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1)
祝秋宴偶爾會想起瞎竈婆, 那位阿婆頭發銀雪,不過四旬就整日佝偻着背,向人低頭, 向人乞求, 将生存的機會交到別人手上。
那段相依為命的日子不是不溫暖, 不是不感動, 但人生處于那個階段,都被痛苦仇恨所掩蓋了。他想到的只有出人頭地,沒有時間停下來去感受竈婆帶給他的溫暖。
而就在那個午後,他如一葉扁舟, 切切實實地在謝意為他準備的書房停泊了。
先生同他一起追憶經年趣事, 分析當朝局勢, 還說早就知道他在牆外偷聽,只是他交不起束脩, 先生無法開那個先例罷了。先生家中亦是清貧,無法給他更多的寬待, 只好佯裝不知, 解讀詩文時聲音更大一些, 以便讓他聽清。
他敏而好學, 加之刻苦鑽研, 早已偷師七八,先生能教得不多,只是問他,你在做什麽?為什麽舍了功名, 蟄伏于世家後院?
祝秋宴想了很久,問:“先生,人世間所行之事有絕對的對錯嗎?”
江溪道:“但問你心,愧否?”
“愧。”
“悔否?”
祝秋宴幾經思量,終道:“不悔。”
每個人在做抉擇的時候都有當下的顧慮,趨利避害,亦或舍身取義。他不悔是因為他還有的選,而梁嘉善一直沒有選擇的機會。
也就談不上後不後悔了,他只有愧疚。
……
梁嘉善宿醉未醒,周茵水擔心他的身體,一大早請了家庭醫生回來。
負責打掃小樓的阿姨向周茵水報告,曾有人用過小樓的客房,說這話時醫生剛好準備離去,聯想日前的異常情形,朝周茵水遠遠看了一眼。
下午梁嘉善醒來,周茵水坐在床邊唠叨了很久,一時數落他,一時數落梁瑾,父子倆挨個被批鬥。
梁嘉善始終安靜地聽着,面上挂着柔柔的笑意,讓周茵水一肚子的火無從發洩,最後還是偃旗息鼓。
她這個兒子脾氣真的是太好了,可人活成這樣還有什麽意思?
周茵水說道:“算了,你從小就有分寸,媽媽也不問你了,你想喝酒就喝酒,想抽煙就抽煙吧,心情不好的時候總要找一找宣洩的出口,千萬別憋在心裏。”
梁嘉善低下頭,應道:“好。”
“至于舒家那個女兒,反正我是不喜歡的。嘉善,媽媽不是要跟你作對,只是我見過她幾回,那個丫頭看似文靜乖巧,其實心思深得很,她不适合你。”
周茵水起身摸了摸梁嘉善額頭,蓬松的劉海遮在眼前,讓她看不清他的情緒,但她可以感受到他的低落。
嘉善一直很克制,在任何層面的欲望上始終保持着一個清醒的頭腦,好像海裏的微生物,非常柔軟,不鋒利,看着也會保護自己不會受到傷害。
但其實,微生物一旦受到傷害,大多非死即傷。
周茵水有多痛恨舒楊,就有多厭惡舒意,可偏偏他喜歡那個女孩。
她嘆息一聲:“任何事情媽媽都可以妥協,唯獨事關你的終身幸福,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我也不想當着你的面怎麽講她的壞話,只是你才回國不久,和她還沒有相處多少天,彼此也沒有特別了解。兩個人要結婚是一輩子的事,一旦踏出那一步很多事情就沒法改變了,你要看清她的心裏到底有沒有你。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你娶她有什麽意思?”
梁嘉善又坐了很久,等到夕陽落下半山的時候才緩慢地行動起來。他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刮去下巴的胡茬,拿了車鑰匙出門。
車剛轉過大門,就被一個人攔住去路。
梁宥雙手按在引擎蓋上,朝他挑了下眉,手點點窗戶,示意要跟他說話。梁嘉善沒有動,他再度比劃,那樣子好像在說,如果他不降下車窗,今天他就不走了。
梁嘉善無可奈何,只好降下車窗。梁宥眼疾手快地撥動解鎖鍵,從後門上了車,又翻到副駕駛,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讓梁嘉善完全措手不及。
他怔怔地看着對方,喉嚨好像被堵住了一般,半天發不出一絲聲響。
梁宥一臉痞笑,打量着他:“嘉善長大了,都這麽高了!”
