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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修過了,情緒應該到位了。

同一時間, 祝秋宴正在一間手工工藝作坊的天井下懶洋洋地曬太陽。

作坊的老師傅早年同他相識,兩人一見如故,多年以來雖不常見面, 但心裏都珍惜對方, 因此數十年白駒過隙, 任憑祝秋宴身邊的人際關系換了一波又一波, 這位老師傅卻一直沒有切斷音訊。

這對他而言稱不上什麽好事。劉陽和招晴都曾勸他與師傅斷掉往來,交淺言深,唯恐叫對方識破他們并非普通人的秘密,惹來不必要的禍患, 然而多年過去老師傅行将就木, 仍舊對他們的過往三緘其口, 從不向外人提起只字片語。

每每祝秋宴來店裏,都是他親自接待, 便是不能下床的時候,也讓徒弟好生招待他。他來得匆忙, 活計又趕時間, 老師傅一句話沒說, 吩咐徒弟立刻停下手裏的活, 全都去幫他的忙。

祝秋宴感激涕零, 陪老師傅坐在天井下看大水缸裏互相嬉戲的兩尾鯉魚,一尾黑鳍,一尾紅眼,水中游曳, 相映成趣。

老師傅慨然道:“最近我時常夢見你三姐,看來我快要去找她了。”

祝秋宴說:“三哥身體還很健朗,三姐一定不想你這麽早就去陪她。再說這間作坊沒了你怎麽行?徒弟們有能頂事的嗎?”

老師傅年輕的時候就與祝秋宴相識,幾十年過去了,交情還跟以前似的,對着一個垂垂老矣的白頭翁,他仍會親昵地叫他三哥,叫嫂子三姐。

其間深情厚誼,令老人家每次追憶過往,都忍不住垂淚。

“不行了,這一代人不愛手工活計了,我的手藝怕是要斷了。等我走了,你幫我把個關,如果還有願意做這門手藝的孩子,你就把作坊改到他名下,整理整理,別給年輕孩子留下一筆糊塗賬。不願意留下的也不必勉強,讓他們自己去謀前程。”

祝秋宴對上老朋友期許的目光,想要寬慰些什麽,臨到開口頓了一下,答應下來。

“原來想着這幾天要找你見一面,沒想到今天你就來了。怎麽突然想要在牌匾上刻字?是不是等到她了?”

祝秋宴撐着雙臂遙遙望向萬裏無雲的天空,眉宇間悠然,一派甘之如饴的模樣。

老朋友見狀,很是為他開懷。千秋園的每一張書案,每一座插屏,每一間屋子的雕梁畫棟,都是他親自口述,他親筆描繪,一次又一次打磨下完成的。

他親眼見證了這個男人深情不渝的一生,為之震撼,也為之恸然。

“終于苦盡甘來了,一切都是值得的,你高興嗎?”

祝秋宴還沒說話,老師傅已然笑起來,“看你這個樣子,還跟孩子一樣,心裏一定很高興吧?”

“嗯,高興,很高興,我活到現在從來沒有這麽快活過。三哥,雖然我跟她之間還隔着無法跨越的血海深仇,但能夠與她重逢,我真的很高興。”

尤其當她在看到匾額上沒有題字後流露出的一絲不忍,讓他忽然看到和解的希望似的,一瞬間被巨大的喜悅俘獲。

她在他懷中哭泣,在他臂彎裏睡去。

他托舉了她。

他以為可以托舉她。

于是等不及她醒來,他就興沖沖地跑來了作坊。他想等她再回千秋園的時候,那方匾額上“仰山堂”三個字,可以帶給她一種回家的感覺。

他拉着老朋友,滿臉希冀地給他看自己的題字。

老師傅一看,眉目微沉。

祝秋宴渾然不覺:“怎麽樣?”

他原本就寫的一手好字,随着閱歷與視野的加深,更是形成獨一無二的風骨。老朋友不止一次見過,說是筆鋒遒勁有力,走勢行雲流水都太片面了,骨氣洞達,靈慧天成,才是他妙不可言的地方。

可面前的“仰山堂”三字,大概是為了模仿謝融的筆跡與風格,一氣呵成之餘,卻少了一點逸群之色。

老師傅不想讓他掃興,認真地點評了幾句。祝秋宴看着酷似謝融的字,心中升起無限歡喜。

半下午的時候,他也加入徒弟們一起刻字。他有內力,當個幫手游刃有餘,及至夕陽西下,終于完工。

祝秋宴彎下腰,輕輕吹了口氣,匾額上零散的木碎與漆片登時如雲霧消散,露出真身,“仰山堂”三個金粉裝點的大字,在夕陽餘晖下熠熠生輝。

徒弟們幫忙包裝好,他迫不及待地回去,臨走前重重握了下老師傅的手。

“三哥,謝謝你。”

