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膩膩歪歪的日子過得總是很快, 韓良來了好幾天終于見上祝秋宴的面,神色間已然是一副成年人看破不說破的超脫模樣。
劉陽拍着祝秋宴的肩說:“你別不好意思了,韓良是過來人, 都懂的。”
三個人在千秋園酒店旗下的高爾夫球場酣暢淋漓地過了幾招, 随後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聊了幾句, 劉陽照舊是強硬的态度, 讓韓良去跟嘎色談,想要什麽一次了斷。
祝秋宴一反常态沒有再做和事佬,也明确表态,要跟嘎色劃清界限。
他這麽一說, 不止韓良覺得訝異, 連劉陽也笑他鐵樹開花, 終于有了點幹勁。
祝秋宴說,往日什麽都沒有, 自然不覺得害怕,而今有了什麽, 又變得患得患失, 人好像總是在這樣一種交替的得失心中生活。
劉陽調侃他:“俗話說人生得意須盡歡, 你瞧瞧你都得意幾天了?放心吧, 是你的跑不掉!”
祝秋宴任他促狹, 只笑不回嘴。劉陽打趣了一陣,知道他跟韓良還有事情要談,先一步離開。
韓良問:“這個時期跟嘎色攤牌,你究竟怎麽想的?”
祝秋宴直言道:“就跟你說的一樣, 逆天而行是在玩火,我想收手了。”
再加上這一年來千秋園頻頻遭受異火侵襲,始終找不到源頭,他也有點憂心,及早和嘎色撇清關系也好,可以免去不少麻煩。
“你現在想收手?以為嘎色會同意?”
祝秋宴無可奈何,開始耍賴:“嘎色是商人,是名或利,總有一樣東西能讓他如願,我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麽,但你了解他。我知道讓他妥協一定不容易,所以才要請你出手,良哥,幫我這個忙?”
韓良淡笑:“我可擔不起你哥。”
祝秋宴忙給他倒茶,韓良注視着他,好一會兒說:“嘎色活到這把年紀,還有什麽名利能讓他心動?他唯一的缺點就是好色。你還記得嗎?他第一次遇見你們的時候就很喜歡招晴,這麽多年一直沒能得手,心裏還惦記着她,每回派我過來都要捎帶點禮物給招晴。他是單純想問候她,還是別有企圖,你心裏應該清楚吧?”
祝秋宴神色一僵。
“招晴不行。”
“那你自己想辦法,我這邊先幫你探探口風,但你要把實驗室最新的研究數據和成果都給我。”
韓良也是花農,東南亞最懂植物的科學家,醉心于花草培育。早年受聘梵音物語,嘎色對他十分信重,給他砸了很多資金和設備配給人才,全力支持他搞科研。
用韓良自己的話說,嘎色對他有知遇之恩,這輩子他不會再給第二個老板服務。
千秋園與梵音物語來來去去二十年的糾葛,他比誰都清楚,只是各為其主。他雖然是嘎色的最忠心的部下,卻同時欣賞千秋園的經營理念,和中國的花農交流學術經驗時常被笑作花瘋子,一進實驗室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完全停不下來。
出了實驗室,他身份也很明确,是對手,也是知交。
見祝秋宴沒有表态,韓良喝了口茶:“怎麽?信不過我?”
“良哥,你知道我的态度,雖然我們和嘎色不一定要走到對立面,但如果有這麽一天,我也一定不會讓你為難。只是你知道,千秋園的對外經營一向是劉陽做主,現在又是關鍵時期,你要實驗室的數據我得跟他商量才能做決定。”
“也好,反正這次來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了,嘎色決心很強,你心裏要有數。”韓良起身拍拍他的肩,笑了,“七禪,千秋園到底是誰做主,我知道,你也知道。”
說完不等祝秋宴回答,徑自離去。
韓良離開很久,祝秋宴還陷在椅子裏,想起和嘎色的這一筆爛賬他就頭疼,果然沒有一會兒劉陽回來找他。
劉陽把千秋園看的比命還重要,得不到韓良确切的态度,他也不放心離開,一直在酒店裏貓着呢。得到工作人員的信,提了一籃新鮮石榴過來,往祝秋宴面前一放。
“剛空運來的,拿去跟心上人獻殷勤吧。”
祝秋宴只勉強掀了下眼皮,劉陽跟他多少年的關系,一個小動作就會意了:“怎麽?搞不定?”
