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1)
這間廢棄加工廠在一年以前, 幾乎是全城經濟數值最高保障的私有企業,然而一夕之間倒閉,老板跑路, 員工失業, 誰也沒有想到短短一年廠房就全線停工了, 喧鬧、沸騰、煙火, 湮滅之後留下寂寂的清冷。
在二樓的某個隔擋裏,可以清晰地看到樓下的情形。梁嘉善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個痛苦不安的身影上。
她的雙手雙腳都被束縛着,以至于悲傷無法施展, 從起初的皺眉到之後的落淚, 她始終輕微地抽搐着, 低着頭,将額心抵在膝蓋上, 用一個辛苦的姿勢強撐着。
她的睫毛一直在顫抖,嘴唇發着白, 不斷呓語着什麽。
在她前方的一對母子已然被她的反應吓傻了, 而她旁若無人地深陷于某種變化當中, 偶爾悲憫, 偶爾平靜, 最後演變成一種痛苦難當的神色。她不安地挪動身體,頭微微向後側,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後頸上,那裏好像長出了什麽東西。
在她終于支撐不住疼痛暈厥過去後, 梁嘉善動了一下。
他的手機在不知道震動了第幾百次後,再一次陷入了短暫的寧靜。在它再一次響起之前,他終于摁下了關機鍵。
梁宥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她後背有問題,上次我瞄了一眼好像是什麽圖案,也許和秘密名單有關。”
梁嘉善轉過臉,面無表情地望着他。梁宥啞然了一瞬,說道:“放心,我交代過了,沒人敢私下碰她。”
見他不說話,梁宥強壓煩躁,說道,“只是扒開衣服看一看,又不是讓你對她做什麽,嘉善,你不是要保她的命嗎?”
梁嘉善似笑非笑:“我也要保你的命。”
“嘉善,我……”
梁嘉善打斷他:“小叔,你疼嗎?”
梁宥抽了抽嘴角,怎會不疼?那家夥每一拳都像是往死裏揍,要不是梁嘉善及時把他送去醫院,這條命還真說不準能不能保得住。
梁嘉善似乎也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緩緩說道:“他手下留情了。”
梁宥神色微動。
“蒙俄邊境那兩個男人是你派去試探小意的吧?他們的驗屍報告你有認真看過嗎?很快,沒有痛楚,只是眨個眼的功夫,就已經死透了。”
“你的意思是他沒想要我的命?”梁宥覺得奇怪,他一直覺得那個男人的身手誇張地可怕。
“也許他早就猜到了吧。”
“什麽?”
梁嘉善搖搖頭說:“沒什麽。”
梁宥低頭看時間,已經不早了,他沒有耐心再陪梁嘉善耗下去。起初發現姜利跟蹤的人就是他,既然答應要将計就計,趁機找到名單的下落,現在還猶豫什麽?
為了不再給梁嘉善猶豫的機會,梁宥說道:“四合院的那個男人情況不太好。”
梁嘉善猛然轉頭:“不是說不會傷人性命嗎?”