梁嘉善還是一動不動。
“怎麽,不認識小叔了?幾年前去國外的時候咱們不是見過嗎?這麽快就忘了?我記得你小的時候好像挺喜歡我的,長大了就不喜歡小叔了,嗯?”
梁宥扣上安全帶,拍拍車頭,“走啊,愣着幹什麽。”
梁嘉善收回視線。
堵在梁家門口确實不太好,他想了下還是發動車子。車子繞過別墅區,駛向大路的時候他才開口:“小叔什麽時候回來的?”
“老爺子八十大壽我能不回嗎?人老了,有一年是一年,活過今年還不知有沒有明年,我回來看看他,就當是見他最後一面了。”
他這話不好聽,還帶着點咒人的意思,梁嘉善忍不住側目,語氣重了一點:“小叔。”
梁宥趕緊繳械投降:“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了,你千萬別給我念經。”說罷問,“這是去哪兒?”
梁嘉善沉默。
梁宥話鋒一轉,又道:“聽說你要結婚了?對象是舒家的女孩?”
梁嘉善打方向盤的手驀然一緊,嗓音微沉:“八字還沒一撇。”
“怎麽沒一撇,我看要不是徐家那個臭小子惹禍,婚禮日期都要定下來了吧?你爸當年沒娶到舒家的女人,這回換你來,還真是有意思,梁家的男人就非舒家的女人不行了嗎?”
梁宥不乏嘲諷的口吻,“你很喜歡那個女孩?”
“我……”
不等梁嘉善說完,梁宥正色道:“我看到了。”
他背靠在真皮座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閑适的姿态,“你眼珠子都快盯到人家姑娘身上了,還敢說不喜歡。”
“小叔,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梁嘉善強自鎮定地轉移話題。
“不想見我啊?這是催着我走?”梁宥笑了,“你小子有沒有良心,我十年八載攏共就回來幾次,次次都給你帶好玩的東西,你就這麽對小叔的?”
“小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車到紅綠燈路口停下,梁嘉善被迫看向梁宥。男人深沉的目光籠罩着他,在那一瞬間他發現所有的平靜都不過一層僞裝的皮囊。
他剛要開口,就聽梁宥道,“那天家裏出了事,吓壞她了吧?”
梁嘉善聲音一緊:“誰?”
“還能有誰?舒家那個女孩,算是你女朋友嗎?”
梁宥側過身來,拍拍梁嘉善的肩,手頓了一下,“怎麽回事?身體這麽僵,你緊張啊?”
梁嘉善搖搖頭,只是說:“剛才紅燈差點沒看到。小叔,開車講話容易分心。”
“行。”
之後兩人一路無話,到了花店店員迎上來,見是兩個英俊的男人,微笑着問:“先生想買花?送給女朋友嗎?”
梁嘉善還沒開口,梁宥就搶白道:“是啊,女孩子受到了驚吓,送什麽花比較合适?”
“驚吓嗎?”店員沒想到是這種原因。
“對,類似槍擊被綁架的那種驚吓。”
“啊!”
店員這回真的吓傻了,推薦了幾款花,梁嘉善安慰她說:“我小叔總是喜歡吓唬人,你別聽他的。”随後選了一捧小雛菊。
店員去包花的時候,梁宥輕笑了起來:“嘉善,一定要喜歡她嗎?”
梁嘉善低頭看着花,想到舒意穿着仿旗袍款的裙子朝他走來的那一天,想到她家門前的那棵丹桂,悶堵的胸口幾乎要炸了開來。
小叔看到了吧?那天是他在門外,聽到了他和爺爺所有的談話。他今天堵着去路,是想讓他放棄小意嗎?然後任由他們傷害她?
“小叔,一定要這麽做嗎?”
“嘉善,人生有回頭路可以走嗎?”
梁嘉善驀然轉首,望向車水馬龍的街道。
在這個城市中心,有多少人走着一條明知是錯的道路卻還一錯再錯。其實是有回頭路的,只是相比那個萬分之一僥幸的可能性,往往更無法忍受一無所有罷了。
他一路順風順水走到今天,骨子裏的溫柔都是優渥寬松的家庭環境帶給他的,可以讓他有自由選擇的權利,有追逐夢想的環境。倘若失去梁家,他确如一只幼鳥,一無所有。
舔犢之情,養育之恩,心之所向,兩世情深。
呵,都是笑話。
梁嘉善過了很久才看向梁宥:“小叔,可以不傷害她嗎?”
