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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西江王朝, 文康十四年。

“你還願意娶我嗎?”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連謝意都怔了一下。

她沒有想到會在這裏,就在撷芳齋人來人往的檔口, 有這麽多士族子弟, 寒門學子在看着的情況下, 說出這句帶着點脅迫、發難甚至于試探意味的話。

自母親去世, 父親只打發了管家來處理後事之後,她就知道女人在謝融心裏沒有任何輕重。她的母親是這樣,那些姐姐的母親和姐姐們也是這樣,即便她賣力讨好謝融, 她的婚事也會這樣, 謝意終其一生, 若不能令自己濁清分明,便只能随波逐流。

昔年秋獵, 聖人恩準王公大臣攜妻小一同前往湯山圍場,是時太子在朝中名聲斐然, 如日中天, 謝融日常被委以重用, 心懷開闊, 她一個女孩兒第一次被允許走出家門, 去看看男兒的世界。

她初涉圍場,見禁軍林立,旌旗鐵騎,烽鼓相傳, 胸間某種被壓抑的情懷如翻江之水一瀉千裏。

若她是男兒,以她才情,今日也該位列三軍亦或軍師帳中,哪怕為孔明執筆,諸葛掌燈,這一生也心滿意足了。

可惜她是女子,只能隔山望海,夢醒黃粱。

她遠遠地走過,聽那刀槍環佩之聲,眼中有熱流淌過。然而就在此時,一聲高喝,聖人遭遇刺殺。

她胸腔如雷鼓動,想到這一生或許只此一次的機會可以讓自己的才情得以展現,或許她可以摒棄禮教,突破世俗,與世間男兒比肩風流,那一瞬間她腦海中閃過的是萬頃山河,松濤千裏,想到的是浣紗秦淮,士族流光,豔羨的是金戈鐵馬,怒嘯中原。

她轉頭即奔往馬廄,取烈馬奇襲刺客背後。

她常在香山懸崖曠野奔馳,馬術一流,鮮為人知,與姜利一同習武,雖只練得皮毛,但已足夠起到威懾的作用。

紅纓槍當頭掃過,一名刺客人頭滾落。

她占了先機,又是從後背突襲,加之觀察下來,對方雖來勢兇猛,但不傷害混亂中無辜奔走的侍從奴仆,因才對她有所放松。

她料定他們不是簡單的刺客。

即在對方出神的剎那之間,她高聲道:“今日聖人出駕湯山,随軍戍衛三千,皇族宗親百餘,王公大臣百餘,內侍宮嫔百餘,另有夥夫随從等數百餘,均是西江忠臣良民,為護聖駕視死如歸之人,爾等不過數十,何以抗衡?”

話是這麽說,可她餘光掃過,前來救駕的禁軍護衛不過百餘,與對方人數不相上下,且對方出手狠辣,一看都是精銳之師。

其餘人都去了哪裏?

她心中迅速地想着應變之策,然一己之力對抗這些刺客,害怕終究難免,汗珠順着額角滑落至下颚,她也不敢拭去,只氣勢凜人地盯着對方,紅纓槍在風中獵獵飛揚。

刺客領頭似被她唬到,遲疑道:“你是何人?”

“我只是養在深閨內院的一名小女子罷了,然只是我這樣柔弱的女子,因欽慕聖人風采,面對亂臣賊子,亦有舍身取義之膽,爾等竟不羞愧嗎?”

“何所羞愧?這個狗皇帝無德無能,治下滿目瘡痍,哀鴻遍野,老子殺了他又何妨?你這小女子倒有膽有識,不若加入我軍,向我主公投誠,待他日改朝換代,讓你當皇後又如何?”

謝意眉頭一皺,有了定論。

近年來西北動亂不休,河西節度使李重夔骁勇善戰,多謀善斷,先是平定塞外之亂,後又解決青州水患,安置雍州流民,攘外安內,雙管齊下,名聲漸起。

晉王徐穹曾受命于湖廣兩帶治理水患與恢複民生,卻遲遲不得良效。聖人追責,消息傳至京中,方才知曉赈災款早被李重夔奪走。

聖人心中對這位盛名在外手握重權的節度使早有忌憚,不經查實就屢次打壓,終究逼反了李重夔。

李重夔在軍中威望極高,傳聞其人文武雙全,賞罰分明,交游廣闊,沒有士族階級之分。于這亂世凡有心有力想要一番作為的人皆可投奔于他,但他至今只盤踞西北,毗鄰湖廣,并未公然揭竿而起,似乎是在等待什麽。

不想今日就有刺客突襲獵場,謝意也忽而明白過來,若李重夔當真心有乾坤,不至區區數十人就敢挑戰天威,白白犧牲,這麽做大抵只是為了試探聖人的态度。

如此一想,她心中豁然開朗,開門見山地問:“你主上可是河西節度使李重夔?”