老師傅反過來拍拍他的手背:“三哥也很感謝你多年以來風雨同舟,不離不棄。七禪,讓自己幸福起來,三哥也就死而無憾了。”

祝秋宴駐足,回頭看向躺在藤椅裏望着他的三哥。

這一刻他忽而發現三哥臉上已經滿是皺紋,蠟黃的臉,下垂的眼角,渾濁的眼球,這一切仿佛都在預示着什麽。

他想跟三哥再說會話,可心裏卻惦記着舒意,一時踟蹰不定。

這時三哥揮揮手,笑道:“去吧,三哥還有些日子,等你心願達成,回頭再來看我。”

徒弟們腦袋擠在一起,紛紛目送年輕的男人離去。

他們也說不出心裏的感覺,這個師父老人家的忘年交,似乎不只是忘年交這麽簡單。他們好像認識了很久很久,可他為什麽還這麽年輕?

孩子們探究地看向老師傅,老師傅把眼睛一閉,喃喃道:“七禪,來生再見了。”

祝秋宴登上船的時候,心頭驀然咯噔了一下。他回首看向東岸,伴着汽笛聲的遠去,古老的作坊依稀只剩下光陰裏一抔塵泥。

三哥也要離開他了嗎?

祝秋宴揉了下眼睛,抱緊懷裏的匾額。

回到千秋園,他搬來梯子把牌匾挂上去。遠遠看到劉陽像個八腳蛤蟆奔過來,他招了下手:“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有沒有挂歪?”

劉陽氣得大罵:“你去哪了?手機是擺設嗎?”

“三哥身體不大好,我陪他說說話,沒看到手機。先別說其他的,幫我看看。”

劉陽随便指揮了一下,祝秋宴覺得他敷衍,讓他退開幾步看一看。他急得滿臉大汗:“左邊高一點,你見到舒意了嗎?”

“哪邊高一點?”

“左邊,左邊!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我剛回來,還沒見到小姐,怎麽了?”祝秋宴回頭。

“剛才我跟韓良說話的時候,她……”說到一半,劉陽頓住,看着從宅邸深處逆光而來的女孩,頓時如鲠在喉。

祝秋宴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舒意站在影壁處,霞光灑在她身上,将她的面容染得昏黃。

劉陽給祝秋宴一個祝你好運的眼神,飛快遁逃。祝秋宴挂好匾額,把梯子搬到一旁,拍了拍手,朝舒意走過去:“小姐剛醒嗎?”

他眉眼間含着和煦笑意,舒意仿若沒有看見,徑自從他身旁擦過,走到下馬石旁看着上方——仰山堂。

得益于殷照年收藏字畫的愛好,她從小耳濡目染,也賞析了不少名家大作。同老師傅的看法一樣,她也覺得這三個字寫得不好。

明明是祝秋宴的風骨,卻到處充滿謝融的影子。

原先提起的時候,雖然只是随口一說,但她本意是希望他每天進進出出的住宅,可以多些生活氣。

仰山堂曾是謝意一度仰望的地方。小小的她在母親含恨而終後,常獨自一人仰頭看着父親親筆書寫的朱漆牌匾,不斷在心中勾畫“仰山堂”的輪廓。

她仰望着匾額,仰望着無法逾越的禮教,仰望着父親的憐愛,仰望着奢侈的平等,仰望着離經叛道的活法,仰望着一座座灰黑色的大山。

那是構成謝意童年的全部要素。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父親的謝融,成為她一生無法釋懷的執念。

可對祝秋宴而言,他的執念是什麽?仰山堂與他有關嗎?

他為什麽要模仿謝融的字跡?

為什麽不肯忘記她?

為什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為了再見她,他究竟都做了什麽?

祝秋宴見她面容沉靜,久久沉默,聯想先前劉陽沒有說完的話,心驀的往下沉去,一路上懷想的将來,給自己營造的幸福的感覺稍縱即逝,就連此刻的威風,也漸漸凝結在嘴角。

“你還記得明壇嗎?”她忽然問。

他局促地搓了下褲子,好像要把手指上什麽東西給搓掉。他不知道她說的明壇是誰,不過可以猜到,應該是長明寺那位女僧。

早上他離開碼頭的時候,她剛好下船。

汽笛聲離開很遠,他驀然回首,她還在碼頭看着他。那一雙經年受佛香熏陶波瀾不驚的冰藍色眼眸,泛着清晨的水霧,盈盈水波蕩漾其中。

有一剎那熟悉的感覺閃過腦海,但是太快了,他沒能抓住。而今她再次問起,他直覺不對勁,絞盡腦汁想了想,仍是未遂。

舒意見狀,說道:“也是,已經二十年了,你不記得她也很正常。每年春秋兩次往返,二十年不間歇的話,在K3這趟火車上你至少會遇見四十個好比明壇,好比張若英,好比我一樣年輕的女孩。你所謂善意的接近,美麗的守護,花言巧語俘獲的芳心,其實是為了汲取年輕的生命,用來育養千秋園的花,對嗎?”