梁宥拍拍他的肩:“當然可以,把名單取到手或者拿到賬戶的資料,她就可以活着,我保證不會有人對她下手。”
“爺爺那裏……”
梁宥笑了,似在笑他天真。
“梁清齋要的不過是錢,要小姑娘的命做什麽?可如果她不聽話,不配合,我就無法保證她最後會不會走向和金原一樣的下場了。嘉善,好好看看這個世界,沒有你想得那麽幹淨。利益之下多的是鮮血、黑暗的交易,誠如你我,也不過是連環殺人案中一個細微的構成罷了。”
“別說了。”
“嘉善,小叔只是……”
“小叔,我求你別說了!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從未殺過人,但對她而言,若我奪走了那些,同殺她有什麽區別?你們非要把刀遞到我手裏,要讓我看清這些黑暗,加入到你們的陣營中行殺人的勾當,我不懂,我真的不懂,究竟嘉善做錯了什麽?”
他面露痛苦之色,梁宥也斂去了一再不正經的神色,眉目沉下來,變得冷靜冰涼,像佛.祖.前那只木魚,光滑明亮,深透靈慧。
他變成了當日在俄蒙邊境那一夜同舒意說話時的樣子。
梁宥道:“嘉善,你現在可以選擇離開,再難的事情都由小叔來完成。”
梁嘉善笑了,微垂的眼睑裏倒映着破碎的光。他終究什麽也沒說,接過店員送來的花,徑自開車離去。
……
舒意剛剛送別駱杳杳,按照祝秋宴給的地址和聯系電話,交代了一些去西江要注意的事項。祝秋宴跟在身後,覺得她對駱杳杳似乎特別上心。
差點勾引了父親讓家裏一團亂麻的年輕女孩,她居然如此寬容?
“在想什麽?”舒意見他一直沒說話,仰頭問道。
“沒什麽,只是覺得小姐很心善。”
舒意笑了,存心逗他:“七禪何出此言吶?”
這樣的口吻,這樣的姿态,像極了早年的謝意。祝秋宴有一時的失神,随後輕咳兩聲:“小姐還是別取笑我了,七禪只是覺得駱杳杳有點眼熟。”
舒意一驚。
她眉眼确實有一點像凜冬,但過去這麽多年,應當不會由此聯想什麽了吧?她想過告訴他,駱杳杳就是名單繼承人的事,但轉念一想,歷代賞金獵人之間尚且不能互通繼承人之事,她怎麽可以打破規矩?
想了想還是算了。
舒意說:“你看錯了吧?”
祝秋宴定定看她:“或許吧。”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到了家門口見梁嘉善的車停在路邊。舒意與祝秋宴對視一眼,心下都各有思量。
舒意正要上前,祝秋宴拉住她。
“阿九。”他總是在心慌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叫她小名。
舒意嘴角一勾:“放心,我有分寸的。”
梁嘉善正半靠在椅背上,雙眼緊閉,不知在想什麽,冷不丁聽到敲窗的聲音,陡然一驚,見是舒意,忙把車窗降下來。
舒意問:“怎麽來了不給我打電話?到家裏坐一會。”
梁嘉善漫不經心地觀察她的神色,說道:“我也是剛到,正準備找你。”
說罷,他推開車門,從後座拿了小雛菊遞給她,“對不起,是我家安保的問題,害得你受到驚吓。你還好嗎?”
舒意搖搖頭:“跟你沒關系,再說我也沒事。”
她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和梁嘉善聊起當天的情況,獲悉梁清齋親自出面擺平新聞媒體後,她感到愧疚。
如果不是因為她,梁家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梁嘉善回想了下,其實對于整件事他并非一無所知,在回到北京後,大使館也曾幾次向他說明後續的調查情況,且她和祝秋宴談及當時的懷疑也沒有避開他。
他心中陷入無限的悲憫,面上卻不敢表露一分,只順勢問道:“是跟你生身父母的死因有關嗎?”
舒意點頭。
梁嘉善憂心忡忡:“小意,不如也讓我來保護你?”
