您為什麽要騙她?”
“……”
舒楊揉揉太陽xue,“她小時候在西江生過病,老是做噩夢,我怕她想起,只好編了個說辭。你可千萬別說漏嘴了。”
祝秋宴心領神會:“好的,阿姨,您放心,我嘴巴可嚴實了,保管您的女兒不會起疑。”
舒楊心思不在,沒能察覺他此番話的深意,敷衍地點點頭,又道:“沒有藥可怎麽辦?這毛病也就招晴能治,怎麽會這樣?她也不提前說一聲,這突然來一下子,讓人一點防備都沒有。唉……藥仙什麽的,臨走前不是可以看到光嗎?她就沒留下什麽指示?”
祝秋宴說:“阿姨您別着急。”
稱呼一個比自己小了幾百歲的美麗女士為“阿姨”,祝秋宴還有點害羞,帶着笑意說,“阿姐仙游之前教了我一套針灸的手法,或許可以治療血崩之症。”
“真的?”
“我算了下日子,從今日起,每隔一日施針一次,到經期之前應可以緩解。”
舒楊松了口氣:“那就好,還得拜托你在北京多住一些日子,食宿方面你不用擔心,我……”
不等舒楊說完,祝秋宴已然順着梯子往上爬了:“阿姨,行裝我都打理好了,沒關系,我願意幫您的女兒渡過難關!這些家鄉的特産就當是叨擾您的謝禮了,阿姐仙游突然,我亦感萬分愧疚,這次北上就是為了幫您女兒治病的。您放心,治不好我就不走了!”
舒楊:?
然後,祝秋宴就莫名其妙又順理成章地在舒意家住了下來。
舒家人口簡單,不過舒楊和殷照年經常出差,十天半個月不在家都是常有的事,家裏有固定的阿姨每天來打掃衛生和做飯。
阿姨給祝秋宴收拾了一間客房,得到舒楊的格外叮囑,這間客房在一樓偏角落的地方,離樓梯最遠,要上二樓一定得經過客廳旁的樓梯。這麽着舒楊還不放心似的,讓阿姨這陣子也住在家裏,就在樓梯口旁邊的客卧,如此祝秋宴的一言一行就逃不過阿姨的法眼了。
舒楊下午約了舒意的老師,兩人打算把章園展廳的那幅畢業作品擺到舒楊的私人畫展陳列售賣,但出于是《西江往事》的組圖,舒楊心裏有刺,辦這個事不想讓舒意知道,但又舍不得丢下她的天賦和前途,只好匆匆找個借口離家而去。
殷照年自昨夜寶貝的丹桂被人折斷,已經到醫院輸氧去了,當然這也是他的說辭。
一時間偌大的舒家就只剩下舒意,阿姨,和一個外來的陌生男人。
舒意剛到樓下拿飲料,阿姨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倒把她吓了一跳,撫着胸口直笑:“阿姨,你走路怎麽一點聲音也沒有?”
阿姨不茍言笑:“小姐有什麽需要的可以喊我一聲,我給您送上去。”
“不用。”舒意心想這點小事,沒這個必要,想了想又問,“阿姨下午不用回去接小寶嗎?”
“我跟兒子媳婦說過了,特殊時期特殊處理,他們可以理解,再說太太一直對我不薄,我不能這個時候丢下小姐一個人在家。”
阿姨一邊說一邊往走廊角落的方向窺探,捂着嘴湊到舒意旁邊小聲說,“到底是不知根底的陌生人,小姐還是小心一點好,待在房間裏一定要鎖門。”
舒意:……
她想同阿姨說,其實沒必要這麽緊張,那個男人看着挺像好人的,可不等她說完,阿姨就把話搶了過去。
“小姐你年紀還小,沒有見過世面,現在的壞男人多得是,看着人模人樣,其實心裏黑得跟秤砣似的,又沉又重。貪你的錢還算小事,要是貪你的色問題可就大了!小姐還沒談過戀愛吧?好好一顆小白菜千萬不能被豬拱了!”