“原本只是打算拖住他,沒想到他會拼命阻攔,我這邊的人為了自保一時下了狠手……”他話沒說完,見梁嘉善神色冰冷,驀然氣悶,“嘉善,你無路可走了。”
梁嘉善腳步微微發虛。
走到這一步,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爺爺和小叔殺了她的生身父母,害了巴雅爾,擄了無辜的母子,如今他還一起串通傷了周奕,他所設想的兩不傷害、兩相維護只是一個理想局面。就算他們願意息事寧人,她也不會放棄。
他終于知道她絕對不會放棄找尋真相。
她骨子裏想要的可能不止是真相。
他轉身下了樓,一步步走到舒意面前,打橫将她抱起。倉庫盡頭有一間值班室,角落裏搭着一張小床,床板上落滿了灰塵。
梁嘉善脫下外套鋪在床上,把舒意輕輕放上去。
她似乎仍在夢魇當中,眉心始終沒有松懈過,臉頰有些微的猩紅,額頭上發着虛汗,嘴唇幹得要裂開一般,她在喃喃中說很疼,梁嘉善俯下身問她哪裏疼,她沒有知覺地摩挲着後頸的位置。
她穿着寬松的襯衫裙,頸部的一顆紐扣因為不斷的挪移而松動,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
梁嘉善跟着看過去,一道類似于藤蔓的植物正在她肩膀蔓延,像是要從後背生長到前胸來。
他的手落在她的面頰上,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值班室有扇移窗,梁宥此刻就站在後面。
因為太久沒有使用,窗戶上也落了一層灰,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但依稀可以看到梁嘉善的動作。
他很慢地彎下腰,一條腿半跪在床上,另一條腿抵着床沿,伸手揭開了女孩領口第二顆紐扣。
他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或者說從他轉身下樓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産生了某種定格的變化,讓梁宥完全拿不準他的意思,被迫、不忍、猶豫亦或瘋狂,這些情緒總要有一樣才可以支撐他的動作,然而全都沒有。
他平靜地解開了第三顆紐扣,看到她淺粉色的內衣,包裹着圓潤飽滿的胸脯。他停止了動作,撐着床的一條腿不易察覺地顫抖起來。
他的身體像是僵硬的提線木偶,一步步丈量着某種可能要失控的分寸将襯衫的領口往下拉,褪到雙肩。
他的動作再一次停住了。
梁宥有點心急,但他知道梁嘉善不容易,要做到這種程度對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來說絕對稱不上容易,他不能上前去打擾他。
他逼着自己轉過頭去,不再直接往裏看,通過眼角的餘光,一片陰影晃動了起來,然後就在下一刻門忽然被撞開。
梁宥下意識往窗戶裏看了眼,舒意的襯衣已經重新合上了。
他的嘴皮子不安地碰了一下,意識到這一次放棄可能意味着什麽,他着急地想要同梁嘉善打個商量,只要看一眼,一眼就可以,讓他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秘密名單,然而不等他張嘴,梁嘉善看向了他。
“放了他們吧。”
梁宥終于看清了他的神色,那是一種近乎于絕望的悲傷。
“我有朋友在美國,可以請他幫忙給阿姨找全球最好的醫生,如果她還願意見爺爺的話,我陪爺爺去見她。”
“梁嘉善,你以為你是誰?”梁宥怒不可遏地捏緊拳頭,“不要以為你知道一些事,就可以随便替她做決定,她要的不是梁清齋去見她一面,他欠她的遠不止這些!”
梁宥像一面搖搖欲墜的旌旗,長久地豎立在危牆之上,參與着每一場血與戰,他期待着可以看到鳴金收兵的一天,而這一天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可以實現,梁嘉善忽而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個男人曾是無數個風雪夜裏為他點亮的燈。
他終于不堪沉重地倒了下去。見梁嘉善始終低頭看着地面沒有說話,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他的異樣。
“嘉善。”
梁嘉善說:“小叔,算我求你。”
梁宥從沒見過他這樣,有點心慌:“嘉善,你究竟怎麽了?”
他搖搖頭,往前走了一步,就這一步他腳底一軟,撞到旁邊的重型機床,頭立刻被磕破,血流了出來。梁宥手忙腳亂地為他止血,他仍舊一動不動地望着某處。
梁宥太害怕了,不斷地搖晃他的肩膀,問他怎麽了,他被晃得頭痛,眼睛也花了,最後眼淚不自覺地往下掉。
他終于忍不住投入梁宥的懷裏:“小叔。”
這一刻,像花兒一樣美好善良的梁嘉善回來了。
梁宥喘了口氣,好像用了一股很大的力才把他從某個黑暗的地方拽了回來。他拍打着梁嘉善的肩膀問:“怎麽了?”
“我看到了。”
“什麽?”