他看着祝秋宴,這個男人總是若即若離,忽遠忽近,将小意交到他手上,他不放心。
祝秋宴在這一刻從梁嘉善的眼裏看到一絲挑釁,不由得笑了。“梁先生,你我的情義只維持了短暫的時間嗎?”
梁嘉善略帶三分愧疚:“祝先生,事關小意的生命安全,我不能掉以輕心,請你諒解我。”
祝秋宴揚眉,不置可否的樣子,只是将目光落在舒意身上。舒意沒有考慮太久,就說道:“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以一個千年老鬼的立場來看,面前這一對年輕的男女,似乎有點太可悲了。
如果沒有這些事,只有單純的婚約,哪怕只是愛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他也不會這麽苦,可恰恰他們之間沒有單純,沒有幹淨。
若讓他接近,則是将生機交到他手中。
一個士族的子弟,一生都與家門休戚相關,當初的梁嘉善确實沒得選擇。
只是不知今時今日的梁嘉善在其中又擔當了怎樣的角色,他知道想傷害她的人就在梁家嗎?他是否依舊沒有選擇,站在了梁家那一邊?
那麽她呢?即便她相信梁嘉善是真正愛過謝意的,梁家也始終都是迫害謝融的兇手,是謝意的仇敵,現在更是想要傷害她。
她這麽年輕,承受着這一切,一個哪怕不愛卻無法辜負的男人的深情,為了不打草驚蛇努力做戲的樣子,看着太可憐了。
這就是她所謂的分寸嗎?
祝秋宴忽而無法再忍受眼前的一幕,他将眼睛轉向別處,在心裏默默期待着,希望上一世的悲劇不要再在這一世重演,希望梁嘉善不知情,他只是單純地愛着一個姑娘。
而她只是因為相信,才願意把命交到他手上。
三人又說了會話,正好碰到殷照年回家。
殷照年先前收了祝秋宴的好處,對他是怎麽看怎麽順眼,可對梁嘉善也割舍不開,左右掂量了半天,倍覺惋惜,想着過去還有平妻的制度,當今社會怎麽沒有平夫的條件?
否則依他看,那兩個傻子都樂意得很。
只不過經他這麽一鬧,梁嘉善才知道原來他離開後不久,祝秋宴就已經搬到舒意家來住了。
殷照年不忍看他失落,問他要不要也在家裏住一段時間,也好讓舒意近距離比較比較。梁嘉善臉一熱,渾然忘了剛才說要保護舒意的事,忙擺擺手,殷照年卻以為他一個男人不好意思,強行讓阿姨收拾了間客房出來。
于是他也“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
晚上蔣晚來找舒意玩,兩姐妹躲在房間裏說悄悄話。蔣晚這些天消失得沒影,舒意一再逼問,她才說出實話。
“就是跟馮今出去玩了一趟。”
舒意存疑:“在外面過夜了?”
“什麽呀?你想什麽呢?”
蔣晚剛要發作,舒意緊追着問:“就你們兩個?”
“嗯,但我們各睡各的,不是你想的那種情況。”
舒意看她一副羞于啓齒的模樣,料想應該是和馮今在一起了,忍不住打趣:“這回別是小打小鬧了吧?”
“不是了,我很認真。”蔣晚忽而正色道。
她拉着舒意的手,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一時之間又不知怎麽開口。舒意見她欲言又止,一句話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來,笑得伏倒在她身上。
這麽一來蔣晚也笑了,和她在床上打成一團。
後來鬧得累了,兩個人肩挨着肩,仰面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燈,聽着彼此微微喘氣的呼吸,時間仿佛就在這一刻停止了。
“小意。”蔣晚忽然道。
窗外有蟬鳴聲,一聲拖着一聲,拉長了夏日的時間。舒意見她久久沒有下文,不知為什麽心忽而緊了。
她總覺得那一天晚晚從這裏離開後,是故意躲避了她一陣。
她忐忑地屏着呼吸,蟬鳴也消失了,完全安靜的時候可以清晰地聽到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就在這時蔣晚開了口:“姐姐,我們又見面了。”
像是一種條件反射,舒意的眼睛當即紅了。她撐起身子,側過來看向蔣晚。
“晚晚。”
她一張口,是那樣熟悉而久違的口吻,讓原本不想哭的蔣晚也忍不住紅了眼睛。原來那場夢是真的,原來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原來姐姐也在這裏。
“姐姐。”她喃喃着。
“你怎麽會?什麽時候想起來的?”舒意強忍着眼中的酸澀,語無倫次道,“我明明……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我怕你會受到傷害,為什麽會這樣?”