此刻某豬正意興闌珊地靠在樓梯扶手上,露出迷人的微笑。
阿姨一回頭陡然看到這麽大坨人影,吓得直接從地上彈起來:“你、你這人,怎麽跟鬼似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祝秋宴說:“可能阿姨說話太專注了,沒有聽見我的腳步聲。”
舒意小聲嘀咕:“騙子,本來就是鬼,哪來什麽腳步聲。”
祝秋宴歪頭一笑:“小姐說什麽?”
阿姨不想讓他随便跟小姐搭話,忙搶白道:“沒什麽,小姐你拿了飲料快上去吧。”
說完直把舒意往樓梯上推,經過祝秋宴身旁時還護犢子似的把舒意擋在身後,時刻與他保持着安全距離。
半個下午,舒意時不時就聽到阿姨和舒楊打電話彙報情況,直到确定那個外來的陌生人非常規矩,一直沒有出房間門之後,舒楊才稍稍定心。
而此時此刻,那個理應在房間的男人,卻氣定神閑地坐在舒意窗外的枝頭上。
“七禪好傷心啊,小姐的家人把我當賊一樣防着。”他委屈地摘了一朵小花,扔到舒意佯裝看書的臉上。
舒意腦門一痛,放下書瞪他:“本來就是,你撒謊,裝相,目的不純,還不是賊?”
“目的不純?”
祝秋宴撚着一朵嫩黃的花蕊,指腹像溫柔的刀,一下下刮着它的心智,就這麽拖長了眼尾,有一點沒一點地含着她,“想見小姐,是件目的不純的事嗎?”
“那你為什麽……為什麽忽然?”
舒意說不出來,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居然只是在一個瓢潑的雨夜被他抱了一下,她就一直耿耿于懷到現在。
是害怕他會一去不複返嗎?還是有什麽隐約的猜度正在擴散,令她總是不敢輕易碰觸,總是下意識想逃避。
祝秋宴搖搖頭,說:“如果令小姐傷懷,那一定是七禪的錯了,但請小姐相信,七禪從始至終都是為了守護小姐。”
舒意低下頭,輕輕地哼了一聲。
“厚着臉皮上門打尖,還不是因為七禪無家可歸。至于撒謊,裝相,不都是為了小姐嗎?”他又委屈上了。
舒意哭笑不得:“藥園真的被毀了?還是,你真的會針灸?”
祝秋宴搖搖頭:“若說撒謊,七禪只說了一句謊話,那就是謠傳我阿姐仙游去了。”
他剛說完,屋頂上就傳來一聲輕斥:“祝秋宴,你找死嗎?”
