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西江, 千秋園。
麗洋花卉市場是西江最大的花都王國,而西江則是麗洋的後花園,與麗洋隔江對立, 需要乘船到達, 從碼頭下來步行200米就是對外開放營業的花園, 采用的是歐洲古堡的建築風格, 牆體上爬滿紫藤綠蘿,臨江岸口布置了幾座花船,上面全是當季的鮮花,不時有穿着洋裙的女孩子在船頭叫賣鮮花, 拍攝視頻, 遠遠看去就像一座愛麗絲仙境裏的王國, 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也是當地人非常喜歡去逛的花園。
千秋園與麗洋最大的區別在于麗洋是一個包羅萬象的商品市場, 而千秋園滿足了人們對于一座花園全部的想象,古堡裏面還有一座19世紀中式風格的建築, 其不對外開放的規定, 更是為千秋園罩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祝秋宴照例在清晨天蒙蒙亮的時分, 獨自一人去巡視花園。他手裏提着一盞黑金邊定制的蘇.聯時期煤油燈, 穿着蠶絲質地的順滑睡衣, 腳上是一雙牛皮軟靴,将褲腳都收在裏面,臉上是大寫加粗的“起床氣”,這一副不分古今的裝扮常常讓劉陽嗤之以鼻, 然而他本人似乎非常享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丈量自己的王國,古堡的商業讓他們擁有體面的生活,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陽光下,然而……
他停下腳步,回首看向遠方。
在古堡的後面,還有一座古代的宅院,裏面的一磚一瓦,亭臺樓閣,九曲水榭,回廊洞門,包含那高高峭立的雀樓和一座春色滿園的千秋園,那整個仿照謝府的存在才是他陰暗的全部,讓他每每被烈陽炙烤的時候,靈魂仍舊穿行在陰冷當中。
已經一年了,千秋園裏的異火仍舊沒有熄滅,時而出現,時而消失,每每都會毀掉一片花卉。先是竹石梅,後是金魚草,最近的一次連他費盡心思從K3列車上帶回的緬栀子也被燎得不成原樣。
他輾轉反側,夜不成寐,一想到緬栀子是吸取了那位小姐身上的精魂才能永葆鮮活,就不經害怕起來。
一年了,距離北京那場驚天動地的別墅懸案已經一年了。
至今回想當時的一幕,他仍不覺失控。滿目的鮮紅流淌在他的眼眸裏,觸目驚心的死亡氣息讓他的心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響徹的槍聲已經讓別墅附近的居民報了警,警察正在趕來的路上。徐穹是明氏集團的金孫,在皇城腳下的地位等同太子爺,于是他一把火直接燒了別墅,留給警方的廢墟和焦屍斬斷了線索,讓他們無從查起。
但他知道徐家沒有放棄,他們甚至通過當時落在別墅的袖扣,找到了全國僅有幾家的定制機構。
後來梁嘉善帶走了她和姜利,他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或許是出國治療,或許還在北京。不知道為什麽當時很多媒體記者都在找他,他完全沒有辦法出入公共場合,加之千秋園事态緊急,只好暫回西江。
卻沒想到轉瞬一年,聯系中斷後就徹底失去了他們的消息,到如今他甚至不清楚她是否還活在世上。
秋日的清晨涼風習習,他站了一會兒,肩頭被露水打濕,回去的路上看到招晴。招晴送來他的睡袍,他擺擺手,說:“不用了,反正穿再多身體也熱不起來。”
“總不能因為不餓就不吃飯,時間長了身體會養成習慣,你的體溫比往年又低了。”招晴還是為他披上了衣服,與他并肩走在他們親手打造的商業帝國。
這座古堡占地數千頃,囊括百個花卉園地,還有科研中心和度假酒店服務,可以類比一個大型的國家森林公園,一應設施俱全。園丁們每天早晨六點上班,下午四點下班,古堡內有專門的擺渡車接送,不過大部分人都要乘船過江。
大河的對面,才是西江的經濟中心。
“還沒有消息嗎?”清冷的男聲忽然道。
招晴轉頭看向他,祝秋宴換了只手來提燈,鏡片後一雙眼睛有點疲倦的樣子。濃密的眉毛下被層層褶皺包裹的漆黑瞳孔,像一塊生鏽的丹書鐵券,還散發着濃郁的墨香,但那層表面已經失色了。
離開了那位小姐,他骨子裏的冷淡疏離重新回到表面,明明有人伴在身旁,但踽踽的孤獨無處可藏。
她微微搖頭,說:“他們應該不在北京了。”
“梁家什麽情況?”
“還跟以前一樣,梁清齋深居簡出,前幾天梁瑾舊病複發又進了一次醫院,但梁嘉善沒有出現。”
祝秋宴走下田徑,步子頓住了,沉浸在花海裏,周身都是芬芳,而他卻感一陣陣暈眩。招晴及時拽住他搖晃的身體,順勢搭住他的手腕。
她的神色漸漸沉了下去,這一年來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了下去,脈象緩沉,明顯已經不是一個青年人的狀态。
祝秋宴說:“盯緊了醫院,梁嘉善有可能會出現。”
招晴有點着急:“你的身體是不是出狀況了?最近還能入睡嗎?”
