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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宴會 (1)

梁家的産業能做到今日的規模, 與時代無法分割,趕上改革開放的新潮,作為體制內的紅頂商人, 梁清齋可以說受到政策無窮的惠利, 不過他在最光輝的時刻選擇了激流勇進, 因而至今梁家的企業在國內仍處于中流砥柱的位置。

梁老八十大壽, 差不多把商界的半壁江山都請了來。

舒意收到梁嘉善發來的地址,推拒了他開車來接的好意,殷照年早一點就出了門,去接舒禮然, 她就打算自己網上約個車。

臨出門前被舒楊拉到房間裏交代了幾句, 無非是除了梁嘉善, 不要和梁家其他人走得太近,尤其是他的母親周茵水。

舒意追問為什麽, 舒楊沒多解釋,只說:“她應該不太贊成你和嘉善的這門婚約, 明面上礙于梁老爺子或許不太好拒絕, 但私底下可能會為難你, 你小心一點應對, 能避免則避免, 避免不了也不用怕。”

舒意點點頭,看出舒楊欲言又止的意思,笑着安撫道:“媽媽,我長大了, 會注意的,一定不丢您的臉。”

舒楊嗔她一眼:“說的什麽傻話,哪有媽媽怕自己的女兒丢人的?你小時候鴛鴦畫成鴨子,媽媽都高興地拿給那些叔叔阿姨看,更何況你現在這麽優秀,這麽漂亮。只是梁家是大家族,關系複雜,要不是嘉善這個孩子不錯,其實我也不大贊成你嫁到梁家去,不過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做主就好了,媽媽只希望你開心,去了那裏不要害怕,凡事都有我頂着呢,你只要記住,不讓自己受委屈,不給人欺負就行了。”

舒意心頭一暖,抱着舒楊說:“媽媽真好。”

因着這個事,母女倆前幾天争吵的芥蒂頓時煙消雲散,舒楊面上露出笑意,摸了摸她不安分的腦袋,責怪道:“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舒意說:“在媽媽眼裏我本來就長不大。”

得到舒楊的指導,她挑了一條晚宴風格的黑色露肩長裙,頭發半挽,用水晶王冠固定,戴上一條珍珠項鏈,一個端莊名媛赫然眼前。

舒楊毫不遮掩地誇贊道:“小意,你跟你生母真的很像,她過去是我們姐們裏最好看的一個。”

舒意的母親李榕桉,過去在北京名媛圈也是數一數二的絕色,不過女人長相太過出格,往往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那個年代,阻擋狂蜂浪蝶的追趕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嫁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而是做出另外一件比長相更出格的事,讓對方自動作罷。

于是李榕桉成了第一個出格的名媛,未婚先孕,鬧得轟轟烈烈,關鍵是孩子的父親名不經傳,等到李榕桉差點被口水淹沒的時候才回來,據說之前都在西江做生意,李榕桉竟也絲毫不加怨怪。

兩人一路朝着洗滌心靈的朝聖之地而去,自此再未歸來。

幾年後,李榕桉得知父母先後病逝的消息,回鄉省親,才與舒楊重新見了一面,是時她正與梁瑾在談婚論嫁,雙方走動勤快。

梁家是做生意的,大到全國各地都有輻射,偏西北地區難以涉入,于是借舒楊牽線搭橋,讓梁瑾跟金原合作,兩人據說是在西江至邊境數國搞得有聲有色。

不過舒楊和梁家婚事黃了之後,李榕桉愛惜自己的好朋友,自此不在她面前提起同梁家的生意。她也不知如今那攤子是不是還在梁家手裏,小意是金原的女兒,旁人或許不知,梁瑾卻知。