“其實我很早就開始做夢了,那時我的夢境裏都是小時候的事,直到在邊境我第一次夢到姜利。當時覺得名字很熟悉,但一時沒聯想起來,直到回到北京你在夢裏叫出筱雅的名字,還把馮今說成袁今,我才開始懷疑,之後我又做了幾次夢,才最終确定那些不是夢,而是我的前世。”
蔣晚不知想起什麽,抽噎着,幾度哽咽失聲,“我才知道原來那對姐妹就是你和我,原來上一世姐姐這麽辛苦,原來姐姐這麽愛我,而我最好的朋友就是那個很愛我的姐姐,兩輩子都是。你知不知道當我确認這一點的時候有多高興?蔣晚到底修了幾輩子的福啊,居然兩輩子都能當你的妹妹?”
她撲過去和舒意抱成一團:“姐姐,我真的好想你。”
時隔一世的重逢,讓她們都哭得不成樣子。蔣晚閉上眼,那一幕幕的景象就像影片在她眼前不停地回放。
……
“姐姐,說好要一起放風筝的,你又在書齋裏忘了時辰!”
“對不起晚晚,姐姐給你做一只紙鳶,補償你好不好?”
“姐姐,我不喜歡千秋園,太大了,我總是在裏面迷路。”
“小時候你不是很喜歡在裏面玩捉迷藏嗎?每次筱雅和凜冬被你折騰得夠嗆。”
“筱雅好笨,回回都是第一個被我找到的。”
“筱雅不笨,她只是讓着你,呆子。”
“那凜冬為什麽不讓着我?”
“個個都讓着你,你豈不是要翻天?”
“我才不要他們讓着我,只要姐姐對我好就行了,只是我實在不懂,為什麽姐姐是我的親姐姐,卻不能和我住在一起?我不可以跟父親說嗎?”
“晚晚,在父親眼裏,你先是謝家的女兒,後才是姐姐的妹妹。父親疼愛你,想把最好的都給你,你不開心嗎?”
“開心,但是想讓姐姐一起開心。姐姐,父親給你的不是最好的嗎?”
“傻丫頭,最好的給晚晚就可以了,姐姐早已經不奢望了。來,姐姐給你簪花,長大了給你挽發,希望的我晚晚開心幸福,以後嫁一個好郎君,夫妻和睦,兒孫滿堂。”
“姐姐,父親去世,你為什麽一滴眼淚也沒有?”
“我的眼淚從母親去世的那一天就流光了。”
“姐姐,謝家如此,我還能嫁一個好郎君嗎?”
“晚晚莫怕,世間若無好男兒,姐姐就陪着你一輩子。”
謝晚在心裏搖搖頭,世間一定會有好男兒的,她的姐姐必須要嫁給一個真心愛慕她的男子,她絕對配得上世間最好的男子。
至于她,其實有沒有已然不要緊了。父親遭人陷害,謝家風雨飄搖,她應該把心思都放在如何打理生意上面。
元和鋪的掌櫃金一曲贊她極有做生意的天賦,思路敏捷,商機敏銳,頭腦靈活,早該走出那高高的院牆來闖蕩一番。
他還說她的曾祖母——昔年的大長公主亦擅長生意之道,謝家就是在她手裏攢下的萬貫家財,到如今毫不誇張地說一句,富可敵國不只是傳言。
只是財不宜外露,尤其謝家正面臨着更加嚴峻的考驗。
雖不知姐姐在做什麽,但每見她往來于各家後院,同那些婦人小姐斡旋,珠寶首飾,綢緞山珍,盡數相送,且常與金一曲徹夜長談,天明方歸,便知她正在籌劃的一定是非常要緊的事。
這種關頭就更不宜給姐姐添麻煩了,因此在浣紗河畔遇見袁今一行的時候,哪怕心中曾不止一次描摹過嫁給這位郎君後的生活,但她還是止住了念頭,想要避過他去,但沒想到最後還是同他走到了一起。
浣紗的夜,旖旎情長。
她抱着字帖一路垂首往前走,他就在後面小心謹慎地跟着她,不說話也不覺得尴尬,反而有什麽在心間漸漸化了開來,甜滋滋的,甚是歡喜。
一直快到謝府門前,遠遠望見那兩頭威武的石獅,馮今方才急了,結結巴巴地問她:“晚、晚晚,近來可好?”
