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找到人了, 在西部碼頭的118號倉庫,不出意外的話,蒙古人的妻子和小孩應該就在裏面, 外面有三個人輪流把守。”
祝秋宴看了眼正在熟睡的女孩, 放輕腳步走到門外。他壓低聲音問:“梁嘉善在嗎?”
“不在, 但襲擊她的那個家夥每天下午會來一次。”姜利活動了下口腔, 帶着點厚重的得意道,“你下手倒是挺狠的,我看他傷得不輕。”
祝秋宴說:“我馬上就到。”
“她怎麽辦?”
帶着她一起不安全,留她一個人在家裏也不放心, 祝秋宴沉吟了片刻, 說道:“你先盯着, 有任何消息随時通知我,我送她去周奕那裏。”
四合院的位置隐蔽, 梁嘉善沒有去過,至少那裏短時間是安全的。經過上回的事他已然怕了, 生怕一個不留神再出問題, 這幾天可以說是寸步不離地守着她, 走的最遠的程度也就是在家對面的馬路上打個電話, 期間還一直看着家的方向。
挂了電話他回到屋裏, 舒意這兩天有點提不起精神,午後總是睡上一兩個小時還醒不過來,不知道是不是經期前的預兆。
祝秋宴輕輕搖晃她的肩膀,附在她耳邊說:“小姐姐, 起床啦。”
舒意嘟哝了聲:“不要吵我。”随後翻過身去,睡衣下一截小腿露出來,夾着被子,微微張着小嘴,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樣。
他無奈地繞到床另外一側繼續喊她起床,一遍遍不厭其煩,舒意總算清醒了,撐着床坐起來,一看時間又睡過頭了,還怪他:“你怎麽不早點叫我?”
“原來阿嬷說得對,世間的女孩子都是不講道理的,既不能随便猜她們的心思,會不知道錯在哪裏,也不能把她們照顧得太好了,會得寸進尺。”
話是這麽說,他卻甘之如饴地展開雙臂。
舒意自覺地抱住他,雙腿勾住他的腰,和他親密地纏綿了一會兒,讓他抱着送到衛生間門口。她赤腳站在他寬大的腳背上,手還摟着他的腰,懶洋洋地笑着:“誰讓你喜歡我。”
“小姐不喜歡我嗎?”
“我嗎?”舒意仰起頭,一派天真地看着他,“我什麽時候表現過喜歡你的跡象嗎?”
祝秋宴聽她這麽說,頗有點磨牙嚯嚯的意思。照顧得太好了,果然得寸進尺,剛要舉起手來教訓她,就見她一個轉身關上門,銀鈴般雀躍的笑聲被隔在門後。
他單手撐着門框,屈指敲了敲門:“這位小姐,你知道自己剛才對一個大齡單身男青年犯罪了嗎?”
“啊?”
“你就是個小沒良心的芳心縱火犯。”
她難掩笑意地說:“什麽意思啊?我不懂,你從哪裏學來的?”
“哦,忘了告訴小姐,現在我也是4G用戶了,網上沖浪的技術也不錯哦。”調侃了她兩句,他收斂笑容,說道,“快點洗漱一下,我們去周奕那裏。”
猜到事情恐怕有了進展,舒意也不再玩鬧,迅速地收拾了下出門。
周奕一見到她就瘋狂吐槽姜利,好吃懶做玩忽職守,每天光顧着出去滅火,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哪來的火,從茂業取回的錄像帶光他一個人看,前後四棟樓,十六個樓梯間,從她去梁家送邀請函到正式畫展當日中間有三天時間,他要看完期間所有的錄像帶,然後找出一個可疑的家夥,當他是神仙嗎?
他扒拉着快要掉到下巴的黑眼圈,聲色內荏地批判姜利,将他說得一無是處。末了追加一句:“幸好這家夥窮得叮當響,騙不到什麽小姑娘,否則光是那張臉就夠霍霍的了!”
舒意趕緊安撫他,讓他消消氣。祝秋宴順勢找了借口出去找他,讓舒意留下來陪周奕一起看錄像帶。
舒意覺得他這幾天和姜利走得似乎有點近,兩個人也時常通話,之前問過他一次,但被他轉移了話題。
越想越不對勁,她追到門外,拽住他的手。
花架下有一簇喇叭花,張着粉紫色的花苞,迎着風正在牆蔭下惬意地納涼。
她也不說話,只像一個黏人的小女孩拉着他甩啊甩,好半天不肯松手。
觑見他帶笑的眼眸,耳根紅了,才肯問出來:“你真的沒有什麽事瞞着我嗎?”
祝秋宴抱着她,吻她的額頭:“阿九,你相信我嗎?”