“嘎色想要招晴。”
“什麽?!”劉陽氣得往後一甩驢蹄,直接掀翻藤椅,“快五十的老頭了,整天還吃齋念佛的,給鬼看吶?一身軟肉還能搞得動嗎?這把歲數還想着占招晴的便宜,他以為他是誰啊?跟皇室有點關系,就真把自己當個角了?小心逼急老子,老子……”
“你能做什麽?”祝秋宴終于擡眼。
劉陽掃到一抹涼涼的眼神,嚣張氣焰頓時被打消了,拖着把藤椅坐到祝秋宴旁邊,挨着他的腦袋直跺腳:“這可怎麽辦吶?嘎色擺明是抓住我們的把柄,知道我們不敢跟警察聲張,也不敢上國際法庭,才一再地欺人太甚,可我們就任由他欺負了?原來我還想不明白,怎麽好好的做個生意,還能遭到追殺?現在一想,敢情那會兒嘎色就盯上我們了,故意試探我們吶!”
千秋園擺脫困境,嶄露鋒芒是在2005年左右,那會兒和嘎色合作十年餘,他慢慢開始懷疑他們三人的身份,最明顯就是他們的容貌始終沒有任何改變,女人保養得好勉強說得通,劉陽一個大老粗尚且如此就有點惹人注意了。
再加上始終蒙着一層面紗的仰山堂,以及韓良洞察之下若有似無的暗示,嘎色疑心漸重,不止一次試圖窺探仰山堂內的千秋園,也直言他們有什麽非正常人類的長生秘訣。
伴随着梵音物語與千秋園理念的差異逐漸增大,嘎色開始動起歪念。
他們曾經調查過,2005年之後的五年間,至少有十三次暗殺在千秋園上演,并且都在深夜,只針對他和劉陽。
不敢讓警察展開調查,如妖似魔的身手,以及神秘的身家和盤錯的背景,種種一切愈發佐證嘎色的猜想。
他們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嘎色,只是沒料到他會大膽到跨國.犯罪。事實上為了不讓身邊人察覺他們的異樣,每隔二十年他們就會搬一次家,換一個全新的身份,幾乎不跟普通人親密往來,90年代選址大河邊完成古堡工程之後,事情才逐漸脫離他們的掌控。
如今回想起來,或許都是命定,一切始于大河,一切也要終結于大河。
“以為先讓千秋園度過難關,再找個适當時機擺脫嘎色,我退居幕後,你回歸尋找小姐的旅途,這樣我們就都可以得到保全,哪裏想到嘎色是一條瘋狗,咬得這麽緊,二十年還不肯放過我們。”
“十年前他不肯放過我們,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那怎麽辦?”
祝秋宴雙手交叉托着下颚,看向遠處的草坪,工作人員正在用水槍灑水。成片的綠野連接着天邊的藍,萬裏無雲,今天是個好天氣。
适合約會。
“讓我想想要怎麽做,先穩住韓良吧。”他起身。
劉陽憂心忡忡地嘀咕:“難道真要把千秋園送出去他才肯罷手?這個該死的老家夥,他是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命!”
頭一擡,見祝秋宴已經走遠了,他忙高聲喊道,“你去哪兒?”
祝秋宴提着石榴,步伐輕快:“獻殷勤!”
劉陽氣惱地捶了下面前的桌子,盯着祝秋宴的背影,指背發力,幾乎穿透藤椅。他靜坐了一會兒,水灑到他周邊,他渾然不覺,被工作人員提醒才猛的一驚,跳起腳來。
“你眼瞎啊?看不到我在這裏!”
工作人員一臉委屈:“我剛才叫了您好幾聲。”
劉陽拂了拂身上的水珠,一股子火氣無處發洩,卻也知道不應該遷怒工作人員。他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走開。走到一半,他掏出手機撥通電話。
很快,電話接通。
“招晴,你什麽時候回來?”劉陽忙不疊地急聲問道。
招晴剛給梁瑾把完脈,站在梁家的花園裏,揉了揉手腕,笑道:“怎麽了?你想我了啊?”
“火都快燒到眉毛了,哪還有閑情跟你開玩笑。”
他忙将這次韓良來的意圖跟招晴說了,還分析了一陣嘎色的心理,末了又道,“那個色鬼到現在還惦記着你,我看他就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一把歲數還沒點那啥子數,非要我給他敲破腦袋才知道揪住老虎尾巴了是不是?”
招晴聽他倒豆子一樣巴拉巴拉說個不停,也覺得好笑,安慰他說:“沒到那個份上,嘎色要真想做什麽,早就做什麽了,我看他就是重利,舍不得千秋園這個大餡餅,拿着我們的把柄想再多謀點好處,吓唬我們呢。”
“我都說把邊境的園子給他了,他都看不上,幹脆直接說想要千秋園得了!他要敢說,我直接送他顆炸彈!”
“你別沖動,七禪怎麽說?”
“他還能怎麽說?”劉陽煩躁地抓了把頭發,“他現在深陷溫柔鄉,哪有什麽緊迫感!”