她低聲說:“一切都好,只是發生了太多事,家裏不比往日了。”
她也不再是昔日的謝家小姐了。
想到這一點,謝晚唇齒苦澀,“二哥,自我家中出事,過去那些小姐都已疏遠了我,便是在鋪子裏偶然遇見,也常能感覺到她們在我背後指指點點說些什麽。此事若發生在一年以前,我怎會受得了這種窩囊氣?是非黑白定要問個清楚。可現在不一樣了,她們嘲諷我,譏笑我,我雖難免失落,但自覺已經失去了責難的底氣,也不在意了,有時候能躲則躲,躲不開也不會同她們計較。二哥,今日恐怕讓你為難了吧?”
袁今這才驚覺她一開始逃避的原因,原來她以為他跟那些世家小姐一樣,看到謝家失勢就想避嫌,今日若不是一幹同窗在場,他也會繞着她走?
她以為,他一路相送只是礙于面子嗎?
馮今連忙解釋:“晚晚,我不是,你怎會這麽想?我以為你見到我心煩,不想搭理我,所以才……”
謝晚怔怔地看着他:“二哥,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晚晚了,我、我們家現在這個樣子,你不介意嗎?”
“我介意什麽?有哪一點值得我介意?袁家是武将世家,靠軍功安身立命,不必在意那些。我阿娘也是商戶人家的女兒,我爹爹從不在意。”
謝晚臉一熱,她分明在說兩家的門第之差,他怎麽說到爹爹阿娘去了?
袁今見她如此,似也回過味來。
早年袁謝兩家是鄰居,他的書房與她的明園就隔着一面牆,每日不想讀書的時候他就翻上牆頭偷偷看她,兩人青梅竹馬,打鬧至今,他的心意再明白不過,而她也一直很清楚。
只是那時她總是有點孩子氣,沒有想清楚自己要什麽。
謝融過世後,謝意被送回農莊養病,她一人撐着謝家,瑣事堆積案頭煩不勝煩之時,兩人鬧得不歡而散。
那時她句句誅心,如刀刮在他的皮膚上。
“我才不要嫁給你,你死了這條心吧!就算謝家變成破落戶,我也不需要你可憐。”
“晚晚,你若不想嫁給我,為何……為何屢次三番地靠近我?”
她任性地說:“讓你陪我一起打馬球,賞花燈,放風筝,難道就是喜歡你嗎?那我喜歡的男子可多了,京中世家的子弟不都常在一起玩嗎?”
他從未想過,這個從小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姑娘居然從未喜歡過他。他心痛難忍,猶不想讓她為難,也深知她的脾性,很可能只是說氣話而已。
但當時情形,已經容不得他再去争取什麽了,只好交代她小心身邊之人,默默地退到一旁去等待。
那時他想過,這一退可能再也沒有辦法回到她身邊,也做好了今日明年,明年來生的準備,卻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一晚在浣紗河畔狹路相逢。
還被她撞見了自己托人四處尋訪字帖的囧事。
他一時拿不準她的心思了,害怕這是她又一次注定會遠離的靠近,惘惘地注視着她,良久卻道:“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謝晚愣住。
“二哥。”見袁今轉身欲要離去,她趕緊叫住他,話即要脫口,想了想還是說道,“謝謝你不介意,還願意幫我找字帖。”
袁今擠出一絲笑容:“不必客氣。”
說罷,見謝晚好似沒有話同他說了,既已告辭,再杵在原地就像傻子了,他轉過頭去,一步步走遠。
離開那片繁華的市井,兩個年輕的靈魂又落到疲憊的軀體裏。
謝晚忽而覺得難過,覺得沮喪,覺得懦弱,她明明有很多話想同他說,明明想跟他道歉,想告訴他謝晚确實今時不同往日,她已然長大了,成熟了,可以明确自己的心意,但他似乎已經不再愛她了。
她的胸口好像開了一道口子,夜風呼嘯而過,留下遲緩而長久的鈍痛。她漸漸蹲下身,抱住雙膝,眼睛蓄滿淚水,強忍着不讓淚珠掉下來。
她緊緊咬着唇小聲地抽噎,不想讓自己太丢臉,可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胡亂地擦拭着,視線漸漸模糊。
忽而一雙腳停在面前。
她心中一個咯噔,緩慢地擡頭。
“二哥。”她帶着哭腔,滿心滿眼的委屈。
袁今自年前已被調入皇城司,眼下在禁軍中擔當統領,平日裏一身浩然正氣威風凜凜的将軍,一到她面前就變成了傻小子。
手也不是,腳也不是,跟她面對面蹲着,只會心疼。
“我剛才已經走了,可我走到街口,有人攔着我的去路,問我,客官,要不要來碗酒釀圓子。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我駕馬随行送你回府,你在馬車裏聽到叫賣,掀開簾子沖我眨眼睛,低聲說,二哥,我想吃酒釀圓子,你去買給我嘗嘗,好不好?”