祝秋宴忙佯裝往舒意房裏逃,招晴随後出現在視野中,伴随着枝頭的晃動,逐漸浮現完整的輪廓。
舒意定定看去,好一個古韻柔媚的女子,像極了影視劇裏秦樓楚館的頭牌,确實有那麽一點風塵氣息,然這點風塵并不在于她成熟妖媚的長相,而是一種和祝秋宴相似的,穿越歷史長河,歷經斑駁歲月,一步步走至如今的疲憊而綿長的風韻,讓人一看就會想到,這一定是個有故事的小姐姐。
招晴穿一身紅黑配色的旗袍,妖冶的牡丹紅在她身上爛漫盛放,将她描摹成一個吃了血的千年妖精,加之妝發都是民國的韻味,舒意有一刻恍然覺得自己入了戲。
在不知名的朝代,不知名的地方,遇見同樣面容的她,彼時她挽着祝秋宴的手,頭靠在他肩上,那是何等的親密無間。
一剎那,她又驚醒過來。
……
後來祝秋宴又被趕了出去,窗戶未關,紗簾卻放了下來,招晴在用針灸療法為舒意治病。
午後暖風熏人,時不時撩動絹白的紗簾。舒意的心幾乎提到嗓子眼處,生怕某一刻起了風,讓祝秋宴看到她伏在床上,一絲不挂的模樣。
她覺得手也不是,腿也不是,身體不知該如何安放,小小的腳趾蜷縮了起來,緊張得耳朵泛起粉紅色。
可這面薄薄的簾子又能遮擋多少?在弱不禁風的丹桂枝頭,祝秋宴如此翹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眼雖未看,內心卻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道招晴是故意的,為了懲罰他口不擇言,偏要在此時此刻為小姐治病,還逼着他在外面當瞭望的哨兵,時刻為小姐駐守邊防。
他內心如燎原的火,一時歡喜,一時忐忑,一時又瘋狂不能自已,嘴角不住地上揚,最後像個傻子笑出了聲。
聽到院子裏傳來開門的聲音,怕是一時不察被阿姨聽見聲響出來察看,祝秋宴想也不想,一個翻身躲到屋檐上去。
他動作太急,雨夜被折斷的枯枝順着屋檐滑落,掉在花園裏。
阿姨急忙轉了一圈,見是舒意前幾日撿回的小貓咪在爬牆頭,這才籲了口氣,抱着小貓回到屋裏。
同一時間,舒意的身體緊繃到無法下針的地步,聽到招晴若有似無的笑聲,她才調整呼吸,讓身體放松下來。
招晴問她:“你很緊張七禪?”
“沒有。”年輕的小姐抓緊身下的床單,說,“誰緊張他?反正跑得比誰都快,誰也捉不到他。”
“看來不是緊張,是氣惱。”
招晴說,“那天夜裏是我将他拽走的,你不要怪他。像我們這樣活了近千年的人,說是妖怪,或是鬼,其實都一樣。表面看着與常人無異,實際身體冰冷,體溫只有二十七度,只有特別用力的時候,懷抱才會溫暖。”
舒意回想起來,過去祝秋宴幾次抱她,懷抱似乎都很溫暖。只是每次碰到他的皮膚,觸覺都很冰涼罷了。
她的手不知不覺放下床單:“你們不可以用中醫的方子調理嗎?”
“你看我們活這麽久,是一般藥理能解釋的嗎?”
招晴身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熱氣帶出一陣異香,她說,“就是這樣,可能在園子裏和花草相處得時間太久了,身體裏也帶了香,劉陽也一樣,但是劉陽不喜歡,總要用酒氣掩蓋。我們三個裏面唯獨七禪身上沒有香,你知道為什麽嗎?”
舒意禁不住擡頭,對上招晴的眼睛。
招晴溫柔一笑,垂下眼眸:“因為他太冷了,我說的不是體溫,是心髒的溫度。七禪的心髒就像深海裏的魚,被控制在一個恒定的環境,始終無法複蘇,就這麽一日日冷了下去。淋了雨,着了涼,他心髒的溫度會更低,一不小心陷入夢魇,可能再也醒不過來,所以我才将他帶走。”
可她始終未能帶給他溫暖,他要的溫暖招晴給不了。之後的兩天他果真深陷夢魇,日夜混沌。萬幸的是,他并未就此沉淪下去。
她想,這一切應當和面前的女孩脫不了關系吧?
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橫陳在自己面前,身體柔軟而溫暖,是一個鮮活的二十幾歲女孩的身體,皮膚沒有破綻,手臂沒有一點傷痕。她手中的銀針使喚了數百年,自來不受管束,此刻卻像調皮的音符,震顫着紮在女孩纖薄的脊背上,兩肩凹陷的蝴蝶骨勾出一道性感的弧度,蜿蜒至不盈一握的雪白腰肢。
招晴不由地想,祝秋宴若是看到這一幕,恐怕該流鼻血了。他那種斯文敗類,向來要克克己複禮,活該憋出內傷。
但招晴還是為他說了句好話:“你不要怪他,他這個人不愛為自己解釋。”
舒意搖搖頭,先前的怨惱早就一掃而空,而今只剩濃重的憂慮。什麽樣的人,心髒才會像深海一樣冰冷?
