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1)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補上啦~~
祝秋宴必須承認, 縱然那個時候他與梁嘉善互為對手,但他欣賞那個男子的智謀,果敢與乾坤。
若他、梁嘉善與謝意不是分別站在對立的局面, 在那一 個風雨飄搖的王朝末年, 或許他們能成為傾心相交的好友, 終其一生抛頭顱, 灑熱血,只為他們想要的将來而活着吧?
可惜的是,很多時候他們并沒有選擇的機會。正如梁嘉善無從選擇梁家亦或她,而他也無從選擇她亦或自己, 那麽她呢?
她也無從選擇自己與謝家。
因為就在他告訴她可以選擇的第二天, 上天就再一次奪去了他們的希望。
消息傳回京中, 匈奴連夜奇襲,袁家軍大敗, 袁二領兩千精銳之師逃出困局,不料在山谷關遭遇敵軍夾擊, 鏖戰至最後一刻, 被匈奴王斬于槍下, 頭顱懸于城牆下, 一連曝曬半月餘, 屍首無人收斂,衣冠不至歸京。
謝晚傷心過度,從雀樓跳了下去。
……
這個故事終究沒能講到結尾,因為祝秋宴醉了。他倒下的那一刻還在質問, 為什麽蒼天要如此對待他們?
他擔心這一生會沿着上一世的軌跡,将他們送往一個更無法挽回的局面,他為此心驚肉跳,輾轉難眠,不得已把姜利找出來,試圖通過一個已經“失憶”的男人,尋求一絲微末的安全感。
他還警告他一定要保護好她,不管什麽時候,什麽情況,一定要保護她,用自己的生命,否則他一定會後悔。
姜利雙臂環胸,冷冷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派胡言亂語後倒了下去,緊抿了一夜的唇終于松動,淡淡吐出幾個字眼:“神經病。”
他起身從祝秋宴的口袋裏掏出錢包結了賬,把他拖到馬路邊叫了輛車,想想也跟着坐了進去,一路回到舒意家門口,天快亮了。
看着二樓緊閉的窗戶和爛成一坨泥的男人,他無奈地嘆了一聲氣,終究還是找了個幹淨的地方坐下,安靜地等待黑夜過去。
祝秋宴原本癱在草地上蜷縮成了一團,後來不知是冷還是怎麽的,朝姜利靠了過去。
這一碰觸姜利整個人都僵住了,喉結動了動,咽下口水,他默默對自己道:“就是看在你請我吃了夜宵的份上,老子再忍你一會兒。都幾點了,怎麽還不起床?”
他随手撿起一顆小石子,想要朝窗上扔過去。手臂揮舞的一刻,卻忽然換了個方向,瞄準不遠處的小黃狗。
小黃狗還以為他在逗它玩,屁颠屁颠地跑過來,直沖他搖尾巴,一會舔他的手,一會又去舔祝秋宴的臉。
擔心醉鬼被鬧醒,看到他在旁邊誤會多想,姜利一把拽住小黃狗,把它的頭摁進自己懷裏,小聲地說:“噓,不要吵,待會買火腿腸給你吃。”
小狗濕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點了下腦袋,後來果真不吵了,靜悄悄地躺在他身邊。兩人一狗在草地上虛耗了兩個小時的光陰,大門終于有了松動的痕跡。
姜利猛的彈跳起身,朝一旁躲了起來。小黃狗也跟着,小心翼翼地躲到他身後。
舒意穿着寬松的睡裙,提了一袋垃圾走出來。似乎剛睡醒的樣子,頭發蓬亂地耷拉在腦後,路也走不好,下臺階的時候拖鞋被石子咯了一下,鞋子都走掉了,又回頭去撿。
手腕上箍了一圈花花綠綠的頭繩,更襯得她皮膚白皙。
姜利強忍笑意,看她笨拙地穿好鞋朝路邊走了過來。
他随即撿起一顆石子扔了過去,她這才看過來,帶着一絲猶豫朝馬路對面走了幾步。待看清草地上躺着一個熟悉的醉鬼後,她忙小步跑了過來。
“祝秋宴,你怎麽睡在這裏?”
她摸了摸他的臉,體溫還好,應該不是魇住了。再一看他惬意地翻個身,又熟睡過去,隐約有酒氣與鼾聲傳來,她頓時惱了,捶了他一下。
“快醒醒,去哪兒喝酒了?”