當時謝融的車駕就在前面不遠處,他不敢太過放肆,悄悄離開人群買了一份酒釀圓子,不想回來的時候,她的馬車已經離開了。
他捧着滾燙的碗在街口站了很久,回到府內仍不甘心,快步走到書房旁的院牆下。見明園的燈火已然熄滅,他心中的一腔熱情好似也被澆滅。
就在他準備丢掉那碗酒釀圓子時,一顆石子從牆後扔了過來。
“二哥怎麽還不回來?蹲得腿都麻了。”小丫頭聲音裏帶着委屈,“算了,再等半柱香好了,興許被什麽事擋住了。二哥這麽疼我,一定會來找我的。”
袁今始終無法忘懷那一晚,當他們躲在牆根下偷偷分享一碗街邊幾文錢就能買到的、甚至口味不能算作一般的酒釀圓子時,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在身體裏穿行了很多年,一直到現在還停留在他的心上。
他笑着說:“我怕你和以前一樣傻,興許還在等我,所以我就回來了,想問問你,要不要再一起去吃碗酒釀圓子?”
謝晚等到他,心裏不知是怎樣的滿足。
她撲到他懷裏,一張俏生生的臉淌滿淚水:“二哥,對不起,過去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錯,是我太笨了,我總是看不清很多人,很多感情。年幼時父親偏愛我,明明姐姐那麽傷心,那麽羨慕,我卻看不到,還到處炫耀。長大後我明知姐姐心中對父親有芥蒂,我還聽信讒言,任由其他人将她趕了出去,差點、差點再也見不到她。還有你,在我需要的時候你總是陪在我身邊,你每次都出現得那麽及時,讓我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直到你真的離開我,不再來找我,我才明白過來,原來沒有什麽是一定的,二哥一直陪伴着我,只是因為二哥心甘情願。”
她向來嬌蠻,甚少示弱,眼下哭得梨花帶雨,氣都喘不上來,着實令人心疼。
袁今看着她,情不自禁地替她拭去面上的淚水,低聲問她:“晚晚,你想清楚了嗎?其實二哥不着急,可以一直等你,等你很久很久。”
“過去繁花似錦,眼花缭亂,未必是風不止,而今我心靜了,聽得清它的聲音。剛才二哥轉身離開的時候,我差點以為徹底失去你了。”
袁今手一頓,改而捧住她的臉。
他是武人,指腹粗粝,刮過皮膚總有一種真實感,如今掌心整個貼住女孩子柔軟的臉頰,滾燙的體溫在此間傳遞,兩人一時都震住了。
“你怎會失去我?我以為有這樣恐懼的人只有我。”
袁今笑了笑,安慰她道,“傻丫頭,別哭了,其實剛才我只是在想,要去哪裏找個借口再留下來,哪怕再留半柱香也是好的。可沒想到就這一會的功夫你也等不了,還哭花了臉。”
謝晚擡頭,到底還是在意女兒家的儀容,拿出帕子來擦臉:“很醜嗎?你嫌棄我是不是?”
“不敢,我哪裏敢。”
“哼。”
她一瞬又變成刁蠻的丫頭,又怕太兇了再吓跑他,扭捏地橫他一眼,轉念一想,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是真正的謝晚。
而袁今也更喜歡她肆無忌憚的樣子,至少看着她努力的時候,心裏不那麽疼。
“晚晚,待到明日我就像父親母親告明你我的事,屆時請了媒婆來你家下聘,好不好?”
謝晚羞澀地鑽進他胸膛,嘟哝着說:“好,不過要先看看今晚的酒釀圓子好不好吃。你知不知道?那次吃完我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