對方驚詫:“你怎麽知道?”

“節度使能人善用,策無遺算,小女子曾有幸聽聞過他與塞外一戰的英雄事跡。只如此人物淪落綠林,到底令人可惜,當今聖上寬容,不若請節度使遣使一見,聖人駕前公道自有定論。”

李重夔據傳是愛民之人,生靈塗炭必不是他心中所願。他等待多日,應是想要聖人一個明确的态度。

謝意猜想,這群人跑到圍場來撒野,恐怕也是威吓聖人罷了,以此迫他給一個準信。

只是有些話不宜說得太明白,恐傷了帝王的顏面。

對方沒想到區區一個後院的女子,看似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居然能猜到主上的心思,視線在人群中走了一遭,忽而朗聲大笑:“也罷,今日一行也不算全無收獲,你這小女子很有意思,待至西北,我将如實轉告給主上,屆時還要請聖人給個明斷!”

說罷,他大手一揮,數十人馬當即撤去,只留下滾滾煙塵。

聖人這才由左右內侍和一幹近衛大臣簇擁着走出大帳,此時禁軍首領才突圍而出,奔至聖駕前領罪。

原來半柱香之前,圍場突起大火,禁軍有疑,前去探看,不想遭遇對方圍殲。半晌之後副首領調度三軍,留下一支前鋒隊保護聖人安全,其餘人等均深入林中,卻接二連三掉入對方陷阱。

李重夔早有預謀,分派多路人馬打散禁軍勢力,逐個擊破,最後餘數十人于賬前叫陣,若存心要反,聖人此刻恐怕已是刀下亡魂了。

謝意也心有餘悸,微微撫着胸口,掌心被紅纓槍磨破了皮,一陣陣疼後知後覺湧上來。

待察覺到身旁視線後,才反應過來聖人正在叫她。

獲悉她的身份,聖人看向謝融,贊道:“謝公養了一個好女兒,奇謀妙計堪比男兒,膽識心機,不輸我王朝一幹大臣啊!”

這話一出口,衆位臣公皆紅了老臉。

不想事後謝融卻斥責了她:“你沖出去時可曾想過,若然此計不得,被擄掠至對方軍中,一個女子丢了名節,我謝家滿門該當如何?”

她反駁道:“父親,若當真如此,女兒會血濺當場,絕不給謝家丢人!可明明女兒救了聖人,亦得聖人嘉許,為何您就不能……”

為何女子就永遠得不到他一個正眼相看?妻子如是,女兒亦如是。

謝融哼笑:“你當聖人是傻子嗎?禁軍異動,聖人怎會不知?湯山附近就有一支鐵騎軍正在待命,随時準備實施包圍,給李重夔一個痛擊,可就因為你的出現,打破了聖人原先的計劃。聖人不加追究,不是因為你拍的馬屁響亮,而是想借此機會給王公大臣一個警示。”

當時在賬內,聖人始終端坐于案後,氣定神閑地飲茶,聽着她說的話,面上微帶笑意。然只有他一人聽出是自己的女兒,膽戰心驚地窺探聖人,見聖人身旁殿前司守将按住刀柄,欲要拔劍,聖人給了一個眼神安撫了他。

當時他已然猜到,這是聖人與李重夔的較量。

這個不知輕重的丫頭,居然還以為憑借微薄之力扭轉了乾坤?聖人之所以沒有反殺,只是想試探大臣們的忠心,借此敲打一些心懷鬼胎的人罷了。

別以為聖人昏庸,就看不出好瓜壞瓜。

謝融說完拂袖而去,讓她罰跪祠堂三日,不再允許她出家門一步。

從那以後,謝意胸間山水褪色,一腔熱血漸漸涼息。若然不是謝融突然自戕,死因離奇,她被人迫害,命懸一線,而身邊至親至愛均至險境,虎狼環伺,不得不被迫還擊,她本該早早認命,或許今日已經嫁入梁家,成為梁嘉善的妻子了吧?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山水間微瀾起伏,漸漸将她推至一個無路可走的境地?