他嘟哝了一聲,撓癢癢似的推開她的手。
她到底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捏住他的鼻子,想要将他喚醒,不料他跟常人心肺功能不一樣,鼻息被堵住了,便微微張開嘴唇,一吐一吸換着氣,睡得更沉了。
舒意頓覺無奈,不知該怎麽把他拖回去,正打算回家找殷照年幫忙的時候,一只小黃狗從樹後蹿了出來,撒歡一樣叫個不停,又不斷往來,從她這邊繞到樹後再回來。
她覺得奇怪,正要過去看看是什麽情況,姜利自覺地站了出來。
他清清嗓子,不太高興地說:“半路上撿到的,就給你拾回來了,不用跟我說謝。”
他總是用難聽的口吻說相反的話,舒意已經習慣了,問了他經過,他含糊不清地交代了幾句,又說:“神經病,說一堆我聽不懂的話,什麽謝家梁家的,搞得我頭昏腦漲。”
舒意一頓,回頭看了眼熟睡的祝秋宴。
他大半夜不睡覺,跑去跟人借酒消愁,講的還是上一世的故事,是一些她尚未想起的不太愉快的記憶嗎?所以他才不開心,不管她怎麽哄他,眉宇間還是有揮之不去的愁思?
她按捺不住好奇:“什麽故事?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姜利目露詫異,這是破爛故事她也好奇?他剛要說“記不清了”,就見她招招手,示意他先把祝秋宴擡回去。他無奈,只好搭了把手。
兩人把祝秋宴送回床上後,舒意把空調打開,調到适合的溫度,又給他蓋上一層薄被,才蹑手蹑腳地走出房間。姜利還沒有走,正在客廳等她。
舒意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問:“你吃早飯了嗎?”
姜利說:“不想吃。”
“那就雞蛋餅吧,很快,你等我一下。”
她拉開冰箱找出一張面餅,動作熟稔地攤開,打了雞蛋,撒上芝士,又裹上一堆培根火腿,用吸油紙裹好,又倒了杯橙汁,給自己整了兩片吐司,裝盤送到他面前。
兩人面對面坐着,她平靜地說:“那個梁家謝家亂七八糟的東西,你盡可能地回憶起來,轉述給我,不要落下一個細節,可以嗎?”
姜利被這陣勢吓住了。
他在她面前一向是倨傲嚣張的姿态,哪怕上次被她威脅“不會善罷甘休”的時候,他也沒有怕過,可就在這個裝點溫馨的她的家裏,吃着她親手做的豪華手抓餅,他忽然如坐針氈,後背發寒。
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坐在他面前的這個女孩已經不是舒意,而是另外一個人,有一點小時候金九的影子,但給人的感覺要更深遠一點,帶着無法窺探的城府。
這種感覺曾經出現過,但不夠明顯,以至于他未曾放在心上,然而此時此刻他不得不開始正視她,她的冷靜與威嚴。
他抱着某種類似于必死的決心啃了一大口手抓餅,然後說:“好。”
講完那個零零碎碎的故事,姜利就走了。
沒有讓她送,逃也似的掀開門狂奔出去,似乎被迫再回憶了一遍,他有點相信那個故事的真實性了,但他仍罵罵咧咧地問候了她一句神經病,這才離去。
舒意打開手機,看到周奕在夜裏給她發送的消息:阿九,剛才姜利甩開了我,我沒跟上。
她給周奕打電話,告訴他昨晚姜利和祝秋宴在一起,讓他不要擔心。周奕沉吟着應了句好,看了一夜錄像帶,翻來覆去幾十遍,仍沒有找到可疑的蹤跡。
他眼泡腫脹,布滿了血絲,打着電話舒展了下僵硬的背,起身走出門外抽煙。
想到畫展時姜利沒來得及抽出的銀行卡,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舒意見他欲言又止,問道:“周叔,怎麽了?”
