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小意歸來!!!
不要害怕,我只能保證後面會很好,很甜,很治愈,但是需要一個過程。
嗯,我的劇透只能到這裏。
電話接通後很久, 彼此只有厚重的呼吸聲。
祝秋宴的心情無法用簡單的詞語來描繪,期待、恐懼,像打翻的調色盤, 在他心裏肆意地塗改着什麽。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嘗試讓自己帶一點笑意開口:“我聯系了你很久, 一直打不通, 以為你換號碼了。”
梁嘉善依稀也是笑:“你不知道手機有拉黑功能嗎?”
“啊?”
“不想接到你的電話,可以把你關起來。想和你聯系的時候,再把你放出來。”
秋宴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是、是這樣的嗎?看來我還不是很熟練。”
“不熟練就要多練習,你這樣怎麽追女孩子?會發紅包嗎?網購的水平怎麽樣?有很多假貨, 你要學會辨別。”
“紅包會發, 但是520是什麽意思?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數字和字母縮寫, 我總是看不懂。”
“你一定要看懂。”
“為什麽?”他的心靜了下去。
祝秋宴感覺這通無厘頭的談話開始要進入正題了,他期待着梁嘉善的下文, 同時又恐懼裏面的結果。
他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時期,他會突然給自己打來電話。
“我爸爸身體不太好, 可能沒多久了, 我剛到北京, 現在在車上。”
“需要我幫忙嗎?”
梁嘉善停頓了一下, 說:“如果方便的話, 我知道你身邊那個中醫很厲害,可以請她來看看我爸嗎?”
祝秋宴沒有猶豫:“好,我讓她立刻過去。”
“謝謝。”梁嘉善的聲音也靜了下去,一種相似的疲憊透過來。在靜默了長達兩分鐘後, 他終于開口,“小意還活着。”
祝秋宴及時捂住嘴,掩住了裏面所有的聲音。
洪流,溺水,希望,巨喘,一切一切都在嗚咽裏遠去。祝秋宴蹲下身子,抱住顫抖的雙腿,他讓自己竭盡全力去維持一種平和,但他發現他做不到。他像一個随時會倒下的巨人,在這個無人的、寂靜的清晨,在這個唯一可以懷想她的地方,深深地把自己摔進了大地。
“在我離開之前,她已經離開了,我不知道她會去哪裏,但我想西江這個地方,總有一天她會來的。”
祝秋宴的臉隐沒在晨光和陰影中,半是明媚,半是晦暗。他的心正在劇烈地震顫着,連聲帶也受到了波動。
他艱難地問道:“她還好嗎?”
“身體恢複地還不錯,及時低溫輸血救回了一命。”
當時的情況,現在用再豐富的言語形容也是過猶不及,他只記得那殷紅的血把手術室都染紅了,動用所有的人脈換來的最頂尖的醫生團隊,在私人醫院,實行了消息的全封閉。
他知道徐家一直在找她。
梁嘉善頓了頓,滿目的憂愁揮之不去,“但是她其他方面恢複地都很差,非常差。”
祝秋宴還想說什麽,電話那頭忽然出現雜音,梁嘉善好像正和別人在交談着什麽,語速很快。過了好一會兒,他只是嘆息:“你見到她就會知道了。”
電話中斷。
祝秋宴的心情再次陷入了一個微妙的兩難之地。想見她,又怕她不好,怕她不願意看到他,害怕因為他再次掉進深淵裏,可他是那麽地愛她,這些年這些天,用着所有的生命在愛她。
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下午劉陽來找他,他還是那個姿勢蜷縮在半明半暗的地磚上。劉陽以為他又喝醉了,擡起腳随便一踹,跟踢皮球似的把他踢到牆根去,這下徹底被陰影罩住了。
劉陽還渾然不覺,在書房逛了一圈,見手機安靜地躺在地上,想是猜到什麽,見怪不怪,把手機撿起來,打算放回錦盒中。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影撲了過來,好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垂死掙紮般奪過了手機,然後墜落在地上。
巨大的聲響吓得劉陽跳起腳來:“你沒睡啊?那你怎麽一點聲響都沒有?”
祝秋宴抱着手機喃喃道:“讓招晴去北京。”
“去北京做什麽?”