謝意回過神來,望向身旁的少年。

是從将他帶回謝府的那一天開始的嗎?

始終沒有聽到梁嘉善的回應,夾道兩旁又都是看戲的目光,謝意這時才察覺不妥,朝梁嘉善微微颔首示意,就要從旁經過。

少年們自動讓開了一條道,由她下樓去。不想剛至撷芳齋門口,梁嘉善就追了上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氣喘籲籲地說:“謝意,我……我願意的。”

雖然這才是他第二次見她,但花燈節的初見已經足夠他看清心意了。

他帶着一絲腼腆,一絲忐忑,努力平息着胸間湧動的情愫,說道:“謝公離世,我以為你要守孝三年,如今不宜與我談論婚嫁之事,剛才我只是,只是一時……”

“一時太激動,忘記表态了吧?”有人追出來笑話他。

其餘人等在旁看着,一句也不饒過他。

“梁嘉善,沒料到你有今天啊。”

“咱們梁太尉的公子,一向是京都搶手的好郎君,相貌俊朗,性情溫柔,誰家的女兒不想嫁?”

“這麽些年我好似從未見過嘉善紅臉。”

“這不就見着了嗎?怎麽樣,紅了臉的梁公子是否比往日更加俊朗了?”

“确是如此,梁兄,良辰美景不可辜負,今日好酒看來沒你的份了,我等就與狀元郎酣暢去罷,不打攪梁兄了。”

一群少年打趣也有分寸,說完如潮般退了下去。梁嘉善愣在原地,左右不是,還是祝秋宴先反應過來,拱手牽了馬來,将缰繩交到梁嘉善手上。

“還請梁公子好生将小姐送回府中,七禪就暫且退下了。”

他說完看向謝意,謝意的目光也攏着他,淡淡的,稀碎的,糅雜在月光中。祝秋宴聽着河畔的水流聲,心裏有什麽忽然炸了開來,他強忍着,露出一個善解人意的微笑,給梁嘉善與謝意一片天地。

離開之後,他流連幾處,終返撷芳齋。

青石板橋邊已然沒有了小姐的蹤跡,有的只是恩威并施的皇家人。徐穹要娶謝晚,否則就将掘了阿婆的墳。

他有選擇嗎?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那一夜,祝秋宴醉至天明,敞着衣襟倒在千秋園的桃林中。

謝意早間梳洗完畢,照例來園子察看,冷不丁撞見這麽一個醉鬼,端詳他半晌,終是嘆了聲息。

她讓人把他擡回房間,祝秋宴朦胧間睜開雙眼,見她一身騎裝幹淨利落,忍不住問:“小姐去哪裏?”

謝意本不欲回,但想了想還是說道:“今日我約了梁嘉善一道去郊外騎馬。”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追來,謝意随手折過一枝桃花,插入他的胸口。

“小姐。”

他急忙喚住她,眼中似有未名的情愫亟待相告,可他剛一開口就被謝意打斷了。“七禪,你醉了,有什麽話等你清醒一點再說也不遲,先好好休息吧。”

謝意凝睇着他,少年臉孔蒼白,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曾在那雙眼裏看到與她相似的掙紮不甘,他們都是不肯低頭的人,心中亦都藏着秀麗山河,經世偉業,然而他們終究要學會妥協。

“這花很配你。”

她也想一睜開眼,就能逸情山水,将花簪進少年烏發間,逗得他面紅耳赤,可每每望見人世,都是沒有硝煙的戰場。

但她還是仍想用微薄之力,再守護他一次。

“去睡吧,一覺醒來就好了。”

她說罷離去。

祝秋宴注視着那道纖瘦的背影,心痛之感越發強烈,似要将他整個人燒灼了去。他才發現,原來他待她早已今非昔比。

他枕着發寒的被衾沉沉睡去,待到午後,管家将他叫醒,說是教書先生來了。

他惘惘地看着管家,管家覺得好笑,上前拍醒他,又重複道:“小姐給你請的教書先生來了,書房也連夜收拾出來了,就在隔壁。”

他仍不敢相信,怎麽會這麽突然?