縱然知道他是前世守護着小姐的七禪,是今生還在守護她的七禪,可他為什麽沒有像她一樣,像一個普通人歷經輪回?他為什麽一直活着,是不肯死去,還是無法死去?
七禪到底經歷了什麽?
“招晴,你可以告訴我嗎?為什麽你們沒有……”
招晴取了針,扯過絲滑的薄毯蓋在她身上,略略思量後說道:“我們都在等人。只不過現在看來,七禪在等一個會來的人,而我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她說這話時,眉眼間有揮之不去的憂傷,舒意努力回想,忽然抓住一個畫面,聲音不自覺拔高:“我過去好像見過你!”
招晴一驚。
在當年的西江王朝,謝意知道她時,謝府已是懸崖邊搖搖欲墜的一只廢鷹,而她們的初次見面,并不愉快。
她先前聽祝秋宴的意思,這位小姐已然回想起一部分前世的事,但關鍵之處仍未所知。擔心舒意因她而想起什麽,招晴慌忙追問:“小姐在哪裏見過我?”
“西江。”
舒意說,“小時候我在西江,好似見過你和他。”
那是一個雪夜,她同父親母親剛從邊境走貨歸來,途徑大河旁的寒山廟宇,遠遠看見風雪中相攜而走的一雙人影。
重巒疊嶂的屏山渾河下,駱駝鈴铛忽而被風吹響。
人影中一個女子回過頭來,俏麗一笑,眼中卻布滿憂傷,很快就被風雪掩了去。是時年紀還小的她,只是覺得那個女子有種說不出的哀愁,而她身旁的男子就更無以描述了。
單單一個背影,就讓她陷入了悲痛。
舒意忍不住追問:“那一晚你們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
招晴仰起頭,将瞬時湧到眼眶的淚水逼了回去。那是怎樣的一個夜晚呢?時間往前追溯幾百年的話,應是謝意的忌日。
祝秋宴毫無意外地再次酩酊大醉。
你瞧他還站着,其實已經倒下。你瞧他還在走,其實已經死去。你瞧着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夜,其實他的心裏雪虐風饕,從未止息。
這才是七禪心冷的真實原因。
自謝意死去,七禪的每一日都在地獄,他才會如此悲不自勝,哪怕只是一個背影,就讓人痛到無法呼吸吧?
“我想不起來了,小姐。”招晴說,“我們是沒有歸途的人。”
招晴起身,告訴舒意治病期間的注意事項,叮囑她一定要做好保暖措施,不可以受一點寒氣,否則身體虛弱之時,寒涼入侵,會更加加重病情。
舒意想要送她,被招晴按住肩頭,重新躺回了床畔。
不知道為什麽,舒意總是覺得招晴沒有說出實話,關于那一晚的真相。而她并沒有一再追問的立場。
“小姐很緊張七禪嗎?”招晴再次問了相同的話。
這一回舒意沒有否認,只是說:“他幫助我很多,你們都是,我心裏很感激,雖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樣一個過程,但我總隐隐希望,他不要生活得如此艱難。偶爾陽光燦爛的日子,也要開心起來。”
招晴低着頭收拾針包,一圈一圈将泛黃的舊布包纏裹得緊緊實在,這才說道:“傷痛也好,隐衷也罷,萬千都在七禪的心裏。只要小姐開心,他就開心了。”
……
祝秋宴自躲去屋頂就沒再偷聽屋裏的談話,畢竟事關女孩兒家的隐疾,他怕聽到什麽不該聽的,倒令小姐為難,因此閉起耳朵,悠哉地望鳥遷徙。
招晴臨走前和他交代了一番舒意的情況:“她這病說是大河裏留下的病根恐怕不盡然,娘胎裏帶出來的就更不像了,我瞅着倒像是詛咒。謝意的毛病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在女兒家最虛弱的時候對她用虎狼之藥,她雖萬幸撿回一條命,但身子骨已然傷了。七禪,這是你種的惡果啊。”
祝秋宴先還上翹的嘴角,頓時垂了下來。
“既是命定,我只能盡力,不能保證一定可以治好,但她這輩子很走運,吃喝都是最好的,身體也養得結實,雖然免不了疼痛,但每月一次鬼門關想必還有的挽回。你如今守在她身旁也好,一定要注意不能讓她受涼。”
招晴繼續說,“千秋園瑣事堆積,虎狼環伺,劉陽一個人恐怕支撐不了太久,我最多再待一周,這一周我會繼續給她施針,你最好能物色一個懂中醫的女孩,等我走了也好替代我繼續給她治病。”
祝秋宴勉強應下,硬着頭皮問:“劉陽問候我祖.宗十八代了嗎?”