舒楊總是隐隐覺得,與其說是履行兩個老爺子早年定下的婚約,倒不如說,梁家想還金原一個恩情。

畢竟當年西北之路,是金原當的鴻雁。

“這些往事我原想爛在肚子裏一輩子也不讓你知曉,但你分明很想知道他們的事,恐怕我瞞也瞞不住,藏也藏不了,到了梁家若是梁瑾提起,你心裏有數,就也不必太過放低自己。梁家有今天,你爸爸着實出了不少力。”

舒楊替她理了理發絲,望着她目光有點濕潤,“再一個,我始終不肯提起他們,總是覺得愧對榕桉,當年接到她電話的時候,如果我能早點趕去西江就好了,或許,或許……就算不能阻攔事态的發展,至少不會讓你掉進大河,得了這種怪病。”

舒意搖搖頭,勸舒楊道:“南方來的那個中醫這幾天都在給我針灸治療,我覺得好了很多。這件事怎麽會是媽媽的錯?我知道您打小就非常疼愛我。”

“你知道就好。”舒楊抹了抹眼淚,忽而想起什麽,“他給你針灸了?什麽時候?在哪裏?”

舒意忙捂着嘴,左右張望道:“有阿姨盯着啦,你去畫廊有事不在家。”說完一看時間,“媽媽我要來不及了,先走了啊!”

網約車已經等了有一會兒,舒楊見狀沒再追問,看她冒冒失失往外跑,忙提醒她拎起裙角。

舒意應了聲,一手提起裙角,一邊踩着細高跟歪歪扭扭地下臺階,但還是不妨逃得太狼狽,腳一扭差點摔倒,幸好旁邊及時伸過來一雙手。

舒意站穩後剛想道謝,一擡頭卻愣住了。

這個男人今日特地打扮過,往常穿襯衣多為白色,黑色少見,而今卻穿了件寶藍色的絲質襯衫,貼合昂藏起伏的身軀,黑色長褲包裹着修長的腿,給人的感覺煥然一新,加之換了副金邊眼鏡,頭發做了造型,微垂的眼角勾出一個好看的弧度,看似斯文儒雅,內裏又透着一股壞壞的甜膩。

等候小姐多時的俊俏鬼,這時也興致勃勃擡起頭來,對上她的眼睛。剛才驚鴻一瞥,似是看到電影裏出來的明星,驚豔歸驚豔,到底沒有隔得這麽近,兩個人呼吸相交彼此對視來得驚心。

電光火石,火花噼裏啪啦。

祝秋宴聽到“嗒”的一聲,心跳漏拍,舒意也好不到哪裏去,匆匆別開視線,撩着腮邊的發絲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哦,梁嘉善請我了。”

舒意微驚:“他怎麽會請你?你們的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祝秋宴侃侃而談:“小姐不懂,男人之間的情義往往不能用簡單的好或不好來定義,得審時度勢,當下的情況就應該好一些。”

他沖舒意眨眨眼,拉開車門,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此時已近日落,紅彤彤的太陽墜在天幕,為雪膚黑裙的小姐掃上一層禁忌的光。騎士注視着她,眸中流動着難以察覺的深情。

接到梁嘉善的電話時,老實說祝秋宴也感到驚訝,但對方是個赤忱的男人,直言今日家中賓客太多,恐照顧不好小姐,請他一同前來,代為保護小姐。

他說保護,意思很明了,雖然不知道他們正在進行怎樣危險的事,但他并非毫無察覺。挾制,審訊,噩夢,前生今世,種種都在梁嘉善一清二白的生命裏點綴着。

為此,哪怕把情敵供起來,這種事也非做不可。

好在梁清齋的壽宴雖然賓客如雲,但宴會地點在私人別墅,具有較強隐蔽性,也沒有請記者到場,因而盛大之餘,并沒有讓人覺得多麽煎熬。

梁嘉善接舒意到場後,就帶她去見了梁老爺子。

八十歲的老人身子骨尚且健朗,精神矍铄,看到她笑成一尊彌勒佛,十分慈祥,比之舒禮然不知親切到哪裏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她親爺爺。

聽完她的祝壽詞,一行人圍着看舒楊的畫,紛紛誇贊,老爺子更是開懷不已,直拉着舒意的手說喜歡,又把梁嘉善的手放過來。兩個老頭子你看我我看你,一切盡在不言中。

當場有和梁清齋交好的有心之人,多嘴問道:“今日是不是除了恭祝梁老長命百歲之外,還有一樁喜事吶?我看嘉善歲數也不小了,該結婚了吧?”