“昨晚,我……”

“昨晚小姐一回府,就又出了門去,一直到子時才歸,老奴也不知她去了何處,只叮囑老奴将書房收拾出來,今日午後會有先生來府裏教你讀書。”

子時,子時。

祝秋宴喃喃念着,想起昨夜,倏忽間淚盈于睫。

他在做什麽?他究竟還要傷她到何時?

她夤夜為他尋找良師,他卻要圖謀害她親人。

祝秋宴跌跌撞撞沖出房間,推開書房的門,待看清裏面的陳設之後,一股巨大的痛感席卷了他。

這間書房,俨然按照謝意的書齋布置,裏面裝點着四書五經,古玩玉器,還有一捧新鮮的桃枝。

而謝意為他請的先生,正是他曾十數年偷聽牆角始終不得入門的大家江溪,數年前的會文館編撰,才華冠絕京都。

江溪執卷含笑:“先去将衣服穿好吧。”

祝秋宴拱手作揖。

他後來仔細回想,那一日的午後,是他生平得到過最大的溫暖。而同一時間在郊外的謝意,卻在經歷生平最龌龊的時刻。

她手執缰繩,揚鞭策馬,驀然回首,剎那風華。

梁嘉善追逐着前面的身影,一顆心已然沉醉了。他愛上這鮮衣怒馬的女子,他一定要娶她,在那一刻他肯定地告訴自己。

之後他們将馬牽到溪邊飲水,謝意拂着面龐,側目看他:“你讓我了嗎?”

梁嘉善搖搖頭,心悅誠服:“你的馬術真的很好,難怪當日聖駕之前,你選了最烈的馬,能威懾到刺客。”

謝意回想起謝融所言,對當今聖人平添一分懼意。她笑了笑,沒有再提及當日之事,只是道:“晚晚說春日宴時你曾陪她一起賽馬,多謝你。”

“為什麽謝我?”

“我後來知道那日在晉王府她聽到一些話,心情低落,幸好有你開解她,回家後她告訴我你很好。”

梁嘉善很好,但不止是和他的名字一樣簡單意義上的好,這名男子聰慧識禮,更是梁家教養出的孩子。

謝意用一種平和的目光看着他,有些惋惜:“但正如你所見,謝家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自我父親,我父親……”

她說着哽咽起來,眼中盈滿淚水,遙遙看向遠方,“他雖有錯,但我以為罪不至死,我也不知怎會那般突然,他撒手人寰,一句交代也沒有留下。我為人所害,險些血崩于靈堂前。晚晚同袁二心意相通,到如今也不得不避着他走,哪怕晉王殿下受聖人斥責禁足家中,可他若要欺辱我們姐妹,也有的是法子讓我低頭。”

說到此處,她低下頭慌忙地拭去淚水,再看向他時,鮮衣怒馬的女子又回到面前,那樣堅韌,那樣明亮,哪怕眼睛一片通紅,也不展現柔弱。

她這樣讓他更加心痛了。

“梁嘉善,謝家至此,恐怕先前與你的婚約無法維系下去。你不必照顧我的臉面,梁謝兩家雖是大族,不能出爾反爾,但據我所知那不過是父輩們的應承,你我尚未交換庚帖,這門婚事并不是板上釘釘。梁家若不便提出,不如我請族長出面,以守孝三年為由,向梁家提出?”

“不!”

梁嘉善急急道,“這和你無關,昨晚我已然說了,我願意的,只是謝公走後此事懸停,一直沒有往下進展,我得先同長輩們商量一番。謝意你相信我,我、我待你是真心的,我想娶你,你等我的消息好不好?”

他雙手顫抖着,似是想擁她入懷,又礙于禮教不敢伸手,無奈抓了下腦袋。

謝意搖搖頭:“你不知謝家将要面對的是什麽。”

“只要我想,就可以知道。”梁嘉善說,“謝意,之前我不知道你的心意,我以為你已經有了心儀之人,所以這些日子才一直沒有來找你。”

謝意微微訝異,聽他道:“就是初見時陪在你身旁的男子。”

“七禪?”