“沒什麽,目前看來這小子問題不大,你首要提防的應該是那個男人才對。”
一千萬的手筆說來就來,越不是普通人,毫不保留的善意就越是可疑。周奕提醒她一定要小心祝秋宴,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很危險。
舒意微微一笑,說:“我知道。”
他很危險,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知道了。不管是身手,給人的超出年齡的氣質感覺,還是他的言行舉止,都不是一個正常人。
後來知道他是鬼,還是她前生的鬼,他的危險性她就更加清楚了,但她還是飛蛾撲火般走向了他。
聽完姜利的故事,她似乎知道了謝意的選擇。
梁嘉善,祝秋宴,這兩個男人都曾給過她美好的将來,但她終究不只是謝意,更是謝家的女兒,謝府的頂梁柱。
她站在一個百年之後的角度回望過去,替自己,替他們都感到無窮的可悲。
一個生來就被厭棄的少年,一個不願當天之驕子的貴族,一個沒有來路也沒有去路的影子,一個離經叛道的貴女,他們之間交織着的命運,是上帝執筆書寫的悲劇,誰也無力掙脫。
她開始不再回避那些真相,甚至渴望真相早一天到來,能夠讓她撥開雲霧看清自己的內心,讓祝秋宴的眉頭不再褶皺,讓嘉善的自由重新回來,讓姜利過一些明亮的生活吧。
在他們仍舊年輕的時候,在他們還活着的時候,在她還有的選擇的時候。
她是這麽想的,徐穹也好,李重夔也罷,那些過去哪怕她無以承受,只要是他親口告訴她真相,她就可以受得住。
于是她回到祝秋宴的房間,脫了鞋子鑽進他的被子。男人在夢中仍不斷呓語,她輕輕抱住他,在他耳邊說:“祝秋宴,快醒醒,你的小姐姐來啦。”
男人翻了個身,沒有醒來,卻是反手将她抱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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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秋宴恢複意識的時候,疼痛神經第一時間蘇醒,他扶着額頭舒了口氣,這才慢慢睜開眼,然後看到縮在她臂彎處的女孩。
一圈烏黑的發頂,帶着慵懶的柔弱。
他一時間沒分得清楚現在在什麽地方,什麽時候,過了好一會兒宿醉前的記憶才回到腦中。他微微一笑,将被子拉上來蓋過她的肩頭。
差點就以為昨夜沒有出去過,沒有放縱過,只是背着受傷的小姐走了一路,然後動情地在街邊擁吻,并且情難自已地睡到了一起。
可一看身上的衣服,不得不回歸到現實。
祝秋宴先看了眼她脖子後的淤痕,冰敷後好了許多,又揭開被子去找她的手腕,被頭繩擋住了,勒痕倒也看不太清楚。他丹田發力,用溫熱的指腹輕輕在手腕上打圈,替她消除血瘀。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惺忪的睡眼,聲音還不是很清楚,小聲地問他:“幾點了?”
祝秋宴看了眼牆壁上的挂鐘。
嗯,下午一點。
舒意忙一驚得彈坐起來,原本只是想陪他說說話的,沒想到會睡過去,還是在他的房間!她忙起身下床,找拖鞋,找手機,整理亂糟糟的頭發,正打算出去,就聽走廊裏傳來腳步聲,随後有人敲響了門。
舒楊狀似平穩的聲音問:“小意,你在裏面嗎?”
正要潛逃的某個做賊心虛的小賊忙矮下身子,手舞足蹈地給祝秋宴比劃手勢,一邊無聲地傳達指令一邊朝窗邊走去。
剛要嘗試從外頭“越獄”,就見殷照年拿着水槍走了過來。防偷窺的雙面玻璃之外,殷照年小心翼翼地趴在窗邊,試圖往裏看,一邊看還一邊嘀咕:奇了怪了,鞋子鑰匙包都在家裏,按理說沒有出門,怎麽就找不見人呢?
舒意:……
一回頭,對上祝秋宴看好戲的眼神,她頓時臉紅得滴血,指着他無聲道:“你快和我媽媽解釋一下。”
祝秋宴無奈地攤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睡到中午不起床,這事傳出去任憑他說破天去,舒楊能相信他們是清白的嗎?
他指了指她,也以口型無聲地回應:“我勸小姐繳械投降,不要再做無謂的掙紮。”
“投你個大頭,要不是你喝醉了,我會過來照顧你嗎?”
他面露委屈:“可是是你自己鑽到我被子裏的。”
“不是,我……”
現在是争論這個的時候嗎?她和梁嘉善還沒解除婚約,長輩公認的未婚夫說不定就在隔壁,她現在卻出現在另外一個男人的房間裏,說出去像話嗎?