招晴挑眉:“你說呢?以他的性子恐怕現在還在問候。”
說完,祝秋宴莫名地打了三個噴嚏,摸摸鼻子,自嘲道:“還真是,招晴你可比他厲害多了,我瞧着你才像是神棍。”
“不用在我面前強顏歡笑,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其實惡果也好,善果也罷,只要你能夠承受悲怆,面對殘酷,繼續走下去将帶給你和她的種種局面,只有你能承受,沒什麽不可以過去。你瞧我們,當年呼天搶地深愛的人入了黃土,我們不還活得好好的嗎?”
招晴走後,祝秋宴獨自一人在屋頂又躺了一會兒,直到成群的蜻蜓壓着屋頂飛了過來,烏雲滾滾,一場雷陣雨似在所難免,他才動了起來。
順着窗臺爬進去,小姐不知何時已經睡着了。
薄毯只将将蓋住胸口,手和腿都還在外面,兩腿交攏,露出被子下一縷不可捉摸的蕾絲邊。
睡相是真的不太安生吶。
祝秋宴揉揉腦袋,蹑手蹑腳地靠過去,撐開櫃子找出一床空調被,将舒意整個罩了起來。怕她被悶死,這才把她腦袋扒拉了出來。
偏雷陣雨來臨前的一陣最為燥熱,蟬鳴不斷,蟲鳥奔騰,身上的熱氣一陣一陣往上湧,越是這種時候,她踢被子的勁頭就越足。
手剛拿出來,被角就壓了下去。換成腿,立刻又被包裹起來。她在夢中不堪其擾,翻來覆去整個人都濕透了,偏就醒不過來,只好繼續踢被子。
到最後被包裹成蠶蛹還不作罷,祝秋宴幹脆兩眼一閉,雙手雙腳抱住了她。
這回總算不動了。
祝秋宴舒了口氣,滿頭的汗水不及擦拭,就對上小姐轉過來的睡顏。吃得好養得好,皮膚也好得能掐出水來,又嫩又白,睫毛還長,一團烏濃壓在柔和的眼角,美得讓人情不自禁。
祝秋宴的呼吸漸漸緩沉了下去。
一顆碩大的雨滴砸在窗臺,瞬時暑熱消逝,拂來涼風。他努力調息,讓自己恢複如常體溫,身上不再散發奇怪的味道,這才往前挪,挪到俏挺挺的鼻子前,輕輕磕碰了下。
雨來了,一顆一顆砸在窗檐上。
祝秋宴的呼吸越來越輕,輕到幾乎已經忘記呼吸,又往前一步,吻住小姐的眼眸。
渾身頓時如被電流走了一遭,一種相隔數百年的相似感再次卷土重來。
……
這是謝家的祠堂,裏面供奉的是謝家列位先祖,位高者有長公主,權炙者有公卿丞相,哪怕汲汲于富貴的謝融,也是當朝太子太傅,雖在位多年無功無過,但也曾榮極一時。
煊赫朱門洞開後,月光漫過玉階,謝意照舊一身素白,出現在寒冷的冬夜。
祝秋宴被張靖雪以長劍挾喉,一路推搡至門前,手中的狼毫蘸着墨,滴落在腳邊。
謝意盯着那團暈染開來的墨,良久方才擡眸,倏忽間聚集的刺目光芒,直将張靖雪逼得連連往後倒退數步。
再定睛一看,謝府的守衛已齊齊亮刀,将他包圍至角落。
