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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棋子

祝秋宴緩了過來。

熱氣蒸騰的房間裏, 他仰面躺在床上,身旁置了四個采暖爐,外加兩個油汀, 空調風口也對着他, 身上沉沉的, 不知蓋了幾層被子。他像一條游曳在深海裏的魚, 終于從水面鑽了出來,重獲呼吸。

就在剛才,差一點,就差一點, 他可能真的被黑白無常帶走了。當他聽到鐵鏈晃動和無常獰笑聲時, 忽然在遙遠的方向傳來一個女孩淺淺啜泣的哭聲。

在他印象裏, 謝意甚少流淚,可幾百年後的這位小姐心腸卻很軟, 常常注視着他,用一種或許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令他往往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兩個女孩的容顏相互交疊, 他一下子恢複清醒。他解開鎖鏈, 卸掉枷鎖, 将黑白無常揍了個鼻青臉腫。

然後, 他活了過來。

祝秋宴轉頭看向窗外,招晴靜靜伫立在走廊上,在她不遠處梁嘉善正跟一個男人低聲說着什麽,沒有一會兒男人離去, 梁嘉善回到走廊,同招晴說了什麽,很快招晴的神色變得不安。

祝秋宴頓時也不安起來,他環顧四周,小姐去了哪裏?怎麽不在這兒?

想到這裏,他猛一起身狂奔出去。到廊下見風大雨大,雷電交加,他心更沉一分,急聲道:“小姐呢?”

他嗓子被火熏得久了,燒得沙啞。

招晴頭疼不已,一個個怎麽淨不讓人省心?但又知這種情況必然瞞不下去,故而道:“她找我來救你,身上淋濕了,怕被人看見,就先去了烘幹房換衣服。”

“多久了?”

“半個小時。”

祝秋宴轉而望向梁嘉善,梁嘉善踱着步子在轉圈,被祝秋宴盯上方才一醒:“我讓傭人去找了,說是不再烘幹房。”

頓了頓,他又道,“或許正在來的路上。”

他說這話連自己都不太相信,因而底氣不足。

梁家雖大,可以她的性子,不大可能會耽擱這麽久,再加上前面在花園鬧了那麽一出,又屢次有敵人在背後窺探,他隐隐覺得出了事。

可轉念一想,這是梁家,為了讓梁清齋的壽宴不被媒體和外來人士攪擾,請的是北京最好的安保公司,對方絕對不可能輕易闖進來。

祝秋宴莫名地想到了徐穹,那個男人離去前挑釁的目光再次閃過眼前,他心髒驟然一緊,眉頭皺了起來。

确如梁嘉善所猜測的一般,外面的人想進梁家傷害舒意的确不易,那麽首當其沖該懷疑的對象就是徐穹。

“你立刻聯系安保負責人,找到徐穹的位置。”

到了此刻梁嘉善也顧不得許多了,安保負責人很快傳來信息,十五分鐘前他确實看到徐穹扶着一個女人上了頂樓。

徐穹仗着自己是明氏集團的太子爺,在北京橫行無忌慣了,只要不傷到人命,再大的事都有他家老爺子擺平,進局子跟家常便飯一樣,裏面的人沒有一個不認識他。安保圈裏混的,也大多都了解他的性子,就是愛玩女人。

因此負責人雖然看到,但沒有聲張,料想他在梁家老爺子的壽宴上肯定不敢鬧得太兇。

不想梁嘉善會突然問到徐穹的行蹤,負責人這才察覺到事情不妙,快速地趕往別墅頂樓。

但他到底遲了一步,等他和幾名保安到達時,幕天席地的暴雨中只有徐穹一人躺在血泊裏。

一個衣衫褴褛的女人早就暈了過去,徐穹尚還有一絲脈息,睜眼一動不動地望着天,眼球凹凸,布滿血絲,滿臉腫脹,半截下巴都被卸了下來,那一副猙獰模樣叫人心驚肉跳。

梁嘉善來晚一步,看到眼前情狀還有什麽不明了的?好在那個女人并不是舒意,他松了口氣,讓保安先将徐穹擡到房間去,他自行下樓去向梁清齋禀報這裏的情況。

走到黑暗的轉角處,他終于撥通祝秋宴的電話。

風聲雨聲在夜色中穿行,交雜着兩個男人的喘息。

祝秋宴應該還在疾走,初聞保安傳來的消息時,他一瞬躍上牆頭的神魔之姿,梁嘉善見過一次就不覺得害怕了,反而安心,更覺慶幸。

他總是看不透很多事情,但他卻第一次這樣信任一個人。他說:“這裏有我善後,你放心,找到她的消息随時通知我。”

祝秋宴聲線低沉,猶如雨中瞬時劃出的劍,劍鋒橫穿雨線發出的铮铮之音。

梁嘉善心下忐忑,又急急補充道:“對不起,是安保的疏忽。那夥人,他們究竟是誰,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闖到梁家來?”