好丢人的,舒楊還不知要怎麽看她。
她頓時縮成一個鹌鹑,求助地看着他。
祝秋宴勾勾手,指着左右臉頰。舒意抿了下唇,快速地啵了一下。
某鬼心滿意足,把她往衣櫃一塞,又抓亂了頭發,裝出一副剛睡醒的樣子,這才打開門。
舒楊探頭看了一圈,見舒意不在裏面,對他點點頭示意,裝出要跟他讨論下舒意病情的事,往裏走了兩步,剛要打開衣櫃檢查,就聽祝秋宴道:“挺嚴重的。”
舒楊一驚:“什麽意思?不是說針灸有效嗎?還有幾天應該就到日子了。”
祝秋宴實話實說:“她之前淋了雨,情況加重了很多,這次會比較危險,我也正想跟阿姨說這件事。”
“很危險?”
舒楊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跟着祝秋宴一步步離開房間,去了客廳商談。
不過她這情況,再談也談不出花來,怕舒楊重返,她沒敢多待,一找到機會就溜去了樓上,把頭發打濕,弄成剛在洗澡的樣子。
下了樓,見舒楊與祝秋宴各據一邊,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
她撓了下腦袋,有些郁悶。
“怎麽了?”她小聲地問。
舒楊忙醒過神來,回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沒事,剛才小祝說你的針灸療程快結束了,不知道效果怎麽樣,這次沒有藥,我有點擔心。”
原來是這樣,她頓時松了口氣,還以為自己真的有多嚴重,多危險呢。
她放下毛巾,走過去沖舒楊撒嬌,讓她不要擔心。母女倆說了會話,她一直有意遮擋傷痕,舒楊又心不在焉,自然沒有看到。
下午招晴過來替她診脈,離去前照舊對祝秋宴搖了搖頭,提醒他接下來的幾天一定要注意,必須時刻守在她的身邊。
一旦血崩止不住,就是生命威脅。
祝秋宴神色凝重,急切地問她:“醫書不是從西江寄過來了嗎?沒找到可以治療的方子嗎?”
招晴這幾日就是沒日沒夜在酒店看醫書,可她這毛病,哪裏是醫書能記載的?兩輩子的詛咒,想要她的命随時可以要,人為力量怎麽可能扭轉?
他不是不清楚,只是不肯接受真相罷了。
“這兩天我會繼續看醫書,不過不能保證,如果她能熬過去,再重新針灸治療應該無恙的,你也不用太擔心。”招晴想了想,到底沒有逼他,轉而又道,“我怕她會突然來日子,藥包給你準備好了,你記得帶在身上。”
祝秋宴沒應聲,只是望着遠處,像一根随風搖曳的藤蔓,悵惘地演繹着詩章。
招晴嘆了聲氣,卻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再三叮囑他不管去哪裏都要帶着藥包。
之後祝秋宴給姜利打了一通電話,讓他去找一找梁嘉善,跟着他。姜利停頓了三秒,從電腦桌前起身。周奕看他要出去,手指敲打着膝蓋,問:“去哪兒?”
“身體裏有火,要去滅一滅,你要不要一起?”
說完眼神示意桌邊忘記拿的打火機,周奕笑了一下,朝他扔過來:“早點回來,別玩得太過火。”
“我年輕氣壯,你管我?”
他壓低帽檐,從口袋裏掏出一只壓扁的煙盒,一邊點煙一邊吊兒郎當地走了出去。周奕跟了一小段,見他确實是往熱鬧的夜市走去,想了想,折回四合院。
他剛一離去,姜利騰的冒了火:“為什麽要跟蹤梁嘉善?你今天不跟我說清楚,甭想再指派我!”
祝秋宴沉默了很久,才說道:“梁家的那個家夥,昨天晚上在你們離開後襲擊了她。”
“那你沒抓住他?!”想了一會兒姜利反應過來,将信将疑道,“因為梁嘉善?”
“嗯。”
男人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沉重,姜利不得不收了玩世不恭的神色,吐出口煙,陷入沉思。
難怪昨晚他那麽反常,忽然找他出來喝酒,原來一直要傷害她的家夥就在身邊,而他們居然一無所知,還差點讓對方得逞。
姜利沒忍住爆了聲粗口,又道:“你告訴她了嗎?”