梁清齋含笑道:“人老了沒什麽盼頭,就盼着小一輩的孩子們好。我現在身體還算硬朗,就想看着孫子結婚,再給我生個大曾孫,讓我晚年走得安樂些。”

衆人一聽,均都會意。

梁清齋不是只有梁瑾一個兒子,前頭也不是沒有曾孫,只是慣常最寵愛梁瑾這一支罷了,連帶着梁嘉善也成了無可替代的梁家金孫。

給金孫物色的媳婦自然差不到哪裏去。舒家雖然家底略薄了些,但幾代書香,底蘊深厚,那也是壓得住巨富的,年紀輕輕的女孩兒往人堆裏一站,更是亭亭玉立,挑不出一點錯來。

于是大家都恭賀起兩位老人,舒意想說什麽,被舒禮然瞪了一眼,到底沒有當場拂了梁老的面子。梁嘉善略帶歉意地看她一眼,她沖他笑笑,表示沒事。

正當賓客們起哄要梁老拿黃歷當場定下好日子的時候,一個打扮華麗的婦人擠了進來,從梁嘉善這邊扶起老爺子,親熱地說:“爸爸,徐叔叔一家帶大禮來了,在門口等您去揭紅綢呢。”

“那個老徐,又搞什麽花樣,每年就是他鬼點子最多!”

話是這麽說,到底被岔開了話題,梁老爺子被婦人攙着,夥合一大群人烏泱泱朝門口湧去。

舒意這才松了口氣,撫了撫胸口。梁嘉善忙說:“我也去看看,那邊有吃的,你可以拿一點去花園。家裏很大,我待會找人帶你去參觀參觀。”

“你別管我了,這麽多人,去忙你的吧。”舒意推了梁嘉善一把,又揮揮手,讓他自個去忙。

梁嘉善也知自己分身乏術,沒有勉強,與迎面而來的祝秋宴打了個眼神,兩個男人相視一笑。待到舒意身旁,就聽到小姐抱怨:“我剛才差點憋死了,女人噴香水就罷了,男人湊什麽熱鬧?”

她想到又笑,“看到那個拄着拐杖的老爺子了嗎?是我爺爺,他剛才恐怕也憋得夠嗆,臉都青了。”

祝秋宴審視着女孩促狹的笑,揚起嘴角:“老人家如果知道小姐存這種心思,身體要被氣壞吧?”

舒意扁嘴:“誰讓他兇我。”

俏麗的鼻尖發出一聲不大厲害的輕哼,倒有點小時候張牙舞爪的影子了。

雖然沒有見過那時她騎着駱駝走南闖北的樣子,但從她和姜利的談話裏不難想象出當時情形。紅裘衣,黑馬鞍,金鈴铛,戈壁灘。頭頂兩個小發髻的女娃娃,遇見獸籠裏明碼标價的少年,如果她沒有停留,他不曾回眸,他們今生或許會有截然不同的命運吧?

當時的金九,應該很可愛吧?

祝秋宴巧言善辯:“小姐這樣愛恨分明,很得我意。”

需要得你什麽意?舒意臉頰一熱,微轉過臉去。瞧見遠處的食臺,她說:“有點餓了。”

于是祝秋宴任勞任怨地走過去拿了飲料和水果,同她一起去花園人比較少的地方,打算熬過半程,再找個托辭先行離開。

不想剛到那裏,就看到秦歌和幾個男人糾纏。

男人背對着他們,将秦歌堵在花叢一角,嘴上說着不幹不淨的話,手也沒有規矩。秦歌似乎非常恐懼,瑟縮在假山孔洞裏,小聲啜泣着,沒有大聲呼救,直到遠遠瞥見舒意的身影,方才大喊道:“舒意,救我!”