電話那頭忽然靜了一下,劉陽恍才覺得自己說漏了什麽,哎呀一聲,扯着嗓子開始哀嚎,見糊弄不過去才老實交代:“他跟謝意在一塊了,就這幾天的事。我瞧着不像是一時沖動,謝意根本就不是那種人,七禪也……也挺幸福的。”
招晴換了只手拿手機,在花壇一角坐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道:“謝意原諒他了?”
“嗯,也是千秋園的事鬧的,突然就給謝意知道了。我隔得遠,沒聽太清楚,看樣子都吵紅了眼,可七禪去挽留她了。說實話我看着也挺心酸的,他那個人什麽時候低過頭。”
招晴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問:“這幾天千秋園有什麽異樣嗎?”
她一說劉陽就知道她想問什麽,扶着額頭嘆息:“你猜的沒錯,又起異火了,燒了一塊蘭花草,七禪只去看了一眼,什麽都沒說。你臨走前吩咐我的,我都記着,可他這幾天精神很好,看不出來異火是不是跟他的身體有關。”
“我知道了,等北京這裏收尾我立刻回去。”
“那嘎色呢?你怎麽看?”
“既然七禪說……”
不等招晴說完,劉陽急聲打斷他:“他能說什麽?他那個性子你不知道嗎?對誰狠得起來?如果這會兒嘎色要的是謝意,我保管他馬上跟人玩命!換到平常他都能跟韓良成為知交,你指望他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舉動來?再說……再說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謝意,他的心裏一直只有她。他根本不在意千秋園的死活,招晴,千秋園是我們的心血,只有我們在意。”
“劉陽,你先別着急。”
“我能不着急嗎?要我看直接搞死他一了百了!”
“你瘋了嗎?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自保都難說,嘎色身邊全是保镖,泰國跟咱們又不一樣,我警告你,你千萬別輕舉妄動,等我回來。”
劉陽鼓着腮幫子,一口濁氣堵在胸口,怎麽也發不出去。
見電話那頭有人在跟招晴說話,她三心二意地回應着,已然忘了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一通大吼:“就梁家那些糟心的人渣也值得你去救?他想當善人讓他去當,你何必讨他的好?你辛辛苦苦去北京救人,他倒好,跟老情人睡到一塊去了,誰還記得你?招晴,別傻了!”
說完咔噠一聲,切了電話不管不顧地奪過水槍,把整個酒店灑水的活都包攬下來,也不管口袋裏一直震動的手機。
招晴再三撥過去還是無人接聽後,無奈地揉了下眉心。梁嘉善給她遞過來一杯咖啡:“還是不接嗎?”
“沒關系,牛脾氣,讓他靜靜就好了。”
劉陽原本嗓門就大,最後那一通話更是吼的,梁嘉善在一旁也聽了個清清楚楚。
事關梁家的醜聞,還扯到了祝秋宴和舒意,他聽着有點尴尬。收回視線看向花園一旁,直到招晴開口才轉過來。
“梁瑾的情況現在算是勉強穩住了,不過他底子虧空了,就算用中藥續命,也不可能活太久。短則兩年,長則五年,你做好心理準備。”
“好,謝謝你。”
他連續多日在公司、家和醫院三點一線,忙得停不住腳,臉色看着不太好,滿是憔悴。今天梁瑾出院回家,他安排完一堆工作,才勉強騰出片刻空隙。
招晴醫術很好,采用保守的治療方法,很大程度緩解了梁瑾的痛苦,也算是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了。不過家裏還是要配備先進的醫療儀器随時監測梁瑾的情況,他剛才打完電話,仔細問了需要的設備,又找人去采購。
看到招晴到花園休息,他就跟着過來了,一方面想跟她說聲謝謝,一方面也是想打聽下西江的消息。沒想到還沒開口,就聽到了壁角。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你都聽到了?”
梁嘉善微微一笑:“假裝沒聽見的話,你會因為梁家的玩意而多留幾天嗎?”
招晴莞爾,他真是個聰明又體貼的男人。
“其實我知道現在的梁家跟過去的梁家不一樣,我也不應該遷怒你,但我該去找誰發洩我的怨恨?那些屈辱的過去,梁家人所帶給我的切膚之痛,我該怎麽忘記?梁嘉善,你真的不像梁家人,你也不應該姓梁。”
萬事萬物好像都有個規律,不開先例也就罷了,一旦河口決堤,後面就是無窮無盡的下一次,最後一次,僥幸的希冀和永遠會痛的舊傷疤。
為了蟄伏以待更好的時機,她将張靖雪束在自己的閣樓裏,一面醉生夢死,另一面曲意逢迎那些恩客,要照顧他們的面子,還要承受他們的霍亂。要保護張靖雪免于被謝府的暗衛找到,還要提防晉王的疑心試探。
一旦錯了一步,後面步步都是錯的。她被梁家一個六品小倌拉進了聲色犬馬的漩渦,之後等待她的是一個又一個漩渦。
那些達官顯貴在府內大擺宴席,請來歌女助興,光天化日幕天席地,男男女女靡靡度日。外人眼中高風亮節的梁太尉,可曾想過他一門之下的子侄,叔伯,兄弟,一個個都是被色,欲掏空的酒囊飯袋?
