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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2)

身,問她:“什麽時辰了?”

“才到寅時,還早,你接着睡吧。”

“二小姐怎麽樣了?”

“一直沒有聲音,應該還熟睡着。”

“真好,這樣大小姐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好了,你別說話了,都困得迷糊了。”

“沒事,兩位小姐好,我心裏高興。”

這麽說着,忽然聽見裏屋傳來一聲尖叫。香雪的瞌睡蟲立刻被吓得四散,立刻彈坐起來,跟在桃年身後沖進屋內。

謝意随手拿過外衣披上,一掃空無一人的床榻,轉而望向兩個丫鬟:“晚晚人呢?”

兩個丫鬟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謝意的面龐也如冰霜般寒滞。

爾後,他們在雀樓之下的花園裏,找到了謝晚。

找到她的時候身體還是暖的,也很軟,謝意抱着她很久,始終不肯松開,旁邊丫頭仆役跪倒了一群,都在哭,只她沒有哭。

家裏最小的一個妹妹今年才四歲,平時養在西園裏,很是懼怕謝意,總覺得她嚴厲多過只有幾面之緣的父親,但對這個阿姐她又有天生的親近之意,每月兩次同她見面時,會親昵地喊她:“阿姐。”

往日也就罷了,今日也不知是誰将她帶到了園子裏來玩,遠遠看着謝意跪坐在地,謝晚倒在她懷裏,小丫頭尚不知事,甩開嬷嬷的手跑上前去喊道:“阿姐。”

謝意遽然回首,一把推開她。

小丫頭摔了一個跟頭,手掌劃破了口子,當即嚎啕大哭。謝意冷冷盯着她:“我不是你阿姐,我的妹妹只有晚晚。”

小丫頭哭得更兇了。

謝意這才起身,以她一己之力抱起謝晚遠遠不夠,但她還是咬着牙,搖搖晃晃地把謝晚攔腰抱起,左右皆看着,誰也不敢上前。

直到一個少年攔住她的去路。

當夜他與謝晚同在雀樓滾落,謝晚毫發無損,他卻摔折了小腿,将養月餘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他還穿着昨日的衣裳,鬓發有些淩亂,鞋履沾滿了清晨的落葉與露水,眉宇間更顯一絲慌亂。

謝意盯着他良久,吐出一個字:“滾。”

一整個喪期,謝意完全不再是往日的謝意,她強勢地奪走了袁家千裏迢迢從山谷關找回的袁今的衣冠,将他與謝晚合葬在一起,并為他們舉辦了冥婚。

袁家經由少夫人的一番折騰,已經日薄西山,無力反抗也不想再做掙紮,将原先交換的庚帖與婚書全都給了謝意。

五月下旬,謝晚入土為安。回到府內,一群人候在廳內等謝意發話,謝意坐在主位上,虛擡了擡手。

她知道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跟着她轉,看她的眼色行事,她站着,他們不敢坐着,她沒有睡覺,他們一個也不敢合眼,她知道有些痛苦原本不該由他們承擔,很想同他們說一聲辛苦,但身體的力量好像被抽走了一般,她陷在黃梨木的椅子裏,說不出一個字。

後來還是管家先開了口:“小姐,二小姐的身後事如今都辦妥當了,老族長那邊一直說之前誤會了小姐,想再同您談一談。”

謝意揉着眉心說:“我不想再見他了,管家你替我回絕了吧。太傅府謝家一支,從今往後與雲中謝氏家族再無關系。”

“小姐,這樣可會?”

謝意知道管家的顧忌是什麽,謝家在大長公主榮盛時榮盛,在謝融落敗時落敗,可再落敗也是背靠雲中發跡的百年大家,旁支這些年更是盡心盡力扶持,她說斷就斷,傳出去未免叫人罵一聲涼薄。可如今晚晚已經不在了,名聲于她又有何礙?

最後堂屋裏只剩下她和金一曲兩人。

金一曲同她對完賬,提起夏季将至,各家店鋪籌備的狀況,末了視線落在她臉上。二十歲的少女,應該還算是少女吧?撐着額頭望着堂前飛旋的燕雀,眼中竟有一絲豔羨。

他常常覺得她不像一個少女,她心裏裝着太多的事,生計、門楣,仇恨還有她的理想,這些往往是不能兼容的,至少對一個世家女子而言,她一定要舍棄什麽。可她什麽也不肯舍棄,最後她被迫丢失了親人。

她很是憔悴,但她仍強撐着,一日日都是這樣,讓你覺得她好像還有很長的日子,但其實她的日子已經很短了。

金一曲不知道她有沒有認真在聽,但這不重要了,因為他忽而想起更重要的事。

“最近百草堂新來了一位游方大夫,技藝高超,因着春夏交替,天氣一時熱一時涼,我瞧府內的仆役病倒好多,不若請他來為大家診脈,開些藥調理調理?”

謝意還盯着那一對黑色燕尾的雀,沒有表情地點了點頭。金一曲說:“正好也給大小姐開些藥調理調理,你的氣色瞧着不太好。”

“是嗎?”

她終于有了點反應,手指無意識地刮過眼角,那裏有凝結的淚痕。她才想起自己尚未淨面,一時有些羞赧。

金一曲忽而發現她有了些少女的姿态,心中很是寬慰:“我聽香雪說,二小姐出事那一晚你同她講人生的遺憾,興許知道你會好好愛惜自己,也會一直記得這些遺憾,所以她才敢放心離去吧?”