舒意遲疑了一瞬,正待上前,被祝秋宴一扯,藏到身後去。

幾個男人順勢轉過臉來,為首正無聊地把玩打火機的男人微微擡頭,桀骜的神色之下,一雙幽暗陰鸷的眼眸同時投了過來。

祝秋宴身形一僵,下意識捏緊了拳頭。

果然,時隔多年還是那副面孔,一種高高在上的尊榮,讓他只是看背影就骨子發寒的陰冷。猜到當下許多人可能都是上輩子的人,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也回來了。

晉王,一個将祝七禪悲哀的人生刻進鬼故事的人,是讓謝意與世長絕,化為灰燼的罪魁禍首。

祝秋宴深吸一口氣,強逼着自己将一種與靈魂共生的厭惡壓下去,轉頭對上舒意的眼睛:“小姐先回去,好不好?”

舒意疑惑地望着他:“怎麽了?”

“沒事,只是突然想喝酒了,聽說小姐酒量很好,不如同七禪小酌兩杯?”

舒意說:“我已然很多年沒再碰過酒了。”

祝秋宴思及她被摧毀的故夢,心口鈍痛,正要再找借口,不想她又道,“想到上次火車上你的青稞酒,倒是有點饞了,我去找找看有沒有好酒,那……”

想到秦歌,她略作思量,“我不願再和她有什麽瓜葛,你幫忙去問問發生了什麽事,如果方便的話,就幫一幫她吧。”

“好。”

祝秋宴應下後,舒意從花園後側繞去了主宴會廳,他這才轉過身,對上男人的目光。

徐穹興致正高,不想被人打擾,活動了下口腔,眼神示意身旁的同夥。當即有兩人朝祝秋宴走來,揮舞着手道:“喂,我們徐少要玩游戲,你去別的地方溜達。”

“徐少?”

對方上下打量他,見他穿着雖不凸顯富貴,但也不像是來梁家打秋風的窮親戚,因此好心給個提示:“明氏集團的徐少,徐穹,聽說過吧?就是我大哥。”

祝秋宴沉吟着點點頭,又聽對方說,“既然聽說過徐家,就該知道這不是你能惹得起的大佛,勸你不要多管閑事。梁家花園大得很,你要泡妹去另外一邊,小心壞了我哥的興致,拿你出氣。”

祝秋宴微微一笑,用年輕小姐的生命裝點着千秋園的他,數百年來行走人間,自诩與“好人”打不着邊,不作惡已然是他的大義,更難說行善積德。

以秦歌在火車上對小姐做的種種舉動來說,已經足夠他見死不救。

加上他不想此時去招惹徐穹,看這反應徐穹應當還沒有上一世的記憶,若冒昧出手讓他想起什麽就糟糕了。

因下他沉吟一二,準備離去,卻不想秦歌忽然大聲喊道:“祝七禪,我知道你是誰,我也知道舒意是誰!你們的事我都知道,當年春日宴在晉王府,我曾看到過你!如果我把這個告訴舒意,你想過是什麽後果嗎?”

祝秋宴腳步一頓。

秦歌又道:“你應該可以猜到我是誰吧?雖然我的長相變了,但是我面前的人長相可沒有變。”

她如此說着,悄悄觑了眼徐穹,卻見對方正盯着她,像毒蛇一樣寒冷的眼神下漸漸蓄起洶湧,勾着唇笑問她:“你說的面前的人,是指我嗎?”

不待秦歌開口,祝秋宴已然大步回首,推開徐穹身旁的男人,一把将秦歌從假山中扯了出來。

徐穹啐了口痰,神色幾變,終變得玩味:“你們在打什麽啞謎?我總覺得和我有什麽關系。怎麽?有什麽好玩的游戲不想帶我嗎?”