祝秋宴沉吟着,沒有說下去。
要怎麽告訴姜利,昨晚的那一切是他和梁嘉善兩個彼此深懷秘密的男人,在龌龊又肮髒的念頭驅使下,共同選擇來圓一個謊言的夜晚。
看似是“善意的謊言”的開頭,叫人不忍淬讀,其實讀下去只會是一個接一個謊言,說不盡的謊言。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但此事不可能就此收尾。那個男人一定要盡快除去,否則若對方有所察覺,利用她的血虧之症大做文章,那麽将後患無窮。
在這件事上能幫助他的人唯有姜利。
而姜利似乎讀懂了他的欲言又止。
“也好,女孩子最婆媽,你要是告訴她,正在談婚論嫁的未婚夫就是一直在追殺她的壞人的幫兇,指不定怎麽傷心,煩心得很,還不如瞞着她,不要打草驚蛇。”
他快速地整理着整件事,末了有點氣惱:“你昨晚怎麽不說?叽叽歪歪扯那麽多,害得我一直被追問。”
祝秋宴摸不着頭腦,問他什麽事,他只好含糊地說了下早上送他回去被舒意追問“故事”的過程。
讓他震驚的是,祝秋宴的态度居然和她一模一樣,讓他一字不落地再複述一遍自己聽到的故事,然後才狀似心安地說了句“那就好”。
他再次痛罵:“你們是神經病嗎?”
什麽破故事,非要他一而再地回憶,裏面跟他有半毛錢關系嗎?
“或者你告訴我,故事裏的梁嘉善不是你随口拿過來用的名字,而是我現在知道的梁嘉善。他是重生了嗎?你在逗我嗎?講什麽鬼故事!”
祝秋宴無聲地籲了口氣,已經不再關心姜利崩塌的世界觀了。幸好他只是講到花宴那一日,沒有提及袁今戰死,謝晚身故,小姐尚不知情。
姜利罵完卻沒有立刻挂電話,直覺對面的男人有點超出尋常的緊張,好像一根繃緊的弦,随時要斷裂似的。
“你……”
他太清楚這種狀态了,十五年前當他得知有人正在找尋金原和李榕桉夫妻的下落,似乎要對他們一家不利的時候,他每一天每一刻都是這種緊繃的狀态,一種很怕很怕失去她的像是應激的某種狀态。
究竟怎麽了?他的聲音以從未有過的怯弱軟了下去,謹慎地問道:“還發生了什麽事?”
祝秋宴的嗓音浸着濕潤,仔細分辨的話還有一點哽咽:“她生病了。”
“什麽病?很嚴重?絕症嗎?”
祝秋宴搖搖頭,不知如何說清。
他有一種感覺,這一天很快了,小姐很快就會知道真相。
他剛要開口,就被姜利急急打斷:“梁嘉善這裏交給我,我一定會找到那家夥的蹤跡。至于她,暫且交給你保護,在我們的交易結束之前,你必須好好地留住她的命,否則我會殺了你。”
祝秋宴并不知道,在他出門打電話的時候,一輛車從街道上馳過,停在了舒意家門口。蔣晚給司機付完車費,舒意正好開門迎她,兩人手挽手親熱地往回走。
“帶了什麽?”
“剛在路上看到一個奶奶推着小車賣西瓜,我就買了兩個,正好想你了,就帶過來跟你一起吃。”說完探頭看了一下,“咦?叔叔阿姨不在家?”
“出去吃晚飯了。”
蔣晚挑眉,一臉不懷好意地笑道:“他們的感情似乎比之前好了很多,是你的功勞吧?”
舒意接過一個西瓜,一邊清洗一邊說:“你知道我媽的,面對感情有心結,和我爸一直也沒好好溝通,兩個人互不幹涉,将就着過日子,但其實他們彼此心裏都有對方。”
因為駱杳杳的緣故,舒楊第一次朝殷照年發難,表現出了連她自己都尚未察覺的重視。殷照年又是亂花叢中厮混的高手,還不第一時間抓緊機會展開攻勢?
從燭光晚餐到畫展名流,都給她安排地井井有條,每天紳士地陪在旁邊,逢人就秀恩愛,進進出出跟連體嬰兒似的。
反正她自己瞧着确實比之前好了很多,被蔣晚一說,她心中更是高興。
蔣晚戳了戳她笑得合不攏的嘴角,轉而又道:“其他兩個家夥呢?該不會是避開你,出去決鬥了吧?”