“她不愛我。”梁嘉善閉上眼,睫毛如羽翼顫落晶瑩的淚珠,“她從未愛過我,可我終究舍不得。”
……
梁嘉善已經不是第一次來謝府,出于一種愛屋及烏的心态,這裏的一花一草他都很熟悉,甚至對它們充滿了愛憐。他憧憬過謝意孝期結束後,十裏紅妝來娶她,背着她穿過謝家的每一片長廊屋瓦,走過每一塊地磚,經過每一叢花草時的場景,懷着一種暗自期許的心,已然幸福了起來。
可謝晚走了,他用愛欲打造的一面心牆又顫顫巍巍抖動起來。
他總是不自覺地想起紅子坊那一晚的擁抱,那時她的身體那麽軟,她的懷抱那麽暖,她的氣息那麽好聞,她離他那麽近。
他何曾想過,那竟是他們最後一個擁抱。
她就立在半明半昧的光影裏,像一張浸在水裏同時又被火舌缭繞的畫卷,她的裙角随風翻動了兩下,最後輕輕落在塵埃上。
他的心忽的震顫了一下。
晚晚喪期剛過,有些話他知道不便開口,迫不及待地來這裏只是為了确認她的狀态,若是她允準的話,他想陪她一起吃晚飯。
她消瘦了許多,憑風倚着闌幹,像是闌幹上镌刻的一朵壁花,那麽消沉,那麽灰暗。
他頓了頓,還是走了上前,東邊回廊上的少年放下書卷,在她的目光中也走了過來。她聲音很輕:“我餓了,一道吃點東西吧。”
香雪在她的吩咐下備了豐盛的晚宴,就在千秋園的亭子裏,她換了一身鮮紅的裙裳,耳邊簪着一朵白花,照舊虛靠在梁柱上,目光寡淡地籠着園子裏的花。
他知道這大約是一場鴻門宴,心裏明明想要逃,想要辯解,可又清楚地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與她比肩而坐,在同一輪月色下。
萬千不舍攢聚心頭,一時間竟忘了如何去痛。
她一直沒有說話,吃了兩口花糕就放下了筷子,小口濁酒,不時為他們布菜,她眼眸仍舊清亮,姿态娴靜,仿佛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
她安寧得讓人不忍回絕她的好意,光是看她這樣安靜地坐着,就已經不勝幸福了。
酒過三巡,她終于開了口:“今日午後,有位公公來府上代傳了聖人讓我節哀順變的好意。他還給了我一樣東西。”
謝意從袖中抽出一份公文,擺在石桌上。
風吹開了公文,入目即是鐵畫銀鈎的遒勁筆态,彈劾了謝融在教導太子期間失職失責、有違聖恩的數條罪狀。
謝意含笑,看向梁嘉善:“不知道這是一份謄抄本還是原卷,你替我看看,這字跡你可認得?”
梁嘉善緊咬牙關。
“早幾年坊間盛傳一時梁太尉的詩章,我僥幸見過真跡,太尉筆鋒雄奇,顏筋柳骨,鸾跂鴻驚,如果我沒有認錯的話,這封公文應該是出自太尉之手吧?”
“謝意。”梁嘉善急急道,他眼裏起了火,卻只燃燒了他。
見他如此反應,謝意心中猜想落實,看來他早就知道了。
她仍舊淡淡笑着:“你知道嗎?在踏進紅子坊前,在斷絕與雲中謝家的關系時,其實我選擇了你。”
那時她放棄了當今徐家的天下,選擇相信他,甚至想同他一起承擔聖人的猜忌,可他卻連夜派人殺了袁少夫人?
為什麽?左不過追查袁今的死因下去,會牽扯到李重夔罷了。
“梁家投靠了李重夔,是嗎?”
梁嘉善垂首道:“是。”
“李重夔與……”她閉上眼微微地吸了口氣,才繼續說道,“李重夔與匈奴勾結,合剿了袁家滿門,以此逼迫聖人低頭,以調兵為由交出半壁江山,是嗎?”
梁嘉善說:“我事先并不知情,但我料想應當如此,否則袁家不會全軍覆沒。”
袁家一向忠心耿耿,也不參與黨争,對聖人而言即是最後一張保底的王牌,可為了逼他就範,李重夔不惜叛國也要釜底抽薪,如此得來的天下他能安心嗎?
“你、你們梁家和李重夔,迫害了我父親,毀了整個袁家,逼死了我的晚晚,而當今聖人,呵,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尚不自知,昏庸無度,如何堪當大任?”
她忽而轉頭看向身旁一言不發的少年,“七禪,這天下還有我選擇的餘地嗎?”
少年凝視着她。
他知道她不是在問他答案,選擇與否,她心中早有思量。這是一場鴻門宴,既是梁嘉善的,也是他的。
“範增一去無謀主,韓信原來是逐臣。小姐,比起當今聖人,主上已萬分寬和。”
“果真是你。”謝意笑了。
“小姐是如何知道的?”