祝秋宴放低姿态道:“這是我的朋友,她精神狀況不太好,請您見諒。”

“是精神不好,還是腦子有問題?”徐穹說,“我長得有這麽可怕嗎?至于一見到我轉身就跑嗎?這可就讓我不太高興了,我徐穹雖然愛玩女人,但她這種姿色還入不了我的眼。可我看不看得上是一回事,想不想陪她玩玩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們冒冒失失地闖進花園,壞了我的興致,現在本公子很不爽,想要出氣,你說說,是帶我一起玩你們的游戲呢,還是讓我揍一頓搓搓火?”

他一邊說一邊捏了捏手掌,指關節咯咯作響。

祝秋宴看了眼他左右幾個男人,大概都是在一塊玩的富家公子哥,一個個穿金戴銀,手上的腕表都價值不菲,徐穹耳垂上戴着的寶石耳釘更是罕見。

不過再怎麽樣,在他面前只是花架子罷了。

可饒是如此,祝秋宴還是選擇了妥協。他不想讓徐穹記起前世,更不想讓舒意再次陷入厄運,因而他低下頭,給秦歌一個眼神,把她往後面推了推,淡淡道:“如果打我一頓可以讓您消氣的話,您請動手吧。”

“呵,有意思。”

話音剛落,一記鐵拳就朝着祝秋宴的臉揮來。

秦歌忙退到遠處,眼看對方人多勢衆,一下子就把祝秋宴圍在其中打趴在地,她頓時六神無主,腳下灌了鉛似的,也不知道去找人求助,心裏膽寒着,不斷回想先前徐穹盯着她的眼神,腳越來越軟,最後竟跌倒在花壇邊,就這麽眼睜睜看着對方撒了氣,在祝秋宴旁邊發洩似的吐了幾口口水,這才離去。

經過她身旁時,徐穹的眼神死死地鎖着她,好像在說:這一回先放過你,但下一回就沒這麽容易了哦。

秦歌吓得把頭埋進膝蓋。

祝秋宴強忍着疼痛翻過身來,拿衣角擦了擦嘴角。絲質的襯衫已經破敗不堪,他勉強裹了裹傷口,怕被小姐看見。

徐穹身邊這幾個都不是善茬,教訓人愛使陰招,拳頭往他身上招呼也就罷了,收手的時候每每都有尖銳的利器劃過他的皮膚,因此傷口雖不深,卻七零八落,布滿整個身體。

他受過的傷實在太多,再添一些也無傷大雅,只是唯恐吓到年輕的女孩。

正要爬起來,卻聽見一陣此起彼伏的口哨聲,幾個男人哄笑着走開後,被擋住的小姐緩緩露出臉來。

徐穹興味的目光在祝秋宴和舒意身上來回逡巡,緩而明白了什麽。

難怪先把人支走了,原來長這麽漂亮,是怕他惦記上嗎?可真不湊巧,走得晚了一步,還是碰上面了。

長得是真不錯,是他喜歡的風格。

徐穹用眼神挑釁祝秋宴:這妞是我的。

相似的眼神,相似的不擇手段,相似的瘋子,祝秋宴氣血上湧,似急怒攻心,猛一起身,快步朝徐穹走來,然而徐穹一行已然消失在花園一角。

他腳步一軟,被同時沖向他的舒意抱了個滿懷。

“怎麽回事?”她看着狼狽的他,聲音不住地發顫,“我才走開一會兒,怎麽會這樣?你、你身手那麽好,沒有反擊嗎?”

祝秋宴枕着小姐的臂彎,內心又陷入巨大的痛苦,終究還是不行啊,他終究還是不能得償所願,哪怕只是這麽一個小小的心願,上蒼也吝啬給他嗎?

