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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十五年前, 當一只鴉青色的魚鷹俯沖到大河下流相對流速較緩的水域時,劉陽正在對祝秋宴“願者上鈎”的釣魚大法嗤之以鼻,覺得他把攻擊性如此兇猛的魚鷹帶到這片山清水秀的地方, 是對它的侮辱, 更是對光陰的亵渎。

不料劉陽話音剛落, 魚鷹就銜起了一串鈴铛。

叮鈴鈴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澗裏十分清晰, 但不知什麽原因,很快魚鷹飛回了船頭,卻沒有帶回任何東西。

劉陽微微皺眉,才要上前察看, 就見身旁如老僧入定般盤踞在船尾兩個小時沒有過動彈的男人忽然一個飛撲, 宛若一尾銀魚游入水中。

平靜的水面被攪動起了漣漪, 很快一個奄奄一息的小女孩被托出水面。

女孩尚有知覺,嗆出幾口水後, 眼睛睜開一條細細的縫。祝秋宴從後面将她遞給劉陽,劉陽抱起她的那一刻, 她手搖了下鈴铛, 露出個清甜從容的笑容。

他一時震住了。

當時他就覺得這個女孩非比尋常。之後他将她帶回山上, 安置在寺廟裏。祝秋宴收起搖橹, 将烏篷船船系在岸邊, 乘着夕陽手提兩條願者上鈎的小笨蛋往回走。

靈活的黑鯉不斷甩尾,他被濺了一身水,衣服也有了魚腥味。

回到寺廟招晴告訴他那個女孩挺過來了,不過正在發燒, 劉陽在裏面照顧。他想了想,把魚放進木桶裏,只淨了下手就去找劉陽。

劉陽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擰着鼻子把他往外推,奇怪的是,一直微微顫抖不斷呓語的女孩,在他進來之後奇異地靜了下來。

很快,恢複平緩的呼吸。

祝秋宴在門邊與劉陽對視了一眼,無奈脫下外衣。因為在寺院靜修,他們穿的是青灰色僧袍,脫掉外面一層裏面只剩白色的中衣。

劉陽瞪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抱了髒衣服去後院。

因此當周奕趕到山頂時,看到的一幕是劉陽在走廊上喝酒,而祝秋宴在裏面照顧彼時年幼的金九。若他早一步到來,或許不會有那麽強烈的感覺,這個男人将在這個女孩的生命裏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那麽也許他就不會向她隐瞞那一夜的種種了。

然而對祝秋宴而言,一切皆是命定。

看到她笑的是劉陽,将她救回來的是招晴,而他只是出于一種在寺院裏靜修的虛僞慈悲心,前去看了她一眼,卻哪裏想到會照顧她一整夜。

說不清後來是為什麽而心生恻隐,一度柔軟地連自己都難以置信?興許是她一直喃喃自語着什麽,讓他恍然間想起了百年以前的故人。

她的夢魇,她的痛楚,她的呼喚……

這一生因果既是命定,就必須與她相關。

祝秋宴閉上眼,那嗚咽的呼喚尤在耳邊。他對姜利說:“她出事了。”

“什麽?”

來不及多交代,他們立刻往四合院趕。

招晴接到電話,比他們早一步到達,四合院外已經圍了不少人,有鄰居報了警和打了急救電話,也有正在聯系屋主的,他已經全然顧不上了,一進門直接朝着周奕奔過去。

周奕流了很多血,初步診斷之後,祝秋宴和姜利也趕了過來。招晴言簡意赅地說:“情況很不好,不是中醫可以挽救的程度,必須馬上送去醫院。”

“什麽叫做不是中醫可以挽救的程度?他要死了嗎?”姜利快步沖到招晴面前,聲音帶着一絲絲顫抖,“他是不是會死?”

招晴不說話,祝秋宴看了眼手表,下班高峰期,來的時候趕上連環車禍,所有的車都堵住了,要不是姜利騎着摩托一路闖紅燈,他們根本沒辦法這麽快回來。

“救護車到哪了?”

熱心群衆說:“還在三環吶,這裏進不來的!”

祝秋宴心下一沉,摸了摸周奕的臉,體溫正在降低。他醫術雖不比招晴高超,但會替人把脈,一搭手腕就知道情況有多危急。

他起身環視一圈,沒有任何希冀地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她果然被帶走了,而周奕……

不敢想象如果周奕去了,她會有多難過。祝秋宴對招晴說:“你來善後,我先送他去醫院。”

姜利搶白道:“你怎麽送?摩托沒油了,我、我先去加個油?”