“救梁瑾。”
“你瘋了?那一家子是什麽好東西嗎?你忘了他們一直追殺謝意,從蒙古到北京,還把你們都害得不人不鬼的?”
沒錯,一年前當劉陽聽完招晴帶回來的故事,再看到招晴帶回來的人時,說實話他沒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沒敢仔細去看他的臉,生怕一個不小心流露出什麽,糟蹋了男人的顏面。
可他現在不得不正視他了,然後他發現祝秋宴像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終于停了下來。他的疲憊從裏到外,從頭到腳,透着無盡的蕭索。
“七、七禪,你究竟怎麽了?”劉陽跪在他身旁,“我印堂黑成這樣,還沒有上路,你該不會比我早走吧?”
原本倒是可以傷春悲秋的氣氛,被他一攪合頓時不一樣了。祝秋宴嘴角挂着笑:“我讓你去你就去吧。”
劉陽說:“看在你陽壽将盡的份上,我答應你好了,還有其他要囑咐的嗎?”
祝秋宴搖搖頭,剩下的招晴會看着辦的。
他竭力地仰起頭,想要看看窗外的秋光,目中掠過一只撲棱的黑鳥,他的眼睫顫抖了下,忽而垂落下去。
“我的小姐還活着。”
他告訴劉陽,像是分享秘密、喜悅,驚顫,又像是在完成什麽隆重的交接。
“她要來了。”
……
這一年的秋天注定不一樣,漫長,瑣碎,充滿複雜的色彩,還別具諷刺意味。舒意瀕死之際做過一個夢,夢到了自己的死,或者說是謝意的死。
前有聖人,後有李重夔,一個昏庸,一個重權,一個讓她無路可走,一個讓她束手就擒,一個用皇權縱容了殺戮,一個為了得到皇權迫害了她的家人,他們要逼得她無從下手,必須向某一方忠心投誠,帶着她的萬頃家財,将頭顱和尊嚴都碾碎。
後來她死了,在謝府的千秋園,用一場大火燒光了所有,包括她自己。
其實舒意尚且不能理解,她為什麽沒有選擇忍辱負重?至少可以先向李重夔服軟,待到時機再為家人報仇。
她為什麽那麽倉促地死去?像她倉促地墜落一樣,她也不明白為什麽這場災難,會從上一世延續到這一世,而且看樣子還沒有結束。
她真的很痛,痛到不想再活着,但是醫生救回了她。當她再次清醒,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浮現在眼前時,她以為那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她急促地摸索着身邊的一切,手上在吊水,身體是熱的,走廊外有人在說話,床頭還伏着一個人影。
她仔細辨別出來,是梁嘉善,她還沒有死,一瞬的狂喜讓她意識到,其實她還不想死。
有太多懸而未決的過去與将來,讓她不舍得死去。
她推了推梁嘉善,梁嘉善從睡夢中擡起惺忪的睡眼,僵住了兩秒,忽然抱住她。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極而泣,但她第一回 看到他哭。
她從沒有看到他們哭過。
他像是一個孩子,原始的,本能的,為情感驅使而發洩着自己的情緒,将之前的一切悲痛全都摒棄掉了。好像在她活着這件事面前,一切都變得無足輕重起來。
她看懂了他的選擇。
梁嘉善同她講了那之後的事,她才知道自己已經不在北京了,在一個遙遠而溫暖的國度。她剛剛從鬼門關出來,身體還很虛弱,梁嘉善不敢同她說太多,小心翼翼地陪伴在她身旁,每天跟着醫生護士進進出出,偶爾給她讀一本書,或者給她看古今多元風格的畫冊,亦或一整天就是看電影,一場又一場,哪怕彼此不說話,那段時間的平靜祥和也夠他們回憶終生了。
但她知道那樣的日子不可能永遠存在,逃避和躲藏往往有時限。她康複之後,他們去周邊的城市旅行,最後在一個靠海的小鎮住了下來。
她每天就是畫畫,偶爾會去集市買花,他常常在海邊徘徊,很多次她看到他脫了鞋子走到海裏,在一個巨浪打過來的時候被推到岸邊,就這樣往複,往複,然後渾身濕透地躺在沙灘上。
月光罩在他身上,像是将一層糖漿撒在山丘,他起伏的身軀昂藏有力,但他總是一個人抽煙到天明。
梁瑾其實已經搶救過好幾次了,那一陣他的電話一直在響,就沒有停過,每天每時每刻都有人在跟他吵架一般,他按捺着煩躁的心,歇斯底裏地叫嚣,揉着蓬松的頭發,眼睛越來越紅,身體也越來越沉。
他極力隐瞞她,但是同在一個屋檐下她不可能什麽都不知道,哪怕她排斥所有來自北京的消息。
在他又一次要開車去集市上買酒的時候,她攔住了他。
“你回去吧。”
他怔住,随即從車上跳下來,慌裏慌張地解釋道:“是我吵到你畫畫了嗎?對不起,我、我以後去海邊打電話,你想吃什麽嗎?我給你買來好不好?”