謝意擡手,飲去半杯酒,目光凄迷地盯着月下婆娑的樹影,說道:“筱雅臨去前曾指向千秋園,我知道她一定是想告訴我什麽。她陪在我身邊多年,這座花園的一草一木她都很熟悉,還記得有一次我與她玩笑,說将來要在千秋園的花農裏為她挑選一位夫婿,她嬌羞地低着頭,小聲說她不嫁人,要陪我一輩子。”
謝意的目光動了一下,落在一叢飽滿的、像貝肉一樣的草本植物上。
那就是筱雅當時低頭假裝在擺弄的景天科石蓮花,和紫羅蘭女王有點像,仔細分辨又有不同,同科不同目,是從外邦引進回來的名貴花種。他們告訴她,它叫做藍安娜,火焰杯。
也可以叫做“秋宴”。
“祝秋宴才是你的本名,對嗎?七禪。"
“小姐派人調查了我的身份?”
“原本不應該這麽難調查的,不過有人刻意為你掃去了痕跡,去請江溪先生那一夜,我抱着僥幸心理問他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做秋宴的少年,他回憶起來,說有點印象,随後給我指了一些線索。順着線索調查下去,我才知道原來秋宴就是你。你的阿婆很疼你,她曾燒火劈柴的酒樓仆役都知道你的名字,他們還說你文采很好,是個小童生。”
四年前,在她奇謀救駕的那一年,若不出意外的話,他會用賺夠的束脩進入學堂,參加那一年的院試,成為秀才,然後在三年後的鄉試成為舉人,次年參加會試,以他之才蟾宮折桂,勝券在握。
若然如此,當日在浣紗河畔見到的新科狀元,或許就是他了。
可阿婆突然罹難,從此他銷聲匿跡。再度歸來時,朝堂風起雲湧。
就在昨夜,姜利回來了。他循着線索一路調查,最後在南方找到了筱雅的母親。筱雅的母親透露了當年重病時救她的少年,這個少年通過筱雅,來到了一位小姐面前。
蟄伏,等待。
除謝融,利用謝家巨富引徐穹入局,他則作壁上觀,以坐收漁翁之利。看似的黑,實則為白,看似的白,實則為黑。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她和徐穹究竟誰是範增?誰又是韓信?或者他們誰都不是,只是他手中一枚棋子罷了。
“這幾年你一直在青州?”
“是。”
祝秋宴看着面前的女子,猶如泅了水,變成一望無際的水波,渴望她投身進來,變成那顆挑起微瀾的石子,但她始終淡淡地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平和,注視着他。
“你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祝秋宴思來想去,結果已在眼前,那些過程還重要嗎?他張了張嘴,因為無法吐露的隐情,他沉沒了下去,好像是被一片沼澤給吞噬了。
他搖搖頭,謝意再次問:“你真的什麽都不想說?”
“謝意。”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去見主公。”
“不必了。”
謝意說,“你們走吧。”
她的平靜讓人感到害怕,如果她想較量,他們或許還有勝利的成算,可當她放棄了一切的選擇,用一種無法窺探的眼神随意打發他們的時候,他們才明白,真正的較量還沒有來。
梁嘉善忽的看懂了她的反擊,祝秋宴也窺見了她的刺芒。
他們離開千秋園,至謝府門前久久徘徊,梁嘉善終究沒忍住問道:“她是否從未想過嫁給我?”
祝秋宴說:“是。”
梁嘉善笑了:“那你呢?”
“我只想要她活着。”
可如果她想死,那就是她給他的刺芒。
——
如果時間和空間
是永恒的巨流,
而你是一粒細沙
随着它漂走,
一個小小的距離
就是你一生的奮鬥,
從起點到終點
讓它充滿了煩擾,
只因為你把世事
看得過于永久,
你的得意和失意,
你的片刻的聚積,
轉眼就被沖走
在那永恒的巨流。
——穆旦《勸告》
舒意再次醒來天已然黑了,她坐在床邊,目光像一只爬蟲,鎖在窗戶的縫隙裏,那裏窩着一縷憂傷的月光。
她有種身體被抽幹的空虛感,當裝滿了東西的腦袋忽然徹底地空掉之後,衍生出一種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感覺。
她知道這種感覺不會持續太久,因為有新的目标正在醞釀。
她的腳離地面還有幾厘米,腳尖去夠的話可以碰觸到實在的感覺,但她只是懸空着,在摸索與現實的距離,然後摸了摸後頸的位置。
梁嘉善進來的時候,有些訝異她已經醒了過來,更訝異的是她醒着居然沒有任何反應,讓他的心跳忽然漏拍了一下。
“小意。”
舒意轉頭看他,眼神裏夾雜着柔風般的溫柔,看不出更多的情緒。梁嘉善用早就想好的說辭,解釋道:“我找關系拿到了手機定位的位置,現在沒事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她的東西遞了過來,一只手機和一枚袖扣。梁嘉善的目光考究地落在袖扣上,精巧的設計,牡丹花全是手工雕刻,天然之态栩栩如生。
舒意瞥他一眼:“你喜歡?”