“嗯。”
“讓你信任我,對我而言其實不是一件特別容易的事,我常常分不清楚現實與夢境,也不敢想象你是否會信任我,但你說相信,我就相信。為了等到你我活了太久太久,與你的一點一滴我都看得比生命還重,所以一定不會舍得辜負你的信任。留在這裏,哪裏也不要去,乖乖等我回來,好嗎?”
舒意看着他真摯的眼神,想了一會兒,點頭說:“好,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祝秋宴離開後,舒意探着腦袋目送了很久,才恹恹地轉身。一擡頭見周奕站在窗邊,也不知站了多久。
她迎上前去:“周叔。”
周奕點點頭,示意她一道坐一會兒,說說話。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肩并肩坐在長凳上,只有兩個人,安安靜靜地說一些日常的瑣事,就算是交換彼此還算過得去的生活,以此來作為某種依托,支撐他們一路走下去了。
自二連浩特站一別,再見面時她身邊有了一個祝秋宴,而他身邊也多了一個姜利,從此“秘密名單”不再是他們兩個人辛苦背負的包袱,好像一夕之間獲得了無窮的力量。
原來他以為只要她安安穩穩地當舒家的女兒,不暴露自己是賞金獵人的身份,悄悄找尋繼承人的下落,她的一生可以在相對平靜的局面中度過,現在他的想法破滅了,原來早就有人盯上了秘密名單,甚至盯上了她,還不止一撥人。
受了重傷,險些死在蒙古,黃泉路上擦肩而過,對活着有了新的解讀,才看到現象的殘忍。
他尚且如此,她一個小女孩兒究竟是如何承受,如何走過這十五年的?
他從未隐瞞過她父母死亡的疑點,甚至從寒山廟宇将她帶走的那一刻起,就告訴了她一個與世間女孩截然不同的身份,帶着金原留下的秘密,向她傳達了危險而崇高的使命,在舒楊找到西江的時候,他更是教她隐姓埋名,韬光養晦,将她還未開始的青春直接畫上了句號。
仔細想想,那個時候她才只有七八歲而已。
深陷于父母雙亡的悲痛裏,她沒有哭鬧太久,就被迫接受了他塞給她的一切。
來到陌生的北京,一個與西江相去甚遠的繁華大都市,優渥的生活,良好的教養,安全的環境,所有的一切本可以讓她忘記傷痛,真正成為舒楊的女兒,但他執拗地不肯松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
耳提面命,諄諄教導,與其說是同她一起追憶往昔,倒不如是逼着她回憶痛苦的經歷。因此她活着,像是舒楊的女兒,是獨立的舒意,但其實在她的靈魂深處,她一直都是金九。
如今回想起這些,周奕深懷愧疚,只是一直沒有時間跟她說聲抱歉。好不容易得了空,縱使羞煞老臉,也要豁出去同她說些真心話。
“六十年代的生活很糟糕,雖然在如今的你們看來或許很自由,上樹下河,打果子捉泥鳅,很有童年的氣息,但洪水饑荒沖垮了家園,失去可以活命的東西,生活就談不上美好了,最艱難的時候不是沒有啃過樹皮,也沒什麽愛心,山裏但凡能吃的都吃了個遍,以至于長大很久仍對軟體小動物有着莫名的恐懼。”
周奕帶着一絲歷經滄桑的微笑說,“後來趕上國家經濟改革,我機緣巧合來到你家打雜,跟着你爸一起長大,然後一起走南闖北做生意。我們那一代人受封建思想的影響,還是比較頑固守舊的,萬事都講究一個因果循環。我的命是你爸給的,當我每天都能吃飽飯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以後不管金原讓我做什麽,哪怕去死我眼睛也不準眨一下。你爸把我當兄弟,我給他賣命,這是周奕活着的唯一意義。”
沒有成家立業,沒有為自己考慮過後路,這麽多年以來,金原就是他活着的唯一意義。金原走了,那金原的托付就自然而然地承接了他剩下的生命。
“所以後來有一天你爸忽然告訴我,他感覺要出事,将你托付給我照顧,讓我幫着你一起将秘密名單延續下去的時候,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他。這些年我是怎麽約束自己的,就是怎麽約束你的,你是金原唯一的女兒,也是他唯一的希望,如果連你都沉迷于眼前的浮華亂象,将來我要怎麽去九泉之下面對你的父親?我越是這麽想,待你也就越是嚴厲。”
把傷口撕開來一次次讓她重新經歷痛苦,縱然她嘴上不說,但她心裏必定留着很深的烙印,否則十五年過去了,她不會對西江還有那麽深的執念。