“披薩可以嗎?你喜歡的那家,最近好像推出了新的口味。”
“不喜歡嗎?那……起司面包?”
“或者海螺?有一家餐廳的味道不錯。”
他像一個酒鬼,也像一個賭徒,更像一個流浪的孤兒。他再也不是那個跋涉千裏去俄蒙邊境接她回家卻照舊風度翩翩的男人了。
他怎麽變成這樣?是她把他變成這樣的嗎?
她長久地凝視着他,梁嘉善覺得她憔悴地像一幕啞劇,害怕她每一次開口後的終結,就在她要說什麽的時候,他狼狽地逃跑了。
他喝醉了,酒保打電話讓她去接他,她費力地把他拖了出來,和他一起倒在小鎮的路口。昏黃的燈照在石板路上,亮堂堂的,還有夜晚剛下過的雨。
他在昏睡中感覺到有人在摸他的臉,動作溫柔。他說不清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既驚心動魄,又情意綿綿。
她一直注視着他。
大概那時就猜到了吧?當他宿醉醒來的時候,屋子裏已經沒了她的蹤影。短短的一年像一場夢,她走了,走得悄無聲息,幹幹淨淨。
廚房的桌上有她煮的湯,還有她留下的便條:
梁嘉善,我原諒你了。
她對他這麽說。
梁嘉善驟然驚醒,定睛看向面前的老人。一杯冷水從他臉頰上滑落,他緩慢地捋去水珠,用紙巾擦拭手指。
梁清齋說:“嘉善,我活到這把歲數,如果可以擁有更多的財富,看到梁家的版圖一再擴張,我一定會感到非常欣慰,但這不是最重要的,讓梁家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才是我最大的心願。你爸爸已經不行了,你還記得當初的諾言嗎?”
梁嘉善沉默不語。
梁清齋的拐杖重重撞擊在地板上:“你說,你會繼承梁家的家業,替代你爸成為下一個主權人。當時你是怎麽求我的,難道你都忘了嗎?”
梁嘉善猛的擡眼,梁清齋說,“如果沒有我的默許,你哪來的人脈關系?如果沒有我在後面幫了一把,她早就死在手術臺上了,徐家的人也早就找到她了!梁嘉善,你以為就憑你,你憑什麽?你擁有的一切都是梁家給你的,你優渥的生活,可以選擇的理想,包括現在的一切一切,這些看似堅固其實不堪一擊的東西,都是梁家給你的。你不要太天真了,好不好?”
梁嘉善閉上眼睛,緊繃的下颚,青色血管微微抽動。
“您救她,難道不是為了秘密名單,不是為了那筆錢嗎?”
“是!”梁清齋毫不猶豫地承認了,“我是想要那筆錢,可你陪在她身邊一年,整整一年,你找到答案了嗎?嘉善,我怎麽也沒有想到,這麽大的一個家族,這麽多年的悉心教養,居然培養出你這麽一個窩囊廢,我對你真是失望透頂!”
梁清齋每每想到他跪在自己面前,哭着哀求他施以援手去救那個女孩的時候,他就感到痛心!一個那麽優秀的孩子,從來不舍得打罵,更不用說下跪哀求,可就為了一個女孩,為了一個處處都充滿威脅的女孩,一個試圖弄垮梁家百年基業的女孩,居然跪下來哀求他。
梁家的男人,溫順的膝蓋和低頭的尊嚴,只能給溶于骨血的家人,不能給外人。然而他的狼狽、他的柔弱,他的委曲求全,他美好以外的全部都給了那個女孩,可以想見他有多麽痛心了。
梁清齋重複:“嘉善,你太讓我失望了。”
梁嘉善嘴角一抿,“我也沒有想到會成為您的家人。”
“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靠殺人越貨的勾當贏回的身家,您受用地不心虛嗎?”