“瞎想什麽,祝秋宴剛才還在,應該是出去散步了。”
他是老年人的作息習慣,吃完飯總要走一走,正好別墅區附近環境不錯,還有個公園,尋常無事他就愛站在公園的湖邊,眺望着平靜的湖面一動也不動,跟入定似的站上半天。
美其名曰強身健體,往常都要拉着她一起走,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自己一個人就去溜達了。
舒意動作頓了頓,轉而想起梁嘉善,正覺奇怪,手機嗡嗡震動了兩下。拿起一看,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他給她發來短信:小意,爺爺昨晚有點受涼,今天帶他去醫院做了檢查,還在等報告結果,今晚我就不回去了,請你幫我和叔叔阿姨說聲抱歉,昨晚沒能參加他們的慶功宴。
她扯了紙巾擦幹淨手,回道:沒關系,你好好照顧梁爺爺,有任何情況随時打電話給我。
梁嘉善隔了兩分鐘才回:嗯。
舒意盯着那個簡短的“嗯”字,微微有點愣神,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在看什麽?”蔣晚忽然湊了過來,一看手機上的短信內容,笑着說,“這個嗯是什麽意思?怎麽感覺帶着情緒?是我多想了嗎?我印象裏的梁嘉善,怎麽着簡潔明了也應該回一個好,而不是嗯吧?”
她還記得上一輩子的梁嘉善,世家的公子,哪哪都周到得讓人無可挑剔。今生的梁嘉善出生優渥,也是個紳士品格的好男人,就覺得他與這個“嗯”格格不入。
舒意點點頭,她總算知道哪裏奇怪了。
應該不是錯覺,按照他一貫的處事作風,這條短信已經來得有點晚了。
“算了,不想他了,姐妹大過天!他們都不在更好,今晚你就專心陪我好了。”
舒意聽出她語氣不對勁,趕忙問道:“怎麽了?和馮今吵架了?”
“不是。”
“那是怎麽了?什麽事能讓你這麽發愁?”
舒意端着西瓜走到客廳,見她往沙發上一摔,呈現一個懶散的大字型。她上前拍拍她,蔣晚才不情不願地開口:“家裏想安排我出國進修,我學音樂的嘛,國內暫時可能也沒有特別好的發展機會,就說要不出國再進修個兩年,之後再看。”
蔣晚撓撓發頂,“我才剛跟馮今在一起,兩個人正好着呢,他們就要分開我們,這我怎麽舍得嘛。”
“馮今知道了嗎?”
蔣晚搖搖頭:“我還沒跟他說。”
理智上她覺得父母的決定是正确的,進修會幫助她更好地走将來的路,可感性上她始終無法割舍,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心裏總是惶惶的,好像覺得這一走,就要和馮今天人永隔了。
她不由地嘆了聲氣:“你說我是不是想多了?可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說,這幾天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就整天胡思亂想。我不走吧,家裏那兩個不開心,我走吧,他跟我肯定都不開心。”
舒意作為旁觀者頭腦還算清晰,問她:“馮今現在有什麽規劃嗎?”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他家裏給找了工作吧?他這幾天都在忙着面試。”蔣晚猜到她要說什麽,氣餒地搖搖頭,“他家裏傳統,要是有計劃讓他出國,大學就送他出去了,這會兒只想他快點投入工作當中,過兩年娶個老婆,再生個孩子給老人來帶,哇,簡直其樂融融!”
“那馮今自己怎麽想的?”
“我不知道。”
舒意無奈,叉了西瓜送到她嘴邊:“你要跟他溝通,家裏想的是一回事,他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即便他不會跟你一起出國進修,但是只要他态度堅決,兩年也很快過去的。”
“可我舍不得嘛,還有你呀!我們才剛剛相認,都還沒盡情地出去玩過呢。”蔣晚抱住她的手臂撒嬌,“要不我們三個一起出國?你正好可以去進修美術!”
舒意戳了下她的腦門,把她充滿着希冀的臉推開,神色黯淡了下去。
“我不想出國。”
“為什麽?”
舒意說:“我要回西江。”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提起了,過去蔣晚只當她想念家鄉,好比一個執念,小的時候被迫離開,并不符合自己的本心,因此心底始終有一個念頭叫她無法忘懷,不甘就此低頭,一定要再回到故土,做自己的選擇。
可如今再聽她提起,蔣晚覺得哪裏變了。
不像是執念,更不像是思念。她說不出來,但可以猜到西江對她的重要性。
“為什麽?”
舒意搖搖頭:“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除了尋找我爸爸媽媽車禍的真相之外,是否還有更深的緣由一直在冥冥中牽引着我,讓我回到那裏再看一看……”
看什麽呢?難道是上一世她愛的人?