記得有一次他來北京找她,冬天的一個深夜,外面下着大雪,舒楊不準她出門,但他停留的時間不多,當晚必須要見她一面。十幾歲的她被逼得走投無路,扯了床單綁成一根繩直接從二樓跳了下來,中途布繩松動,她把手臂摔骨折了,但還是忍痛跑了一路去見他。
他看到她一副髒兮兮的慘樣,也沒什麽憐惜,将最新調查到的信息告訴她,讓她不斷地接受、消化和面對這些突如其來的壓力,說完轉身就走。
她卻是一個心裏熱乎的孩子,舍不得他太辛苦,掏了零花錢給他買了一罐熱的豆漿和一杯只有小孩才愛吃的亂七八糟的關東煮,趕在大巴發車前送到他手裏。
小小的她還有點羞澀,捂着臉說:“周叔,你辛苦了,謝謝你。”
他拒絕不了,無奈收下,可當他坐上大巴,乘着夜色離開去往下一個地方尋找一個遙遙無期的線索時,“辛苦”、“謝謝”和一碗熱乎乎的關東煮忽然毫無防備地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田,一步步滲透了他孤單的脊背,他才切身體會到,一個孩子的善良能帶來多大的力量。
後來過了很久偶然得知,因為把零錢都用光,那一夜她沒辦法打車,又是忍痛跑回了家,第二天早上發高燒被舒楊送去醫院,做了一系列檢查才知道手臂骨折,因此打了兩個月的石膏。
那兩個月裏他們曾經通過一次電話,但她一句抱怨也沒有,還笑着問他:“周叔,上次的關東煮好不好吃?”
他挺着脊梁骨,為着某種執拗成魔的念頭,悶悶地應了聲,卻又道:“下次別亂花錢,花裏胡哨的東西吃也吃不飽,還不如一碗飯來得實在,你別被現在的家庭給養得太精細了,忘了自己的使命。”
她沉默了很久,小聲回道:“我知道的。”
後來她就再也沒有給他買過關東煮了。
說真的,其實他還有點想念那個味道。在那一個冬天的雪夜,周奕的命曾被一個孩子溫暖過,而他是何其殘忍,才如此待她?
“阿九,周叔不太會說話,也沒受過什麽教育,思想落後保守,甚至可以說是無知,但我還是反思過的,為了能夠讓你開心一點,我也正在嘗試着去了解你。我之地這些年對你不公平,你被迫接受了長輩給你的太多東西,其實真相也好,秘密也罷,這些如果你都想放下,成為真正的舒意,現在還不晚,你還有選擇。”
舒意震驚地看着他:“周、周叔,你的意思是……”
“阿九,你喜歡那個男人嗎?”
舒意沒有否認,周奕露出一個恍然的笑來:“阿九長大了,也是時候走自己的路了。如果撇開秘密名單,撇開那些財富,他還能像現在一樣呵護你,守護你,愛重你,那周叔會真心祝你幸福,盼你長長久久,平安順遂。”
“那、那你呢?”
“我嗎?”
周奕含着煙,一時陷入了沉默,似乎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如果連這個意義也沒有了,他真的不知道餘下的生命将以何種方式度過,但他想應該會回到西江,至少可以在大河陪伴着金原的魂,度過一生唯一的劫和緣吧。
只奢望百年之後,還有機會見到他。
“不過這十五年我對你這麽兇,現在還慫恿你抛下他的遺願,放棄秘密名單,恐怕就算到了地底下,他不會放過我了。”
周奕傻呵呵地一笑。
就在這時,四合院的門忽然被人一腳踹了開來。兩個身穿黑色衣服戴着口罩的男人沖進來,不由分說對着周奕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周奕察覺到對方來者不善,忙沖舒意大喊道:“阿九,快跑!離開、離開這裏,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
他話還沒說完,被一記鐵拳重重擊中小腹,身體往牆上一撞,鮮紅的血飛濺而出。
舒意尚且能保持冷靜,第一時間尋找機會出去求助。不料對方早有預料,她剛出門就被另外一個守在外面的男人逮住了,大手瞬間捂住她的嘴。
她聞到一股刺鼻的氣息,很快意識陷入了低迷。
即在閉眼的最後一刻,她看到遠處的門內,周奕急于來救她,被一根木棍擊中後腦,向來鐵骨铮铮的大男人,雙膝跪地緩慢地倒了下去。
她心中鈍痛,本能呼救:祝秋宴,祝秋宴,你在哪裏?
同一時間,祝秋宴與姜利會和。當他們解決118號倉庫外輪守的三個男人,發現裏面空無一人時,祝秋宴心裏猛然一個咯噔。
這時,他聽到了來自遙遠的方向某個熟悉的哭聲,女孩子嗚咽着,痛苦不安地叫喚着他的名字。
他的心忽然好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