不是徐穹,就是之前在邊境傷害過她的人了。梁嘉善想到這一頭,因自身疏忽所帶來的的懊悔,讓他猶如萬箭攢頭,心痛不已。

他不知道這種心痛裏摻雜了什麽,但他似乎已預感到了什麽。

就在這時,祝秋宴提醒他:“我原來推測想傷害她的那個男人應該認識她,你想想,今天出現在梁家宴會上又同時認識她的人會有誰。”

見到姜利之後,祝秋宴越發肯定心中的猜想,那個男人應該是——梁家人。

姜利說:“今天周奕冒險出門引蛇出洞,在她家門前方圓十公裏晃了一天,果然引起對方的注意。我尾随其後,跟着他們兜了幾圈,最後都莫名消失在附近。我問了附近的人,都說這間別墅今晚有宴會,我不放心過來看看。”

殺手的第六感一向敏銳于他人,到一個地方就消失,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性,就是附近有他們的藏身之所。

梁家宴請商圈名流無數,安保一級,若說最好的藏身之所,就是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姜利有種感覺,他們應該就在裏面,于是想盡法子避開了安保的視線,方才潛入其中。與祝秋宴一照面,心陡然沉了下去。

天下沒有這樣的巧合。

“她失蹤了。”

祝秋宴剛一說完,迎頭就遭姜利一拳重擊。鋒利的眼眸緊跟而上,男人聲音冰冷:“你所謂的保護,就只能到這個地步?”

“對不起。”祝秋宴閉着眼睛,輕聲說着。

他們面對面立在雨中,姜利陡然發現他身上有一種明亮感正在逐漸消逝,轉而替代的是一層揮不去的陰霾,是觸手不及的沉疴。

他驟然驚醒,別開臉道:“以安保級別來看,能夠悄無聲息進入其中,不驚動任何人擄掠她,這種情況……不會是燈下黑吧?”

祝秋宴忽的擡眸:“梁家人。”

……

梁嘉善穿過依舊喧鬧的宴會廳,找到一群名媛之中的周茵水。

周茵水也從餘光中瞥見他,朝朋友們打個招呼,率先走上前去将他拉到一旁,不等他開口就先斥責道:“你去了哪裏?怎麽打電話都不接?你爺爺到處找你!”

梁嘉善說:“剛才有點事去處理了。”

“能有什麽事處理這麽久?是跟舒家那個丫頭約會去了吧?”

周茵水輕拍他的手臂,“今天這種場合,你怎麽能不分輕重消失這麽久?那丫頭有什麽好的?媽媽不是說了,你爺爺最疼你,只要你開口拒絕,他老人家不會不同意,到時候媽媽給你介紹結婚對象,肯定比她好看一百倍,你怎麽就不聽呢?我今天可是旁敲側擊問過老爺子了,你從來沒有跟他提過解除婚約的事,是不是?嘉善,你不會真的想娶她吧?”

梁嘉善現在沒有心情跟周茵水談論這件事,急聲道:“爺爺和爸呢?他們在哪裏?”

“諾,在茶室裏。”周茵水指了一個方向,還在抱怨,“這對父子也是,外面這麽多賓客等着開席,他們卻關在茶室裏,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梁嘉善忽而想起祝秋宴的提醒,心越發沉了下去,不由分說繞過周茵水就朝茶室走去。到了門口,他調整呼吸,敲了敲門。

進去後,他看到梁清齋與明氏集團的徐董事長正分坐在棋盤兩側,大殺四方。

梁瑾用眼神示意他:先不要打擾他們,到關鍵時刻了。

梁嘉善心急,樓頂還躺着一個“定時炸彈”,底下倒好,歌舞升平,還有心情下棋。舒禮然也渾然不覺的樣子,坐在梁清齋身後,眯着眼睛在思考下一步棋子落在哪裏。

總而言之這茶室裏,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的異樣。

除了角落裏身穿米色條紋襯衫的一個男人。

他就那樣姿态閑适地靠牆而站,一條腿微微屈膝,鞋尖有節奏地點着地板。若不是朝梁嘉善投來視線,他根本沒有發覺屋內還有這麽一個人。

看似和茶室其他人一樣專注地融入棋局,實際興致缺缺,只是假裝戲中人罷了。

梁嘉善喉頭一哽,正要說什麽,忽而鈴聲大作,一下子打破了屋內虛僞的祥和。

是安保負責人打來的,語速飛快地告訴他徐穹快不行了。

“立刻叫救護車。”梁嘉善沉聲說完,目光定定地落在梁清齋執棋的手上,“爺爺,徐穹出事了。”

一顆棋子滾落到地,徐董事長驟然起身,疾言厲色道:“他現在在哪裏?”