“嗯?應當是他。當時隔橋看着,你們很是相配,他看你的眼神讓我以為那是經過你默許的。”

梁嘉善有些自嘲地笑了,為此那一晚他雖陪着她一起賞花燈,猜字謎,卻始終心不在焉,事後回想悔不當初,自覺在那男子面前低了一等,因才多日避居家中,也躲避了關于她的消息。

直到她剛剛提起,他才醍醐灌頂明白什麽。

謝家失勢,失去的何止是朝堂的一席之地,更是謝家多年的經營。她如今是家中的大小姐,一切重擔當然得由她承受,那些傷害,脅迫,乃至于皇族的觊觎,他都可以想到。

但是只要嫁給他,她就不再是謝家的女兒了,她将是梁家的兒媳,梁嘉善的妻子。

“謝公罹難時,我尚在外游學,歸家後才知謝府之事,但我以為……對不起,是我的疏忽,是我大意了,沒能保護好你。謝意,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可以庇護你,庇護謝家,好不好?”

謝意猶豫:“我怕拖累你。”

“謝意。”

梁嘉善終究是沒忍住,輕輕将她擁入懷中。那一刻觸碰到的女子柔軟的軀體,帶着獨有的馨香,當他撫上她的後肩時,他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得償所願的歡喜。

他向她承諾,“嫁給我吧,我一定可以守你到老。”

如此幾日,謝意與梁嘉善走動更加頻繁,交往密切,就連朝臣都向梁太尉打聽此事時,梁太尉方才察覺,下朝一回到家中,就将梁嘉善叫進書房詢問此事。

梁嘉善剛親手打制了桃花餅,打算午後拿去同謝意分食,滿腔喜色還挂在臉上,不想迎頭就遭梁太尉一聲痛斥。

“逆子!你果真在與謝意來往?”

梁嘉善愣住了:“父親,我正要同你說此事。謝意很好,我很喜歡她,想要娶她。既我們早有婚約,此事也簡單,我可以等她五服除孝,但在此之前是否可以先兩家交換了庚帖?這樣她在府中的處境也會好一點。”

“娶她?你怎麽可以娶她!”

梁太尉位高權重,于朝堂鬥角,喜怒于心,鮮少外露,梁嘉善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在家中發火。他實在不解,辯駁道:“我為何不能娶她?難道就因為謝家失勢?父親,我以為你不是看重名利權勢之人。”

梁太尉道:“我和你說不通,反正我不同意!”

“父親!”

“嘉善,你自幼聰慧,世事洞明,就算我不說,你也應當猜得到原因。謝融之死,乃我所為,若謝意知曉我就是她的殺父仇人,梁家就是謝家的仇敵,你要如何面對她?”

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梁嘉善自幼接受惟賢惟德的禮教,梁家家風清正,族中多位長輩皆将名利視若浮雲。梁嘉善有一個姑婆更是離經叛道之輩,終生未嫁,只四處游歷。

這樣的家族教導出來的孩子,雖天真,但不傻。

梁嘉善不是沒有想過那個可能性,但當時與謝意沒有走到這一步,他私心逃避罷了。

可他終究還是沒逃得過去。

周身還都萦繞着桃花的香氣,可他親手捶打的花餅似乎沒有理由再送出去了。他接連往後踉跄,撞上書架,梁太尉快步上前,顫聲道:“嘉善,世間多的是好女子。”

“可是世間只有一個謝意。”

梁嘉善伏下身去,轉頭看向別處,強忍心中苦澀,仍不免追問,“梁家不是一向不參與黨争,保持中立的嗎?何時加入了太子的陣營?”

梁太尉垂首道:“太子已然無力回天。”

朝堂上那些叫嚣着要将太子請出宗人府的聲音,不過是太子黨羽的垂死掙紮罷了。

太子淫亂後宮,還是聖人最寵愛的嫔妃,被聖人當場撞見,原本這個時辰該在東宮授課的謝融,變成了皇家一層遮羞布。

他順勢進言,讓此事成為太子失儀的重磅一擊,拉謝融當墊背,以成全天家顏面,滅帝王怒火。謝融不可謂不無辜,但太子無德亦無能,竟然為了自保将罪責全都推到謝融身上,還當場下令守衛,制造謝融自戕之狀。

聖人寒心,寒的不止是帝王家本就不多的一點血脈之情,更是儲君的氣度、格局。若将天下交到這樣的太子手中,則西江亡矣。

梁嘉善洞悉其中內情,似還掙紮:“殺謝融的乃是太子,父親,父親只是……”

“只是什麽?推波助瀾就不是兇手了嗎?嘉善,不要再自欺欺人,謝意再怎麽怨恨謝融,她也是謝家的女兒!”