“不是,只是覺得做工很巧。”
“是嗎?”她沒再說什麽,把袖扣随意塞進襯裙的口袋裏,起身問道,“我之前看到了巴雅爾的妻子和孩子,他們怎麽樣了?”
“已經離開了。”
“回蒙古了嗎?”
梁嘉善搖搖頭:“不是,她說要帶孩子回俄羅斯,離開前她留了一個聯系方式和電話給你。如果你有事的話,可以再聯系她。”
“好。”
從值班室出來,舒意看到倚在門口的姜利。
男人的目光依舊如一柄鋒利的刀,不管白天黑夜始終閃爍着寒光。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忽而舒意朝他笑了一下,姜利有點莫名,下意識摸了下鼻尖,沒有髒東西吧?
見舒意只是一瞬,随後又變作平靜的模樣,他壓下帽檐。
“周叔怎麽樣了?”舒意在他跟上來之後問道。
“情況不是很好,一時清醒一時昏迷。”
“在哪家醫院?”
姜利報了個地址,梁嘉善在旁邊說:“你被關了一天一夜,還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再去醫院看他吧?”
“沒關系,我不累。”
她堅持,他們拿她沒辦法,半個小時後到了醫院。舒意把剛才路上看到的新聞拿給姜利看,問他:“這是什麽意思?”
城市跑酷?熱搜第一?
姜利頗為頭疼的樣子,解釋了一番那天她被帶走後的情形,有人把祝秋宴在老城區屋頂上飛掠的視頻拍了下來,上傳到網絡,自然是不小的風波,這一天到處都是他的相關報道,整個城市都在找他。
姜利回過頭來,又道:“也好在他有這個本事,送醫及時,否則……”
“否則什麽?”
他想說否則周奕估計已經在黃泉路上,她可能見不到他最後一面了,但一看她的眼神,話到嘴邊咽了回去,只道:“沒什麽。”
“他人呢?”
“誰?”
“祝秋宴。”
姜利頓了一下,直覺哪裏不對勁,但還是說道:“這邊的主治醫生聯系了一位海外的專家,專家連夜趕過來,他去機場接人了,應該快到了。”
想了想又說,“他原本想去接你,不過我不會英語,聽不懂老外講話。”
“他會講嗎?”
“難道他不會講?”姜利也不确定了,他一直以為祝秋宴會說英文,他看起來就是無所不能的男人。
舒意微微笑了一下,他心底那一絲奇怪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你笑什麽?”
“我想單獨和周叔說一會話。”
姜利一時沒反應過來,對上她的目光後忽而覺察出什麽。這句話是對他的說的,不算命令,也稱不上請求,但就是讓他有一種感覺,她在向他交代什麽。
他嘗試着同她确認:“你的意思是不想讓其他人聽到?”
“對,任何,其他人。”
姜利看着走廊那一頭剛停完車走過來的梁嘉善,還沒轉明白她的意思,就見她走了進去。門關上後,他摸了下額頭冒出的冷汗。
醫院涼氣開得跟殡儀館沒什麽兩樣,陰測測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短短片刻冒了一身冷汗。
他的目光探究地落在梁嘉善身上。他們從沒有單獨談過什麽,但他們都知道對方的存在。
“你……我給你打了一百二十八個電話。”
“我知道。”
“為什麽那麽晚才接?”
梁嘉善看着他:“你以什麽立場來責問我?”