先還一派和睦的氛圍立刻變得波詭雲谲,徐董事長頭也不回地朝外走,梁瑾聯系安保,安排車子立刻将徐穹送去醫院。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響徹在梁家別墅上空。

當賓客們反應過來那是槍聲後,整個局面徹底陷入了混亂。

梁清齋歷經多年商場風雨,什麽難坎沒有遇見過?第一時間下令封鎖梁家,将賓客全都集中在主會客廳,保安們進入一級警備狀态。

剩下就是公關的事了,後面一直到過了淩晨,始終沒有再出現突發情況,就有人開始懷疑先前的聲音不是槍聲,而是響炮。

之後果真有個家夥跳出來承認是自己放的炮,原本想給梁老爺子一個驚喜,沒想到吓壞了賓客,他一時間沒敢承認。

一樁鬧劇就此慘淡收場,賓客們受了驚,仍要顧全梁清齋的臉面,紛紛接受“放炮”的說辭,第二天城中依舊風平浪靜,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梁家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靜谧的夜,茶室裏只餘兩人。

梁清齋一把拂去殘局上的棋子,怒喝道:“你瘋了嗎?居然在家裏對人下手?誰讓你帶槍進來的?”

“不帶槍怎麽為您辦事?”男人似笑非笑的聲音道,“我從十八歲就配槍了,這事您知道的。”

“住嘴,梁宥你不要以為給我辦事,就可以肆無忌憚。”

“我怎麽敢。”

見對方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梁清齋似也習慣,知道發怒沒有用,很快平靜下來,問道:“徐穹是你做的?”

“不是。”

“那是誰?除了你,還能有誰在我們梁家做出這種事來?!”

梁清齋顯然不相信這個男人的說辭,在他看來,面前這條野狗自從長成一匹狼,就已經脫離他的掌控了,陽奉陰違是他一貫的做派。

梁宥勾勾唇,終于換了個姿勢,走到梁清齋面前坐下,撚起黑色玉石棋子在手裏把玩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怎麽?只有梁瑾說的話是真話,我說的話就是假話?哪怕我為您殺了那麽多人,您心目中的兒子也只有他一個人,是嗎?”

梁宥話音裏帶着一絲戲谑:“我已經提醒過您,舒家那個女孩不簡單,她極有可能就是金原的女兒,可您不信。”

“信?你讓我怎麽信你?當初在西江,信誓旦旦告訴我金原一家三口全都墜河而亡的人是不是你?過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你卻突然告訴我金原的女兒還沒有死,當年還有一條漏網之魚,就是舒家的女兒,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還即将和我的孫子結婚,你說說,這讓我怎麽相信?”

十五年都沒找到名單下落的窩囊廢,讓他怎麽相信?梁宥卻道:“您想過嗎?如果我說的都是真的。”

他知道漏了條魚是他的疏忽,可這其中最大的“騙子”,難道不是梁瑾嗎?

當年梁瑾和舒楊談婚論嫁的時候,曾因為西北的生意和金原走動頻繁,他不可能不知道那個女孩就是金九,可他卻瞞了下來。

舒楊說是在南邊領養的女孩,這麽多年他們從旁看着,那女孩縱是漂亮過頭,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并未有什麽出格的表現。

如此一來,梁清齋更難相信舒意就是金九。或者,他更不願意相信的是,一個自小養在身邊疼愛器重的兒子,居然……居然配合舒楊向他撒了這麽一個彌天大謊。

他頓覺荒唐,也感憤怒,手不住地顫抖。

梁宥轉而想起什麽,倒是明白過來:“肮髒的事都交給我來辦了,您那個兒子知道什麽?他知道您讓他和金原合作,根本不是為了西北的生意嗎?他知道是您派我去殺了金原一家嗎?他知道您觊觎秘密名單裏的潑天巨富嗎?”