梁嘉善仍不甘心,追問道:“你既不是太子一黨,為何、為何要?”

“為何要假裝變成太子的人,承受太子的好意,與謝家結親是嗎?嘉善,這就是朝堂,政權博弈,生死較量,為父雖然不齒,但行至河中,身不由己。”

他們都是沒得選擇的人。

梁太尉亦是如此,于梁家,他是一家之主,于朝局,他是一品大員,天子近臣。

走到這一步,梁嘉善似再無退路,此事似也再無轉圜餘地,他扶着書架的手終無力承受,整個人滑坐在地。

而今太子消沉于宗人府,晉王被朝臣一再彈壓,聖人膝下只剩一個不足五歲的皇子。番邦之亂始終未止,外敵內寇前後夾擊,西江王朝果真風雨飄搖,危如累卵。

梁嘉善生在這個家族,同樣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豔羨湖廣風光,喜好西北民風,可他還是得回到金絲籠裏,不得不将聰慧擺出來,讓這些情感來重傷他。

他已然猜到什麽,但他還是想親耳聽到答案。

“梁家如今在誰營中?”他如此問道。

梁太尉負手望向這座歷經百年沉浮的三進宅院,春秋鼎盛,不過雲煙。他沉聲道出三個字:“李重夔。”

從一開始,他們要設計的就是太子,謝融只是無辜遭殃的鷹犬罷了。謝融最大的錯就是沒有站對陣營,跟了一個無德無能的太子。

李重夔知道謝家有一個女兒足智多謀,曾于聖駕前臨危不懼,抗衡他安排的刺殺。于是太子倒臺後,他趁勢派人進入謝府,引誘好色又好財的徐穹入局,讓兩虎相争,他則作壁上觀。

“李重夔少時進入朝堂,曾任翰林供奉,負責起草诏書,伴聖人七年,是真正的簡在帝心。太子幼年就慣會耍心機,屢次讨好李重夔不得,心生怨恨,設計教唆,終令聖人遠之。君臣走至這一步,其中有許多不便外露的變故,但總逃不過一個帝王心。”

這一場風雲,是昔日君臣的對壘,他們無從插手。

梁太尉終不忍見自己清風明月一般的兒郎露出這般頹唐之相,俯下身來,将手重重搭在他肩上。

“嘉善,為父只是權衡利弊,做了一個梁家家主該做的選擇。而你,你于梁家只是一只幼鳥,失去梁家你将一無所有,所以,你沒有選擇。”

梁太尉說,“我瞧着形勢那人該進京了,謝意既沒死,說不定是他相中的女子,嘉善,你沒資格搶。”

梁嘉善閉上眼睛,腦海中均是那女子一颦一笑的模樣,她不愛哭,也很少笑,但她就那樣靜靜伫立,已然讓他無以忘懷。

他始終在想,那究竟是怎樣一個女子,可以如此美好,又如此凄涼?

想不出答案,卻快要痛得無法呼吸了。梁嘉善埋首,悲戚道:“若我不姓梁,若我只是我,哪怕只是她身邊一個仆從,該有多好?”

梁太尉沒想到短短數月,他對謝意竟癡戀至此,驚訝道:“你!”

梁嘉善擡頭,忽而笑了。

嘉善只是一個重情的兒郎啊。

父親。

梁太尉何曾見過兒子這樣?一時痛心疾首。局勢演變至此,晉王雖已呈現敗局,但聖人還未輸,梁家此刻切忌與謝家交往過密。

他正打算狠狠心将梁嘉善禁足,管家忽而奔至,高聲喊道:“大人,聖旨到了!”

梁太尉心中陡然一沉

果然,聖人聞得京中美談,特意下旨為梁嘉善和謝意賜婚。這哪裏是賜婚?分明聖心猜疑,恐晉王之事乃是有心人做的手腳,正在試探梁家!