他胸間溢滿苦楚,面上卻帶着笑意,搖搖頭說:“今天是梁老爺子大壽,我若動手,必見血光,這樣就傷了梁嘉善的情義了。”

“可是,可是……”舒意手足無措地抱着他,“可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怎麽可以……”

“小姐。”湧到喉頭的血被他強行咽了下去,他聲音微弱,“七禪好累。”

“你是不是還傷了哪裏?給我看看,祝秋宴,你別閉眼,先別睡……你究竟怎麽回事啊?!”

舒意漸漸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半跪在花園的一角,用力地托舉着他。

祝秋宴似陷入了難以往複的痛楚,身子不停地往下墜,明明看着都是很小的傷口,可他的體溫卻在急速降低。

舒意看到一旁驚顫不止的秦歌,立刻吼道:“你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快去找梁嘉善過來!”

秦歌這才回過神來,扶着花壇踉踉跄跄地起身,又聽舒意道,“不要驚動其他人。”

她心中一凜,點了點頭。

這件事鬧開了只會對她不利,她雖害怕,但還拎得清輕重。只是沒想到徐穹那幫二世祖,下手居然這麽黑,她怕祝秋宴真出什麽事,走着走着小跑起來。

很快梁嘉善趕了過來,和舒意一起扶着祝秋宴去了別墅旁邊的小樓,這是梁家傭人住的小樓,不過現在傭人們都在前面別墅,小樓裏空無一人,梁嘉善直接推開一間空房,将祝秋宴擡上床。

一路上他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稍加安撫舒意後立刻打電話給家庭醫生,讓對方從後門悄悄進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祝秋宴的身體仍在逐漸冰冷,舒意将空調打開,又抱了兩床被子出來,全都蓋在他身上。

九月的天,她穿着單薄的裙子,前後跑了一趟已然折騰出一身的汗,而祝秋宴的臉色卻血色全無,一片蒼白,氣息越來越微弱。

梁嘉善見她不停地在床前打轉,空調的溫度已調至最高,迎面吹來的熱風幾乎堵得他喘不過氣來,想了想還是上前轉過她的肩膀,沉聲道:“醫生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你先冷靜下來,好不好?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但你或許知道原因,這種時候只有你可以幫他。小意,冷靜下來。”

舒意煩躁的心情頓時恢複了平和。

對,沒有錯,只有她能夠幫他。

“他的體溫較之常人低,心髒只有十七度。如果降到非常低的溫度,可能會再也醒不過來。”

舒意說着哽咽了一下,眼圈漸漸紅了,“下暴雨的那天晚上你還記得嗎?你說他來過,又走了,當時……當時他就是現在的情況,嘉善,他生病了,可我不知道怎麽樣才能讓他康複,我不知道,我的心好亂,怎麽會這樣?為什麽突然就這樣了?”

梁嘉善還沒從她的話中反應過來:“心髒只有十七度?”

這不符合科學。

除非,眼前的男人無法用科學現象解釋。梁嘉善心頭閃過一個想法,漸漸對上舒意的眼睛:“他不會……”

舒意點點頭,她知道瞞不住:“他已經活了幾百年了,從我們的上輩子一直到現在,從未死去。”

梁嘉善眉心一跳,猜想落實,他難以置信地問她:“他為什麽沒有死?”

“我也不知道。”舒意說,“我其實不知道很多事情,他有很多秘密。”

譬如,為什麽一年兩次去俄羅斯?為什麽要像一個花花公子在旅途招惹年輕的女孩?和她最初的相遇,果真是為了像守護美麗的花朵一樣守護她嗎?為什麽他多年以來一直不曾死去?招晴說他們在等人,這是真實的原因嗎?為什麽每每提及過去的事,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為什麽她總是感覺他無時無刻不在經歷着什麽?而這一切,他卻只字不曾向她提起。

該如何提起這令人潸然的命運,讓小姐一同陷入悲傷?祝秋宴過去常常這樣問自己,一旦發問,萬千情愫都止于唇齒了。

他此刻正在噩夢中不斷地下沉,下沉,至閻王門前,與早已等候他的黑白無常照了個面。

對方露出青面獠牙,笑呵呵道:“千年老鬼終于到時辰了,快讓我們兄弟收了你,回去也好讨閻王歡心。”

“呸。”祝秋宴說,“你們想要我死,再等八百年吧!”