姜利:……
他忽然有一種感覺,講不清楚的感覺,關于這一天,在某一個時刻他接到了一個原本他以為永遠不會再響起的電話,然後一個原本他以為會第一時間出現的男人,卻莫名其妙找了一個借口短暫地消失了,緊接着一個意想不到的開端從他這裏劃出了界限分明的線。
他隐隐約約似乎被劃到了另外一邊,然後找到了一個原本他以為絕對不會存在的立場。
奇怪,太奇怪了。
一切都很奇怪。
他清晰地認知到有什麽發生了改變,而這些改變暫時被他遺忘了。他透過梁嘉善看向空調的出風口,等身體的涼意消散後,又轉而看向門內。
他看到舒意握住了周奕的手,周奕正在同她說着什麽。她的表情很溫柔,一扇門隔開的好像是兩個世界的她。
舒意很難讓自己不溫柔,她生怕自己流露出一丁點類似不開心的情緒,就會讓面前的這個長輩帶着遺憾離開。
周奕的情況很差,他全身插滿了管子,說一句話都覺吃力,嘴微微張着,很長時間只有喘息的氣息。
他問舒意:“阿九,你沒事吧?”
舒意說:“我沒事。”
“他們,有沒有欺負你?”
他使勁地轉動着眼珠,好像想要親眼見證。舒意讓開一步,給他看清楚,又說:“我真的沒事,梁嘉善家裏關系很多,他們可以查我的定位。”
“那就好。”周奕說,“這樣我就放心了。”
“那你可要快點好起來。”
他點點頭,露出笑容來:“阿九,叔很高興。”
“高興什麽?”
“你沒事,我就高興。”
舒意知道他高興什麽,這個話不多的男人,十五年加在一起對她說的話都沒有那一日在四合院說得多,他心裏一定很高興,終于對她說出了抱歉。
他作出了人生唯一一個忠于自己內心的決定,那就是放棄,放開對她的束縛,給她自由。
他不太會說話,也不善于表達,但他的眼神總是給她一種很急迫的感覺,她也許知道他想要什麽。
周奕睡着後,舒意下樓買了點梳洗用品,打算留在醫院照顧他。
她還買了一袋熱豆漿和一碗關東煮,但周奕打了針,睡得很沉,她不舍得叫醒他,等他醒來的時候關東煮已經涼了。窗邊映照着月光,他看着舒意的睡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腕。
舒意驚醒過來,問他餓不餓。
他似乎在猶豫,可能并沒有胃口,但他看着那碗關東煮,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是什麽時候的事了,最終還是期待地點了點頭,舒意拿着豆漿和關東煮去加熱。
走廊裏姜利坐在長椅上,梁嘉善站在窗邊,祝秋宴背靠着牆。她從他面前經過,他似乎動了一下,然後跟上了她。
主治醫生和國外專家聯合會診的結果依舊不盡人意,他剛才将專家送去了酒店,回來的時候看她已經在周奕床邊睡着了。
一天一夜,從四合院告別到現在,他們還沒有說過一句話。
“阿九。”到走廊轉角,他攔住她,“你吃過東西了嗎?”
“我不餓。”
她的手臂挨着他的身體,不着痕跡地轉了出去。祝秋宴似乎想問她在廠房的情況,但看她一臉疲憊,又問不出來。
茶水間的微波爐有人正在使用,他們要排隊等一下。
病人的家屬看了眼他們,似乎有點驚訝會在醫院的這個時間看到一對長相這麽出彩的男女,但只是一會兒,又繼續低頭玩手機。
舒意想起什麽,掏出手機打算給舒楊打個電話,祝秋宴說:“我已經跟阿姨說過了,她以為你跟蔣晚在一起。”
聽到蔣晚的名字,她的耳朵忽然轟鳴了一下:“晚晚怎麽樣了?還在生我的氣嗎?”
“她很擔心你。”
“我沒事,等周叔好一點我就去找她。”
祝秋宴的心像一口枯井,忽的溢出了清泉。他忍不住上前擁住她:“你現在很需要休息。”
“你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不管是從四合院離開時沒說的話,還是這些年沒有機會說的話,都可以,在這個時候她很希望他能和她說一會話,哪怕只是不着邊際的一些話,但不知出于什麽緣故,他只是說:“累了的話,就靠着我休息一下吧。”
病人的家屬再次看了他們一眼,見他們輕輕擁抱在一起,略微有點不好意思,東西剛一加熱好就匆匆走了出去。舒意把豆漿放進去,調好時間。
一分鐘後,她聽見塑料爆裂的聲音,豆漿炸開了。
她微微皺了下眉,祝秋宴立刻拿了旁邊備用的毛巾,擰幹水跡擦拭內膽,伴随着“滋滋”的一聲電流,插頭忽然冒出一簇火花來。
微波爐壞了。
舒意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她覺得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征兆,或許從這一天開始,一切都不是好的征兆,她立刻轉身往回走。
穿過長廊回到加護病房,梁嘉善和姜利都不在了,護士正在疾步奔走,一邊喊着:“三十八床心髒停跳一分半!”