舒意低頭淺笑出聲,蔣晚見她這樣也不再勉強,便道:“那我幹脆随你一起回西江好了,我覺得那裏也很好,跟北京的風土人情完全不一樣,我可以學習民族樂器,這也算進修了嘛。”
“不行。”
“為什麽?”
舒意沒說話,蔣晚微微皺起眉頭,有點不開心。
他們雖是很好的朋友,可以無話不談,但她總是姐姐的身份更多一些,無形地與她隔開了一道跨越不去的屏障。
蔣晚其實很讨厭她總是什麽都不說一個人承受,她也知道往往說了自己并幫不上忙,但她仍期許着阿姐可以同她分享她的一切,一切的酸甜苦辣。
這是一個過程,而不是一個結果。
“我想好了,西江确實是個不錯的選擇。”她拿起包,一臉決絕道,“我這就回去跟他們說,你定好日子什麽時候出發,提前通知我一聲。不通知我也行,那我就一個人去。”
“晚晚。”
“哼,我不想跟你說話,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
她說完大步走出門去,迎面正好遇見剛打完電話回來的祝秋宴,一下子把氣都撒在他身上,“現在是什麽年代?二十一世紀了!拜托你好好地跟我那個老夫子一般酸腐陳舊的姐姐說一說,現在不流行長姐為母的一套了,我們是自由平等的!”
祝秋宴:……
舒意:……
蔣晚的脾氣一直都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出了門坐上車就不生氣了。
她仔細地回想剛才說的話,一時覺得語氣重了,一時又懊悔不該那麽說話,阿姐不肯告訴她原因,不想讓她一起去西江,應該是有什麽難言之隐吧?
這時的舒意坐在沙發上看着托盤裏的西瓜,慢吞吞地吃了兩瓣,忽而想起什麽似的,問祝秋宴:“你去哪裏了?”
他澄明的目光籠罩着她:“前兩天去花園的時候遇見一個小女孩,小姐還記得嗎?”
“啊?那個戴牛角燈的小女孩?”
“嗯,她剛在一直在馬路對面沖我抛媚眼,給我招手,我原本不想撇下小姐一個人出門,但實在扛不住她的熱情,就好奇地上去跟她說話,她說那天在花園遇見我的地方埋下了一顆種子。”
舒意被這個開頭吸引,漸漸地放下西瓜,專注地看着他。
“然後種子發芽了,結出了一顆果實。她想跟我一起分享,我就撥開果皮嘗了一口,哇,好甜!”
舒意聽完想了好一會兒,張嘴問道:“沒了?”
“嗯。”
“你在耍我嗎?”她終于反應過來他完全就是胡編亂造,撲上去揍他。他躲閃了一下,假裝沒有躲過,硬生生挨了一拳,發出一聲哀嚎。
“好痛,小姐好殘忍,居然對我下如此重手。”
“你再演?”舒意繃着嘴角,快要忍不住,“之前怎麽沒有看出來,你還有這種戲瘾?你怎麽不去當演員?當個花農太屈才了吧!”
祝秋宴滿懷苦惱地望着天:“這個問題咱們不是讨論過了嗎?我長得這麽帥,去當演員不是搶別人的飯碗嗎?”
舒意嘴角一抽:“你走開。”
“我不走,剛才的故事小姐真沒聽明白?”他跟在她身後,一路追到廚房去,“小姐不再仔細想想?”
舒意把水果刀洗幹淨放進碗架,擦了擦料理臺,見他還在身後喋喋不休,不禁回頭瞪他:“你究竟想說什麽?”
他委屈地扁扁嘴:“是我表達地有問題嗎?七禪若是種子,小姐就是果實。”
我一生唯一的結果只有你,是甜蜜蜜的滋味。他這樣絞盡腦汁地表白,她完全聽不懂,還要怪他自戀,他快要委屈死了!
他說完吊着眉梢斜了她一眼,鼻尖微微一哼,轉頭就要走。
舒意總算回過味來,下意識上前拉住他。他一轉頭,自然而然地抱住她,臉上浮現出一絲得逞的笑。
“小姐快給我道歉,我就大發善心地原諒你了。”
舒意試了試他的體溫,抱得那麽緊,還嘴硬,她終于沒忍住笑了:“對不起,是我錯怪了你,沒聽懂你含蓄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