他心中波瀾不定,唯恐祝秋宴已背叛了他,可轉念一想,若是背叛,以他才情必不會用如此蠢笨的方式,終至以身犯險的地步。
細細沉吟一番,應是他聽牆角時不甚暴露了行蹤,對方尾随至此。
祝秋宴設計讓他挾制自己尋求生路,可看這位小姐的态度,似乎并不憐惜他的命。
“站住!你們再上前我立刻殺了他!”張靖雪一張面孔英姿飒爽,多年守疆的鷹隼,哪怕被折了羽翼屈就于晉王府,通身仍有威懾人心的殺伐之氣。
果然他一出聲,守衛們紛紛停下腳步,猶豫地望向謝意。
都知道被脅迫的人質乃是大小姐親自帶回府內的少年,往日瞧着彼此關系十分信賴,沒有明确的指示,他們誰也不敢妄自下手。
謝意卻忽而一笑:“七禪,我不是說了,不必再為謝融抄經,為何夤夜還在此處?”
祝秋宴說:“一卷經抄到一半就擱下總歸不太好。”
“你不像是頑固守舊不懂變通的人。”謝意說,“七禪,自從把你帶你回府內,我可曾輕慢過你?”
“小姐有話不妨直說。”
謝意注視着那個羸弱的少年,半晌終道:“七禪,不要再騙我,你是晉王的人。”
那少年同樣注視着她,眼中流淌着不卑不亢的豪情。
“謝公雖對小姐不義,我卻不能待小姐不仁。說到底謝公都是小姐的生身父親,作為受您恩惠勉強茍活于人世的七禪,對外不能為小姐驅除匪敵,對內無法令家宅安寧,除了日常抄寫經書為小姐祈禱平安,聊表對謝公的孝心之外,還有什麽是七禪力所能及之事?”
那少年似不勝屈辱,嘴角勾起微微苦澀的笑,“可如今看來,就連這樣簡單的一件小事,七禪好像都搞砸了。”
張靖雪一聽,立刻怒罵道:“現在是你們談情說愛的時候嗎?快給老子讓開一條路,否則明年今日,小姐恐怕只能到他的墳頭去敘舊了!”
說是這麽說,可他手下到底不敢使勁,怕真傷了祝秋宴,然祝秋宴卻深知謝意為人,她既試探至此,不見真章恐怕不會收手,因此趁着謝意分神之際往前一傾,尖銳的刀鋒立刻在他脖子上刮下一道血口!
謝意雙目驟然一緊,欲要阻止的話語差點脫口而出。
張靖雪見狀,哪裏還看不懂祝秋宴的用意?素來豪邁的漢子也不禁演起苦肉戲來:“老子可不是随便說着玩玩,謝意你可看到了?再不讓手下退開,這口子将越開越大,直到他失血過多,氣絕身亡。”
謝意冷聲道:“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此番被困謝府,算我張某一時大意,就算豁出一條命去也沒什麽大不了,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只可惜了這倒黴家夥,我可聽出來了,他是因為你才正巧落到我手裏的,說是初春,可這夜晚還冷得很,漫漫長夜不在被窩裏思春,卻在這裏為你抄經祈福,小姐心裏當真無動于衷?”