“你糊塗!這個世上有完全幹淨的人嗎?要成大事,怎能不用些手段?商業上為了一個項目,為了一份合同,為了跻身某個名利場,那些無形被踩死的螞蟻還少嗎?他金原算的了什麽?”
梁嘉善臉上的水早就幹了,而他還在不停地擦拭着,像是在擦拭某種肮髒的關系。梁清齋被他的動作激起滿身的火氣,拿起拐杖就往他後背砸去。
他那根高級定制的金絲楠木拐杖,發出血統裏純正的吼叫,打得梁嘉善趴在地上,但他仍一聲不吭。
一直到見了血,透過衣衫讓梁清齋看到,他才恍然察覺自己失控的行為,踉跄着往後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你爸爸從小就說,他那個時候沒有選擇,上學也好,工作也好,得跟着時代走,人要賺錢要吃飯要活命吶,哪有時間顧及其他人的死活,盡管往前走,往上爬,就那一個奔頭。你不要覺得我冷漠,無情,商人都這樣,我不唯利是圖,梁家的企業會做大到今天這個地步?結果越是做大,越是有資本,你爸就越舍不得你受苦,所以從來不逼你,給你選擇的機會,讓你出去闖蕩,結果得來的是什麽?他現在半死不活躺在床上,人就只剩一口氣,你卻跟我說這裏的一切一切你都嫌髒?”
梁清齋怒極反笑,這是多麽諷刺的人生啊!
“梁嘉善,我告訴你,再怎麽髒也是把你養這麽大的家人,你嫌棄也好,唾棄也罷,都必須給我受着!董事會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這幾天你就準備一下吧。”
梁嘉善的身體緊貼着冰涼的地磚,手還是無意識地擦拭着什麽。他忽而想起在北歐那一年,原來不喜歡海的人,突然愛上了大海。
一個海浪打過來,水是熱的,包裹着他的全身,他被沖到沙灘上,那些土壤也是軟的,他深陷在裏面,像一塊海眠,全身漲滿了水,身上到處髒兮兮,但他不用去擦拭什麽。
豆大的水珠往下滾,他甩甩頭發,那些自由、幹淨,和明亮的東西,都回到他的靈魂裏。
然而一回到北京,那些都消失了。
梁嘉善知道,這是他怎麽抗争也無權拿回的東西。他忍痛翻了個身,從地上爬起來,隔壁一直盯着動靜的小護士敲敲門,打開一條縫隙來。
“梁、梁先生你好,我、我是你爸爸的特護,剛、剛才聽到你們好像在吵架,但、但但我不是故意的,那個你,你是受傷了嗎?需要我幫你處理下傷口嗎?”
她擠在非常小的門縫間,手裏拿着醫藥盤,圓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忽然一個閃爍,又不敢和他對視。
梁嘉善咬住牙關,吃力地擡起手臂。
“你……”
他還沒有說完,她已經靈活地溜了進來。他看到她胸前的銘牌,上面寫着三個字——程梅子。
“你……是日本人嗎?”
她眉眼一彎:“很、很多人都問過我,但我、我是中國人,很地道的中國人哦,我、我從蘇州來的。”
“蘇州?是個好地方。”
她笑了笑,嘴角出現一個梨渦。他有點不受控制地想要冒犯問一句:“你是天生的嗎?”
“啊?”