舒意回到病房,周奕正在搶救。
十分鐘後,主治醫生摘掉口罩,對她說:“對不起,病人突發性心髒衰竭,我們盡力了,家屬請節哀順變。”
旁邊的護士說,“請一個家屬過來辦一下手續。”
誰也沒有動。
護士盯着三個英俊的男人和一個表情有點漠然的女人,還想再說什麽,醫生給了她一個眼色:“天亮之前再辦好手續離開吧。”
人與人之間常常有着錯綜複雜的關系,在一分鐘之前,護士臺的小姑娘們還在探讨三男一女之間可能成立的關系,但他們絕對想不到,一分鐘後看到的現象,會讓他們生出一種不敢探讨的恐慌感。
可能是在病床上那個男人死去的一瞬間,他們的臉色都變了的緣故。
那是正常家屬不該有的狀态。
連唯一可能會失控的女性,也沒有任何波動。她只是緩慢地走上前,将病人的手從白布下抽了出來,緊緊握着。
很長時間她沒有再動一下。
她感受着周奕的身體從一種溫熱的狀态漸漸變涼,然後從柔軟的狀态變得有一點點僵硬。她不知道這個時間是否已經可以讓一具屍體變得冷硬,但她已經切身體會到這種感覺。
很真實,真實到讓她無法忘懷每一個細節。
每一個細節都可以重合。
天還沒亮起來,意味着她還能再感受下去,但她最終松開了手。她給周奕磕了一個頭,走出門去辦理手續。
天微亮的時候,她回到家,把自己鎖進房間睡覺。腦袋靠到枕頭的時候,一種疲憊回到身體的真實感席卷了她,她讓自己徹底放下一切,陷入沉睡當中。
她又做了夢,夢中還是小時候的模樣。
她騎在駱駝上,手腕上箍着一串鈴铛。那不是尋常的鈴铛,聽說是佛祖前開過光可以辟邪的純金懸鈴,曾在一間寺院的鸱吻上經歷數百年的風雨。
一次他們穿過邊境去采茶時,父親向一位游僧請求這份美好的祝願,游僧本不願相贈,周叔在茶山裏疾走了一夜,次日清晨再次求到他面前,他才忍痛割舍,将鈴铛解下來交到他手中,那時游僧說她是一個幸福的孩子。
黑夜裏霧霭深濃,她常常看不清前路,只依稀辨出前方有一道偉岸的身影。
十五年前,那裏是金原。
十五年間,那裏是周奕。
十五年後,那裏空了。
她翻過身,将臉埋進枕頭裏。那像山巒一樣起伏的肩頭,在這一夜長出繁密的黑色花朵,花芯像毒舌的信子一直蜿蜒,攪碎了本不完整的心河。
在同一個夜晚,有人也在問,是反擊,是刺芒,還是答複?
或許都不是。
你看窗外的夜空
黑暗而且寒冷,
那裏高懸着星星,
像孤零的眼睛,
燃燒在蒼穹。
它全身的物質
是易燃的天體,
即使只是一粒沙
也有因果和目的:
它的愛憎和神經
都要求放出光明。
因此它要化成灰,
因此它悒郁不寧,
固執着自己的軌道
把生命耗盡。
我們常常無從選擇,你以為那是理想,其實是自由。你以為那是自由,其實是正義。你以為那是正義,其實是活着。你以為那是活着,其實是理想。
你以為那是因,其實是果。
你以為那是果,其實是因。
祝秋宴忽而想起遇見李重夔的那一年。在阿婆去世的第二天,雪依舊很大,他把所有的束脩拿出來給阿婆買了一口棺材,但也僅僅只能買到最差的,幾塊板一經拼湊就是棺材了,邊角甚至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