黑白無常齊齊發笑:“你以為走到這兒還能回得去?”末了不由分說上前來,用粗圓的鐵鎖捆綁住他。

“還是乖乖跟我們兄弟下地獄吧,你這未竟的一生,怕是要永遠在十八層無間獄裏待着了……”

黑暗渾濁的空間遠遠近近回蕩着黑白無常的笑聲,森森白骨,布滿陰寒。

祝秋宴的身體越來越冷。

家庭醫生趕至後,前前後後忙活了約有二十分鐘,始終沒診斷出個所以然,舒意心涼到底,不再等待,倏然起身朝門外走去。

梁嘉善忙追上來:“你去哪裏?”

“我知道有一個人或許可以救他。”她嘴裏喃喃着招晴的名字,那個女子和他一樣,經常神出鬼沒,但應該就近住在她家不遠處,她一間間的酒店去問,總會找到。

如此想着,她幾乎飛奔起來,對梁嘉善道:“拜托你幫我照顧他,一定要等到我回來,可以嗎?”

天空中驟然劃過一道閃電,夏季的雷雨總是不合時宜。梁嘉善注視着那道纖細卻決絕的背影,良久之後方才遲緩地點了點頭,聲音幹澀道:“好。”

梁嘉善同時遲鈍地想,今天真是一團亂麻,他竟還沒來得及誇她一句“你真好看”。

去門口接她的時候,看到她從車裏鑽出來,那一剎那他幾乎忘記了呼吸。

亂成這樣,想說什麽都組織不好,還是不說了吧。

家庭醫生扛不住室內的高溫,拎着醫藥箱去了隔壁,梁嘉善就坐在祝秋宴的床邊,猶如身處桑拿汗蒸房一般,渾身汗流浃背,但腦子卻意外地得到了安放。

他聲音很低:“你要快點醒來,你若睡沉了,我怕她……我怕她會垮掉。”

當下的情況毫無章法,而他還沒有一點頭緒,究竟是誰正在傷害她?究竟該如何保護她,才能讓自己不要這麽心痛?

梁嘉善說,“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我們應該立場相對的,可這種時候我唯一能想到的卻只有你,這種心情好像已經在我的身體裏醞釀了很多很多年。那個時候,你是不是也和現在一樣得她重視?而我,我那時在她心目中又是什麽樣的位置啊?”

……

照理說招晴今天要去給舒意針灸治療的,不想臨時收到祝秋宴的消息,讓她暫緩一天,她左右無事,去逛了老北京的胡同,一直到天黑才回到酒店。還沒進旋轉門,遠遠就看到一道身影在雨中狂奔而來。

她目力超出常人,一眼就認出對方是舒意,驚了一瞬,随即上前,上下一打量咬牙道:“不是說了治療期間不能着涼嗎?你怎麽淋成這樣?”

妝打花了,頭發散亂成一團,王冠将掉不掉地挂在耳朵上,刮出了血花,好好的一條裙子,此刻更是滿身污泥點子,鞋也不知去了哪裏,一雙白皙的腳此刻滿是傷痕。

招晴心疼她,高聲問道:“祝秋宴那厮呢!”

說完頓覺不對,見舒意眼睛紅通通的,似乎哭得很兇,只是被雨水模糊了去,她才沒能第一時間觀察到,心兀的一沉。

“他出事了?”

舒意喘着氣說:“你快跟我走,他體溫很低很低,我不知道怎麽救他!”