他指了指嘴巴,她的臉刷一下紅了,挺了挺胸說:“我不是,我不是結巴。”她只是看到他有點緊張才會那樣。
梁嘉善好像也明白了什麽,沒再說話。程梅子拿着棉球給他手臂上的傷痕消毒,好在手臂只是池魚,傷口都在後背。
她有點為難地看了他一眼:“可能要把襯衫脫掉。”
梁嘉善頓了下,解開紐扣,直接脫下襯衫。小姑娘的手冰冰涼涼,若有似無地擦過他的後背,棉球點在他背上。
他緊咬牙關,但還是沒忍住痛低呼了一聲。
她噗嗤一笑:“剛才被打的時候,都、都沒有叫,還以為你不怕疼。”
梁嘉善沒說什麽。
“你忍一忍。”
“嗯。”
梁嘉善注視着窗外,算了算日子,已經兩天了,如果她直接離開的話,飛機應該落地了。她會選擇那裏嗎?其實他也拿不準。
這一年他們雖然住在一起,但大多時候就像早期的無聲電視。她說的話很少,表露的情緒就更可憐地不值一提。
他常常看着她,好像在看一張灰色的紙,不那麽白,也不都是黑。
他的思緒漸漸走遠了,感覺到有一陣絲絲涼涼的氣息吹拂在傷口上時,他的神經幾乎就要松懈麻木,卻轉瞬警醒過來,整個人猛的一僵。
程梅子被他的反應吓到了,忙按住他的肩膀:“你別動,我給你吹吹,疼痛的感覺會好一點。”
梁嘉善一動也不敢動,耳根慢慢熱了。他想說其實沒有必要,但一轉頭看見她烏黑濃密的發頂,不知想到什麽。
就在這時,走廊裏有人喊道:“梅子,梅子換藥水啦!”
聲音不大,就沖着這個方向,好像知道她在房間裏。這是女孩子間促狹的捉弄,程梅子臉又紅了,忙收拾一通往外走,又利索地吩咐道:“先不要穿上衣服,我去拿藥。”
他動作遲疑,她立刻表現地像一個專業的醫生,用對待病人一絲不茍的态度道:“坐着,等我,兩分鐘就好。”
說完沖了出去,小護士們一陣疾呼被抛到耳後,就看她一陣風似的,消失在樓梯口。
梁嘉善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過沒等到程梅子回來,他已經離開了,招晴到北京,他去機場接她。她還是初見時風姿綽約的模樣,哪怕再大的風,再大的雨,也不能讓她失去儀範。
她踩着細長的高跟鞋,穿着緊身的碎花旗袍,額邊是順滑的卷發,染着正紅色的唇,随時随地可以讓自己成為上一個世紀畫報裏的美豔女郎。
梁嘉善總是很難将她和醫者仁心的大夫聯系到一起。
招晴好像看破了他的疑惑,徑自說道:“我的醫術是後來學的,為了讓祝秋宴活下去。”
梁嘉善一頓,她又笑了:“你應該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在菡萏閣賣藝,我是一名伎女。”
“菡萏閣?”
“你想起來了?”招晴微微一笑。
梁嘉善知道,她指的并不是袁今在塞外戰死之後,謝晚受人脅迫去菡萏閣的水臺跳舞那件事,也不僅僅只是提起愛麗莎。當然,這些也可能包含在她的話音裏。
招晴說:“愛麗莎是我很好的朋友,閣裏有很多姑娘,但只有她能跟我說到一處,你知道為什麽嗎?”
梁嘉善停下腳步,對上她的眼睛。
“因為我們只賣藝不賣身,不管有多難,我們都堅持着自己的底線,但是那些達官顯貴啊,他們才不管什麽是底線,什麽是尊嚴,覺得出來賣的姑娘,哪裏還分什麽才藝和身體?不過都是賣而已,給多一些銀子,就可以讓他們舍棄尊嚴,再說些甜言蜜語哄着騙着,說不定還有姑娘專為他一人守身如玉,要為他生為他死呢。”
招晴說,“不過太識趣的姑娘玩久了也沒意思,像我們這樣的貞潔烈女才有征服欲,越是不聽話,就越要讓我們聽話,要看我們哭,看我們茍延殘喘地求生,心裏才會得意才會痛快,對嗎?”
她這一行來得匆忙,只收拾了一只随身的藥箱,不算大,提在手裏勉強也就是個裝飾的作用。
“你想說什麽?”梁嘉善問。
“也沒什麽,只是想告訴你,當初第一個這麽侮辱我的人,就是你梁嘉善的家人。呵,百年世家,真是夠龌龊的。”
招晴從旁走了過去,狀似拂塵般輕拍了下他的肩頭,“跟你說這些只是想讓你明白,我來救梁瑾是你們梁家,或是你梁嘉善,再怎麽感恩戴德也換不來的機會。”
梁嘉善眉頭輕蹙:“既然覺得屈辱,為什麽還要來?”
招晴繼續往前走。
“是因為祝秋宴?”
“你愛他?”
招晴頓足。
良久,她回眸一笑:“是,我很愛很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