他與謝意相識于微,兩人交情甚篤。謝融甫一過世,她就提拔了他當“元和鋪”的掌櫃,這兩年來與她風雨同舟,比之君子之交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他一直謹守兩人的身份界限,尋求一個濃淡相宜的位置,心境平和,才可以坦然地如兄如友。

“謝意,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這句話送給你自己。二小姐那一跳,一曲感佩在心,她是個英豪,她沒有做錯,這是她的選擇。”

謝意靜靜盯着腳下的光影,就在她的裙下,伴着風的晃動。忽然院子裏那兩只覓食的燕雀飛了進來,在光亮的地方啄着地面,悠哉悠哉地仿佛來到一個新地方參觀。

“我只是沒有想到。”

她說着頓了一下,金一曲看到她眼裏有什麽東西在浮動,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什麽。

緊接着那兩只小家夥飛了出去,謝意的目光随之追上,脫離了那片光影,他才發現她滄桑得不像話。

“我只是沒有想到,我的妹妹也如此向往自由。”

那一晚,謝晚給謝意留了封信,她的字是她一手一手教的,一眼看去滿目的簪花小楷都是她的影子,只她心性軟和許多,筆鋒也不比她淩厲,那一晚更是柔弱。

短短兩頁,寫道:

阿姐,袁少夫人說她要帶着二哥寫的信去地底下陪他的時候,我忽而感到一絲豔羨。當我産生這個念頭的時候,我清楚地知道我願意,但我能問自己的卻是,我可以嗎?

我的一生很短暫,短暫到只做了兩件事,一是通過父親的愛讓你嫉妒我,但我失敗了。

母親去世時我尚且年幼,對她沒什麽印象,可每每當你用一種我看不懂的眼神提起她的溫柔時,我感到氣悶,不自在,甚至說不上話,好像那時已經不是我了。

我難免會問自己,為什麽她可以給你留下那麽多的東西,而我什麽也沒有,連懷念都無從下手?但我至少還有父親,他彌補了我心中的落失。

我心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但明知是錯的念頭,可我還是忍不住在靠近。

我看着你同父親越走越遠,我同父親越走越近,每當我提起他,在你身上看到相似的氣悶,不自在和說不上話時,我隐隐地感到雀躍。很

長一段時間我總是做夢,夢裏我們明明就在一個宅裏,離得卻很遠很遠,我們之間隔着一個很大的花園,那裏繁花如夢,而我常常止步于此。

你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家族給你的一切,包括父親吝啬的掌家之權,我驕縱的炫耀,貧瘠的三進宅邸,但我知道你擁有了一座花園。

後來夢裏我不再迷路了,千秋園的盡頭總是有一抹柔和的光。先生們都說我聰慧,一點也不輸給阿姐,我心中甚是欣喜。

當我站在水臺上雙腿一直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一回頭就看到阿姐的時候,阿姐,我是多麽希望能和你一起幸福起來啊。

那是我短暫的人生短暫做到過的第二件事,雖然短暫,但已經夠我受用終生了。阿姐,直到此時我還很遺憾未能再給你洗一次腳。

我想靠着你入睡,從出生的那一天起。

我想親手做一碗酒釀圓子,帶去地下與二哥同食。

我想騎着一匹馬離開這座鬧人的京都。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我終究還是任性了。阿姐,人生別久不成悲,晚晚去了。你心中山水,就讓晚晚先去替你看一看吧,那一定是很美的風景。

金一曲離開前,謝意對他說了一句話,回到鋪子他獨自一人穿過庭院,在柴房一角挪動機關,爾後通過長長的甬道來到一處地下密室,這裏藏着謝家百年的基業。

他打開一只金絲楠木的小箱子,取出一面綢絹,在上面寫下“阿麗莎”三個字。

同一時間在謝府的主位裏,謝意仍惘惘地坐着,日光傾斜到屋後,腳下的光影變成一團化不開的烏濃。

袁家少夫人在京兆尹府的牢裏死得無聲無息,阿麗莎冒死為她帶來的結果是,那一夜悄然潛入牢中的“兇手”,最後消失在梁家的院牆後。

謝意閉上眼。

鬧了半下午的兩只小家夥終于翻了臉,一東一西飛上屋頂,謝意這才看清,它們一只是雨燕,一只是黑雀,同宗不同路,終要分道揚镳。

她起身朝門外走去,堂屋前靜谧地可怖,似乎是刻意營造的一種氛圍,怕攪擾了她的安寧,她步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了地面上,透過鞋履她感到自己的腳落實了,可身體仍是輕盈的。

她走到門邊,扶着門框跨過高高的門檻,一瞬的明亮讓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她看到東邊回廊上坐着一個少年,他正在翻書,眉頭有些緊,也許并沒有在看書,只是為了守着她。

而在西邊的月洞門裏,一名男子正信步而來,他微微提着衣擺,鼻息并不穩定,在進這道門之前可以料想他跑得有多快。

同一時刻,他們似乎注意到了彼此,四目相接一剎那,随後紛紛轉向堂屋。

她立在半明半昧的光影裏,像一張浸在水裏同時又被火舌缭繞的畫卷,她的裙角随風翻動了兩下,最後輕輕落在塵埃上。

那一刻他們覺得,誰也無法再擁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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