心中的猜想得到驗證,招晴當即面色一沉,問舒意:“有人在他身邊嗎?給他烤火,不用怕燒着他,他不懼火。”

有了招晴的施救,舒意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些。打車返回梁家的途中,她給招晴講了當時的情況,招晴說:“他有夢魇,每次……”

原本不想說的,總是會怕祝秋宴怪她多嘴,但每每看着他如此煎熬,她就于心不忍,“他的夢魇因你而起,或者說是與謝意有關吧。很多時候當他夢見你的時候,就會陷入沉睡,有時一睡三五天,最長的一次有近十天沒有醒來,不過只要體溫正常就沒有事,只是睡得深罷了。只有夢見和你有關的非常不好的事情,他的體溫才會下降。”

招晴說,“最初你走的時候,他常常睡不着覺,睜着眼睛一夜夜等天亮。不算康健的身子很快就被掏空了,最差的時候跟行屍走肉沒什麽區別。你還記得嗎?那個時候的祝七禪只是一個十幾歲羸弱的少年,但他二十出頭的年紀,就已經活得像七八十歲的老頭了,之後他遇見一位內家高手,傳授了他武功心法,他才慢慢活了過來,但他失眠的毛病總是治不好。可他說,每次只要睡着就會夢見你,可能是太想太想見到你了吧,所以他不怕做噩夢,一得空就想盡各種辦法入睡,就是為了能在夢裏遇見你。”

舒意披着招晴遞給她的薄外套,背靠在出租車的後座上,身體蜷縮成一團。

此刻身體的冷似乎已經不重要了,心底一層一層上湧的心疼,才要将她淹沒了。

自窺見他待謝意的情意,她總覺得他很傻,有點傻得過頭了。可是到這種時候她卻莫名地嫉妒起來,覺得那樣的感情只是給謝意的,而非給她。

她雖有上輩子的記憶,可如今活着的二十幾載,所背負的無非是西江的家園,西江的故夢,西江的仇恨,和一個在歧途上遇見的男人,帶給了她一些意外之喜,僅此而已。

除此以外她與謝意并無瓜葛。

直到招晴告訴她,“你還記得小時候掉進大河嗎?是七禪和劉陽救了你,在寒山寺廟七禪守了你一整夜。你發燒了,一直呓語,他就在旁安撫你。後來你被一個男人帶走,他雖說熬了一宿,但應當沒那麽累,可這一睡卻睡了十天。原來我們都不知道為什麽,他也不知道,如今看來全是因為你呀。小姐,七禪的一生,每一分每一秒都系在你的身上。倘若、倘若将來你知道了什麽,可不可以請你念及此時此刻,待他寬容一些?”

舒意靠在車窗上,外面暴雨如注,她心間溢滿了滾滾江河水,早就聽不清招晴在說什麽,滿腦子都是那一夜。

當她在火車上再次歷經鬼門關的時候,這個男人再次出現,用一雙溫柔手撫平了她的思緒。

一如十五年前在西江,當她半睡半醒間看到在牆壁上晃動着的酥油燈的影子時,也感到一雙手正在安撫她。那時她尚且不知生身父母已經死別,尚墜在車入黃河所帶給她的恐懼當中,夢裏走馬燈一般閃過數不清的場景,幾乎透支她尚且稚嫩的身體。

一夢黃粱,黃粱終逝,醒來後她身邊只有周奕,那些場景和那雙溫柔手全都消失不見。

她沉浸在痛失雙親的悲怆之中,沒有太多的精力追問那一日被人救起的細節。爾後多年,她不是沒有問過周奕,但周奕只是說救她的只是一個好心的漁民。

她記着他,想着他日回到西江,若能尋到那漁民,一定要好好感激他當年的救命之恩。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他竟就在眼前。

而他,為什麽再一次選擇了只字不提?

舒意被這樣風雨交加的命運籠住了,如置身一片迷霧之中,不敢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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