“不用,我來送他。你去找梁嘉善。”

祝秋宴已經冷靜了下來,聲線冷清,帶着某種不容置喙的權威。只要可以接受當下的現實,大腦的思路就被會打開。

很顯然是姜利跟蹤對方的時候被發現了,所以對方特地設局,調虎離山。他現在唯一的希冀是,整件事梁嘉善是知情的,那麽她的生命安全至少可以得到保障。

“聽我的,立刻去找他。”

“他……”

姜利開始不确信了,他不明白為什麽在這一刻,會忽然願意相信之前祝秋宴講給他聽的那個故事,至少裏面那個“梁嘉善”看起來像個好人。

但他還是沒忍住問道,“他還值得信任嗎?”

祝秋宴彎腰将周奕拉到背上,注視着前方,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梁嘉善已經變了,這一點他必須承認,但除了奢望那絲微末的可能性,他好像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他沉默地看了一眼姜利,那一眼山水失色,雲光盡逝,姜利忍不住往後倒退一步。

就在人群突然爆發的嘩然聲中,一個男人翻上了四合院的屋頂,接着以一種他們勉強能夠接受的類似于跑酷的形式,掠過一片片灰黑色的屋瓦,朝着那方廣袤深遠的蒼穹而去。

舒意睜開眼,在短暫地消化掉腦子裏的信息後,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

情況比她想象得要好一點,視線所及應該是類似于廢棄廠房的環境,有着幾臺落了灰的大型機床和完整的生産線,儀器上面摞滿大大小小的紙箱子,裝着類似于刀模的産品。

房頂很高,懸挂着舊式的鐵片大風扇,往上還有幾層樓。

她下意識找手機,才發現身上的通訊産品和首飾都不見了,對此倒也沒有太意外,只是有點可惜。

那枚牡丹花金邊袖扣是祝秋宴送她的,回到北京後她特地找了老師傅打制成手鏈,走到哪裏都會戴着。也許是上一次攻擊對方被識破了裏面的機關吧?所以他們特地搜了身。

這麽一來,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夥人。

她心下一定,嘗試着活動被捆綁起來已經僵硬的四肢。手被繩子箍在身後,她強行掙紮了幾下,沒有絲毫作用,幹脆放棄,打算先保留體力觀察一下環境。

就在這時,在她斜後方傳來一道細微的聲響。

她當即轉頭看去,見是一顆向她滾動而來的螺絲釘。順着螺絲釘的來向,她看到了一個和她同樣被束着手腳的小孩。

小孩旁邊躺着一個女人,看起來好像是生了病,蜷縮着身體,有些微痙攣的抖動。

舒意趕緊左右張望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朝對方挪過去,問道:“你是誰?”

小孩會簡單的中文,卻說了一個蒙古的名字,舒意立刻回想起來:“你爸爸是巴雅爾嗎?”

“你認識我爸爸?”小孩激動地說,“他們把我和媽媽抓來,不停地打她,逼她說話,我好害怕。”

“你媽媽怎麽了?”

“她已經幾天沒有吃東西了。”

說話間,地上的女人勉強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舒意見她還有意識,忙同她講話,讓她堅持不要睡過去。

似乎是聽到她認識巴雅爾,女人強撐着精神坐了起來。

小孩說:“我媽媽叫阿麗莎。”

阿麗莎笑了笑,溫柔的目光籠罩着天真的孩子,但随即想到什麽,又流露出痛苦不安的神色。

“你是誰?他們為什麽抓你?也跟我丈夫有關嗎?”阿麗莎是俄羅斯人,但因為常年和巴雅爾往返中俄兩國做生意,中文說得很熟練。

舒意點點頭:“你丈夫是被人殺害的,你知道嗎?”

阿麗莎捂着臉,低頭啜泣:“剛開始他們告訴我他在火車上出事了,我不敢相信,想去找他,可我感覺有人在盯着我家。我很害怕,就想連夜帶雅谷離開,但沒有想到會被他們察覺,我不懂,他們為什麽要抓我,我們都是很老實的生意人。”

舒意抿着唇。

和周奕通過金原留下的線索找了十五年才找到巴雅爾,按理說他與繼承人的身份不會有太大出入。金原能夠找到一個繼承人,就證明他在窺古方面的能力比金家前面幾代賞金獵人要強,因此她從沒懷疑過巴雅爾就是繼承人的可能性。

可對方卻緊咬着阿麗莎和雅谷不放,讓她産生某種恍惚的錯覺,是否對方得到的消息與他們有什麽出入,以至于他們關注的焦點變成了這對母子。

如果巴雅爾是繼承人的話,按理說他的兒子雅谷也應該是,她只要通過窺古能力看一看他的祖輩就能知道答案,然而舒意定定看着孩子的眼眸良久,沒有任何記憶浮現。

于是,她抱着一絲寧可錯過也不可放過的可能性,對上了旁邊那個柔弱的女人的眼睛。

“阿麗莎,看着我。”她的聲音微沉下去,伴着窗外呼嘯的風聲,像是樹葉摩挲的沙沙啞聲。

阿麗莎困惑而不解地看向她。

就在那一刻,一個曼妙婀娜的女子朝“她”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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