梁太尉剛要與內侍打兩圈太極,就聽一道舒朗的聲音道:“梁嘉善接旨,謝主隆恩。”

芝蘭玉樹的少年雙膝跪地,雙手貼面,額心貼地。

那姿态何等虔誠。

……

令人煩躁的夏夜,也不知周茵水今天抽了什麽瘋,從外面回來就發了兩三通火,惹得梁瑾一陣郁結,左右睡不着覺,幹脆走到花園抽煙。

前一日好好的大壽被攪了局,弄得他焦頭爛額,媒體警局四處奔走,好不容易才平息,對方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關鍵老爺子還讓他不要再追查下去。

他覺得不可思議,梁清齋上了歲數,最怕碰到電視裏那些事,平時有個風吹草動就要請人到家裏來四處檢查,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沒想到這一次這麽輕易地息事寧人。

其中難免有古怪。

不過他一向想得開,世上哪有幹淨的生意?他若不見黑暗,定是梁清齋出手幫他擺平了,這次很可能也是如此。

這麽想着,梁瑾狠狠吸了口煙,尼古丁進入五髒,再吐出來,帶來一陣強有力的放松。一口濁氣總算消散,他走至花臺,忽的瞥見一道暗影,心下一驚,陡然道:“誰在那裏?”

前一日槍響的陰影還在,梁瑾唯恐餘亂未清,作勢就要叫人,卻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帶着絲頹廢道:“爸爸,是我。”

梁瑾走近去看,才發現是梁嘉善。

他陷在花臺裏,還穿着前一晚的襯衫長褲,只領結被扯掉了,衣服皺巴巴的,腳邊空了好幾瓶紅酒。

他迷離地掀開眼,問道:“爸爸,還有煙嗎?”

梁瑾不知發生了什麽,從口袋裏掏出半包煙遞過去,想了想,又摸出打火機。

梁嘉善不會抽煙,點得太急,煙蒂才剛燒紅,他就費力地往肺髒吸,結果用盡全力,也只是讓自己更加痛了。

他一把摔了煙頭,再掏出一根重新試,梁瑾教他忍受第一口煙的嗆感,吐出去,慢慢就會嘗到一種輕松的感覺。

他試了幾次,不再咳嗽,胸間似乎也不那麽痛了,就這麽癱坐着,手裏夾着煙,一根又一根。

梁瑾始終沒有說話,安靜地陪在身旁。

很久很久,梁嘉善才問道:“爸爸,你有過什麽夢想嗎?”

梁瑾回憶起年輕的時候,笑了:“夢想談不上,但我當時下鄉的時候,其實很想當一名老師。”

“那你後來為什麽沒有當老師?”

梁瑾說:“當老師哪有你想的這麽簡單?我去當老師了,家裏怎麽辦?這麽大的生意就讓你爺爺一個人操心嗎?他身強力壯的時候可以操持,老了怎麽辦?”

梁嘉善吸着煙,神情有點麻木:“不可以請職業經理人打理嗎?”

梁瑾一愣,覺得好笑,到底是沒成家的孩子。

“嘉善,一個家族的企業裏面不只有我,還有你的叔叔伯伯,有你媽那頭的親戚,有一些投資人,還有很多員工。事情往往沒有你想得這麽簡單,當老師只是爸爸很年輕的時候做過的一場夢而已,夢醒過來,還是得學着肩負責任。”

他向往簡單的生活,戀慕舒楊,喜愛她身上的書香之氣,可能也是為了成全自己未竟的夢吧?因為從未得到,所以一直貪戀。

梁瑾拍拍梁嘉善的肩:“嘉善,喜歡建築就去游歷全國,這已經是很幸福的事了。”

梁嘉善喉頭哽咽:“但我走得再遠,也還是梁家的孩子,對嗎?”

“那當然啦,等爸爸幹不動了,你還是得回來幫我,只是爸爸不比爺爺那一代老思想,可以允許你請專業的經理人,但你即便再自由,也還是得守着家族,把企業一代代傳下去。”

為什麽?因為他是梁家的孩子。

所謂的夢想在名利欲望面前,就是個破爛。

梁嘉善深深閉眼,不甘與惱恨盤旋心頭,為什麽終其兩世,他還是擺脫不了這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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