謝意抿唇不語。
張靖雪搖搖腦袋,扼腕嘆息:“可惜了,我瞧着這張臉蛋是長得真俊,要不是時機不合,都想自個擄回家去日日看着,多賞心悅目吶!不過小姐不憐惜,那就只好委屈委屈他,陪我一介莽漢下黃泉了!”
說罷長劍一揮,就要抹了祝秋宴的脖子。
“你記住,此番要了你命的非我,而是——”
謝意緊緊攥着手,始終沒有出聲,就在那锃亮的刀口加深一分,張靖雪陰寒猙獰的目光攝住她,祝秋宴因劇痛霎時陷入無望忍耐中時,她當即擡手,示意守衛讓開一條生路。
“不要傷及他的性命,我放你走。”
張靖雪奸計得逞,哈哈大笑:“沒想到謝府的大小姐還是個多情之人,放心,這本話折子我會親自送到說書先生的案上。明年今日張某還要堂堂正正坐在賓客之中,聽您和這小子生娃娃的後續!”
謝意不理會他的調侃,徑自問道:“我怎麽相信你?”
“爺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張靖雪是也!我們張家三代從戎,都不是言而無信的鼠輩!小姐若不信,可攜兩名守衛與我一道出府。”
謝意說:“不必了。”她只是看着祝秋宴,笑着說,“七禪,我終究是又信了你一回,你可千萬要回來啊。”
少年點頭,月色下長身玉立,一雙美目猶如平湖萬裏,風光潋滟。
“小姐之恩,七禪永生難忘。”
謝意道:“既忘不了,就別忘了吧,我也想你記着我。”
少年聽着小姐似真似假的話,忽而被一股電流擊中了。那一刻,他多麽希望小姐不是謝家的小姐,而他也不是倒在謝家小姐車駕前的少年。
……
可惜當時只道是尋常。就在那一晚,張靖雪放走祝秋宴後,被再一次無聲無息出現的姜利尾随追殺,潛逃至浣紗河畔的紅坊間。
傷痕累累的他,最終被招晴救了下來。
之後一眼,就是一生。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還下個不停,舒意甫一睜開眼,就對上一張安然的睡顏。
說是安然,只不過一瞬,下一瞬就又皺起了眉頭。她努力将自己從蠶蛹的被子裏騰出一只手來,輕輕地撫摸他眉間。
“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跟我做同一場夢呢?”她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自己聽見,“七禪,我是否該和謝意一樣相信你?”
皮膚的觸覺依舊是冰涼的,二十七度的體溫,換作常人恐怕早就熬不過這漫長冬日吧?想到招晴所說,她的心忽的一陣陣顫動。
“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小姐想要七禪結束嗎?”
不知何時他醒了過來,布滿血色的眼睛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進入她的視線。她的手來不及撤去就被他握住,應是很用力了,舒意竟然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氣息。
“你不要太用力,心髒會承受不了。”
祝秋宴搖搖頭,還是問:“小姐想要七禪結束嗎?”
“如果你痛苦的話。”
“可是相比結束之後再也看不到小姐的痛苦,七禪更願意承受如此這般茍活着的痛苦。”
那片血色漸漸褪去,舒意再次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風光。那是一種被頑強生命力修整校正過的平和,美麗,比之自然萬物還包容萬千的自知。
他的浪漫總是不動聲色就讓她沉淪。
她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但至少從這一刻開始,她有了确切的認知,心動,顫抖,想要靠近……
舒意嘴唇微動:“我好冷。”
祝秋宴作勢就要起身,将被子重新籠罩住她,未料被她一拽,整個人竟跌了下去,牢牢地抱住了她。
舒意往他的懷裏靠了靠,聲音很低:“我知道你暖和,給我蹭蹭。”
祝秋宴的臉立刻紅成了皮皮蝦。
“我……”他手足無措地望着天花板,“我……”
舒意這才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穿衣服,他們之間只隔了一層被子,只有一層薄薄的空調被而已,她能感受到他的體溫,想來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