“不太能。”
因為一場看到結局的故事,他已經不再被噩夢纏繞。沒有噩夢就沒有她,沒有她如何才能閉上眼睛?祝秋宴瘋了一般想回到噩夢中,哪怕是地獄般寒冷的噩夢,至少可以讓他再看到她,但她當真……當真不再來了。
祝秋宴已經記不清有幾個月沒有睡覺了,上一次好像還是喝光了半壇青稞酒才勉強睡着的。
“你的身體……”
招晴沉吟着,想起千秋園裏頻頻竄起的異火,忽然頭皮一麻,那些被燒毀的花皮不會是他的生命吧?她轉而想起劉陽的話,在K3之戛然而止的那一天,在注視着他頭也不回奔向北京的那一天,劉陽說過,他會死的。
招晴心裏突突的,忙要去拽起還在蒙頭大睡的劉陽,思緒一亂,倏忽間又想起什麽,對他道:“你在北京是不是還有沒收拾完的尾巴?”
祝秋宴擰眉。
“那時一直在找你的記者,還有徐家抓住的線索,應該沒那麽簡單吧?我自認做得很幹淨了,應該不會留下什麽。”
祝秋宴思索着,電光火石間想起一個人來。
秦歌?!
他怎麽忘了,上一世的王歌是被謝意用白绫活生生絞死的,如果說徐穹之外,還有誰恨她入骨,那麽一定是王歌無疑。梁清齋八十大壽當天,她和徐穹在花園裏鬧的一出,當時徐穹的幾個狐朋狗友都在場,也都看到了他們。
如果他們能找到秦歌的話,秦歌知道全部真相,難保不會出賣他們。
祝秋宴追上招晴:“讓北京的人去找找她的下落。”頓了頓又說,“再讓他們去找殷照年和舒楊,如果還在南邊的話,拖住他們,別讓他們回北京。”
招晴滿口答應,要抓他去給劉陽看看面相。
祝秋宴覺得她異想天開:“劉陽已經多少年沒開張了?再說他一個茅山道士,看人都半吊子的水平,能看出鬼的什麽名堂?如果我的身體、我的生命可以用科學哪怕命數來解釋,我也不至于活到今天這個狼狽的地步了。”
招晴正色道:“七禪,你不要這麽說自己。”
祝秋宴心下嘆息,攬着她的肩頭,手輕柔地搭在她的臂膀上:“你也不要太擔心,我覺得一切尚可。”
此刻的天色好像暴雨前夕的大海,一種沉寂而洶湧的藍在他背後拉起了幕布,他像一件珍貴易碎的藏品陳列其中,只需要流露一丁點的光華,就是超出生命、時長,人類極限的流光溢彩。
招晴常常無法理解他的選擇,但她能夠明白上蒼的選擇。這樣一個人,如果他只活到二三十歲就死去,那是一種殘缺。
他活得越久,可以珍藏的價值就越高,而她感到慶幸的是,在這過程中一直是她陪伴在他身旁。
她被他的這種美麗迷惑了,忘記他身體的真實,借勢倚進他冰涼的胸膛。祝秋宴手微頓了一下,繼而攬住她。
“太早了嗎?要不要再去睡一會?”
“不用了,就是應酬喝得多,有點暈。”
祝秋宴送她進屋。
“你昨天見過泰方植物園的人了吧?韓良什麽時候過來?”
“就這一兩天。”
招晴看他把煤油燈放在窗臺,點燃了蠟燭。這個屋子的一切,一切都像是一場久遠的夢。
他的影子在窗上晃動。
“你想好應對之策了嗎?”
祝秋宴有點遲鈍:“你是指韓良?”
“沒錯。”她覺得好笑,“還能有其他什麽對策?”除非他的心思還停留在北京的物事上。
祝秋宴有點累,支開了窗棂看向外面,雕梁畫棟古色古香,一樣的清晨一樣的安靜,就連窗外的桃枝都像是完美的複刻品。
他的聲音沾了露水的濕氣:“韓良是中國人。”
“但他在泰國長大。”招晴說,“不要把他看成友人,你總是太理想。”
祝秋宴不置可否,關于這個問題他不想讨論太多,韓良雖然長期為泰方服務,但他喜好中國文化,也愛田園詩歌,心裏有遠方的人不會壞到哪裏去。
兩人說了會話,祝秋宴回房補覺去了。
他的別苑在千秋園以東,穿過一個角門就到。
說是補覺,其實就是枯坐在書房等天亮。
除了那些古老遺落的古籍沒有辦法完全複刻,這間書房也和當初謝意為他布置的書房別無二樣,相似的玉器擺件,相同的黃梨木成套桌椅,就連邊角打磨的紋路都像得驚人,窗邊懸着的空鳥籠,不慎飛走的黃莺……他無法安睡的時候就一夜一夜坐在這裏,懷想當初的點點滴滴。
他閉上眼睛,試圖通過催眠讓自己再度回到往日,忽然一陣嗡嗡的震動聲傳來。
一年以前他剛剛有了人生第一部 智能手機,還學會了網絡沖浪,但自那以後,那只手機就再也沒有響過
——直到此刻。
祝秋宴猛的一個打挺站起,疾步走到書架旁,從一摞摞書中抽出一只雕花木盒,伴随着他的動作,曬幹的桂花簌簌掉落,他徑自探到最底層,隐約有閃爍的電鈴浮現眼前。
祝秋宴拿出來一看。
是梁嘉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