她語調很輕,沒有責備的意思,仿佛只是在求證什麽。祝秋宴驟然一驚,電光火石間想起那個俄羅斯混血女孩的面孔。

竟然是她?

“明壇說如果沒有你,她不會來到西江,不會皈依長明寺,那年她才十八歲。剪掉一頭長發的時候,她也害怕,也哭過,也不是沒有後悔過,但她最終得到了寧靜。張若英會後悔曾經遇見過你嗎?你治愈了她的情傷,卻讓她對你念念不忘。還有多少像她們一樣的女孩,被你吸引,被你欺騙,又被你棄如敝履?”

她轉頭看着他,溫潤的眸子水光閃動,帶着愛憐,帶着同情,“周叔也變成了千秋園地下的亡靈,是不是?”

“是。”祝秋宴說。

“他們都是自願的嗎?”

“是。”

“他們知道這個結局嗎?”

“知道。”

“那你呢?你知道自己的結局嗎?”

在離開實驗室後,她獨自一人在千秋園坐了很久,腦子裏想了很多事情,關于亡靈,關于緬栀子,關于千秋園盛大的背後。

前一晚回響在她耳邊的嘶吼,至今仍餘音不斷。

滿園春色,花紅百日。

山河往複,故人依舊。

她可以猜到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但她不能理解的是,就為了這麽虛無缥缈的一句話,他居然逆天而行,如此瘋魔,如此成狂。

想不到那最後等待他的會是什麽,她猶如被扔到油鍋中烹煮,心亂如麻:“你不怕遭天譴嗎?”

天譴?祝秋宴驟然笑了,能問出這麽天真的問題,她到底還是個孩子。

一個無法死去的人,還怕什麽天譴?若一定有天譴,那麽從她離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然在承受了。

這份天譴他承受了幾百年,數十萬個日夜,走過何止萬萬公裏的裏程,透支着年輕的軀體與靈魂,寤寐思服,夜不成眠,為的是什麽?

只是為了等到她啊,只是很想很想再遇見她而已。

他究竟做了怎樣十惡不赦的事,究竟貪心到什麽地步?這些他統統不敢去想,只能一邊矛盾地審視着自己的卑劣,一邊向自己投誠。

“沒什麽比你回來更重要。”

“如果我還不回來呢?”

“除非我死,否則窮盡所有,我也會等到你回來。那些小姐的善意與健康,我縱百死也無力償還,就讓我死後下地獄再贖罪吧,十八層,八十八層,八百層地獄,哪怕永不超生,我都甘願承受。只要活着的一天可以等到你就好了,就夠了。”

最後一絲殘陽殆盡,天邊呈現妖冶的藍。火燒雲的盡頭是如魔似鬼的畫影,将紅吞沒,将黑描透。

舒意被驟然起的一陣狂風吹得搖搖欲墜,裙子獵獵作響,包裹着她瘦弱不堪的身軀,她撥去面頰上混亂的長發,一雙烏黑的眼眸,狠狠鑿穿祝秋宴的靈魂。

“你瘋了嗎?你瘋了嗎!你有沒有想過,承受着你的殺戮與愛意才能回來的我,要怎麽面對将來?要如何活着,才能忘記你帶給我的這些傷害?你有沒有想過,我根本不想回來,我不想再看到你,再遇見你,再愛上你,再一次次掉進命運的死循環裏……我真的寧願從來沒有遇見過你,祝秋宴,我恨你,我真的恨透你了,你毀了謝意,又毀了我,你的愛太沉重了,我真的承受不起。”

她不斷搖頭,一步步往後退,忽而一個回首,沖到上馬石旁搬來梯子,将剛挂好的匾額卸下來,重重砸在地上。

“咔嚓”一聲,匾額被摔成兩半。

尚未幹透的金粉被震得漫天飛舞,花梨木的裂縫下鐵畫銀鈎,觸目驚心,一半寫着“仰山”,一半是“堂”,就這麽大喇喇地暴露在祝秋宴視野中。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結束了,你懂嗎?”

她站在高處,俯視着他,猶如一面山壁,猶如一條大河,猶如世間舒卷風雲,猶如佛前一抔塵土。

“祝秋宴,我們之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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