梁宥往椅背一靠,扔掉手中的棋子,嘩啦啦的響聲中男人聲音冷酷,“他什麽都不知道,只是一往情深地維護了自己心愛的女人而已。他哪裏是想保護金原的女兒,他想保護的是舒楊的女兒。啧,多麽讓人感動的癡情,您不覺得諷刺嗎?處心積慮籌劃的陰謀,居然就壞在親兒子手上,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您對金家做的那些事,又不知該怎麽想您?”

“你住口!”

梁清齋顫顫巍巍地起身,指着梁宥痛斥道,“這是我們父子的事,和你沒有關系!你只要記住,你是我養的一條狗,一條必須聽我的命令行事,你的母親才有可能從陰暗的角落見到陽光的狗而已。我讓你找秘密名單的下落,讓你尋訪賞金獵人,不是讓你把麻煩帶到家裏來!你瞧瞧你都做了什麽事,留下這麽一個爛攤子給我!”

梁宥捏了捏下巴,忽而吐出口痰:“不要提我的母親,這是你我的約定,我出于養育之恩幫你幹龌龊的事,你将深愛着你的我的母親扶上正妻的位置,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你梁清齋窮困時期不離不棄的女人,這是約定,也是交易,不要站在至高處指責我。比起你人格上的龌龊,我比你不知崇高到哪裏去。”

“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證據在哪裏?”

“還不夠明顯嗎?一個普通的女孩身邊會出現這種高手嗎?可以避開安保視線,把徐穹搞得半死不活,還當場殺了我一個手下。加上邊境的兩個,已經足足三個了。我必須提醒您,金九并非善類,那個男人更不簡單,他不怕殺人,甚至手段非常殘忍。”

梁宥繃着臉說完,“您再這樣下去,梁家遲早有一天玩火***。”

梁清齋還是不願意相信梁瑾欺瞞了他,破罐子破摔道:“我不管她是不是金九,是不是賞金獵人,也不管你用什麽手段,用什麽方法,給我找到秘密名單裏那筆財富的下落,我會履行約定,讓你媽進我梁家的門。不過我聽說她這兩年身體不太好,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梁宥,已經十五年了,你最好快點讓我看到你的本事,不要連最起碼的一條狗都做不好。”

梁宥似乎早已習慣他的羞辱,這個男人除了表面光鮮,內裏早就被啃噬得骨頭都不剩了吧?也是稀奇,這樣的人偏偏那麽看重梁瑾這個兒子。

梁宥輕笑了笑,起身朝外走去。忽而想起什麽,他停下腳步,“哦,忘了提醒您,您的寶貝金孫似乎很喜歡那個女孩。如果有一天他知道是您在追殺她的話,這游戲可就好玩了。其實我也挺納悶的,您這麽薄情的人,怎麽生出的兒子孫子都這麽長情?梁嘉善就罷了,梁瑾恐怕到現在還愛着舒楊吧?你說奇不奇怪。”

他說完直接推開門。

驟然湧進的狂風裏,梁宥久困于黑暗的眼睛因不适微閉了閉,再睜開時,多年捕獵練就的敏銳,讓他捕捉到一道消失于牆角的影子。

……

在這場對話進行的同一時間,或許更早一些,在槍聲響起的時候,舒意醒了。

她睜開眼,透過還沒來得及關上的車門,看到茫茫黑夜裏乘風而來的兩道身影。

門廳的光收入一道窄小的縫隙,猶如一扇在地獄打開的門,照亮他們的輪廓,衣角被吹得獵獵作響。

一柄鋒銳的劍藏入鞘中,剩下的是無邊的溫柔,他撲到車邊解開了她手腳的束縛,而一壇封藏的酒揭了蓋子,得來的卻是濃烈殺欲,他朝駕駛座裏正要發動車子的歹徒掠了過去。

對方扣動扳機,子彈瞬間沒入鮮活的血肉之軀。

她遽然起身,眼睜睜地看着那個男人用身軀消去了第二聲槍響,然後長驅直入扼住對方喉嚨,三秒之後一具屍體無聲無息地倒在車下。

車子離弦而去,在空曠的黑夜疾行。

不知過了多久,又到了哪裏,車子才停下來。舒意疲憊地靠在車窗上,一路緊張的逃亡讓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處,而她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在一個男人身上。

他活過來了,沒事了嗎?真好。

她如此想着,終于閉上眼睛,然而一滴眼淚卻順着眼角滑落下來。

祝秋宴,你到底是負了誰。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越來越緊張了,嗯!我要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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