從十幾歲的纨绔子弟到幾十歲的老家夥,沒一個好東西。
招晴輕笑出聲:“只有你,你至少是梁家唯一幹淨的人。如果你不姓梁該有多好?興許你與謝意會有将來。”
梁嘉善頓住:“如果我不姓梁,大概賜婚也輪不到我。”
他神色間有點落寞,顯然是為剛才獲得的消息而感到沮喪。其實在給祝秋宴打那通電話的時候,他的幻想就已經破滅了。
他篤定她一定會回西江,也篤定她心裏愛着那個男人,只是親自确認這一點,還是需要勇氣。
他自嘲道,“可惜我兩輩子都是梁嘉善。”
“你還有機會。”招晴說。
“什麽意思?”
招晴含着咖啡杯口,紅色唇印烙在上面。她目光有些離散地注視着遠方,不知在想什麽。
梁嘉善覺得奇怪,問道:“你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
招晴驀的收回思緒:“真這麽愛她,不試着再争取一回嗎?”
梁嘉善交替着長腿,倚在花園的石壁上,沉吟了一會兒,心中混亂的想法逐漸得到梳理。想起那整整一年與她日夜相伴的情形,已經夠了。
因為重病,他偷了一年時光,帶她躲到世界盡頭去療傷,養好了她的身體,卻始終沒能治好她的心。
那是一個多雨的小鎮,常年籠罩在烏雲下,她的心裏好似也一直在下雨,淅淅瀝瀝,澆透了他。
“我已經盡力了。”梁嘉善說,“兩輩子我都來晚一步,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吧?他很好,把小意交給他我也很放心。”
真是大方的男人啊,招晴勾起耳邊的發絲,對着陽光眯起眼睛,淡淡笑了。
她沒有再說這個話題,轉而道:“你放心,我會等梁瑾病情穩定一點不再反複的時候才回去,你還有時間後悔。”
頓了頓,她起身朝屋內走去,“謝謝你的咖啡,很提神,我去看看藥煎好沒有。你最近氣色很差,我給你抓一味藥,你也喝個療程吧。”
她消失很久,梁嘉善還看着通往別墅的花園小徑,眉頭微蹙。
說不出來的感覺,讓人不安。
同一時間,正在別墅三樓看着花園的一扇窗口,在招晴離去之後,梁清齋緩慢轉身,拄着拐杖走到沙發坐了下來,徒留一道身影繼續立在窗邊。
梁清齋調整好坐姿,撫了撫後腰酸脹的地方,說道:“人老了,身體不中用了,站一會就覺得吃力,成天不是這裏疼,就是那裏痛,都是年輕時候留下的毛病,那會就知道拼事業,凡事不打緊,哪裏想到今天。你現在還年輕,要注意保重身體,別跟我一樣老了才知道後悔。”
窗邊的人依稀哼笑一聲,轉過臉來面無表情地盯着梁清齋。
“你覺得我們是可以聊這種話題的關系嗎?別繞彎子了,直說吧。”
“你哥……”
“我沒有哥。”
梁清齋被噎了一下,拐杖敲敲地板,喊道:“過來坐着說話,還要我仰頭看着你啊?也不知道誰是誰老子。”
梁宥撇撇嘴,不情不願地走過去,在沙發對面大喇喇地翹起二郎腿。梁清齋看着他一系列的動作,臉上寫滿了山雨欲來的不滿,然而一陣醞釀之後,卻歸于平靜。
他沒有發作,居然沒有發作?梁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梁清齋咳嗽一聲,不疾不徐道:“嘉善現在接手了公司,各項事務都逐漸走向正軌,但我看得出來他心思不在公司的建設上。”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一身銅臭味?嘉善喜歡建築。”
梁清齋有點恨鐵不成鋼,一輩子辛辛苦苦打下這片江山,豈料最疼的兒子是個藥罐子,寄予厚望的孫子也跟他離了心,只剩一個跟他處處作對的小兒子,連句正常交流都難,沒一句不捅他肺管子。
他按住心髒的位置,嚴肅道:“那你呢?你想要繼承公司嗎?”
梁宥呆了一下:“你說什麽?”
“你哥……”梁清齋頓了一下,改掉措辭,“梁瑾沒幾年了,就算這回能救回來,也不可能再回到公司。嘉善心思不在,公司交到他手裏不會走得太遠。商人還是得有商人的樣子,我身邊就只剩你了。”
梁清齋從抽屜下翻出一份文件遞過去,“這是我去年找律師立的遺囑,你看看,公司也有你一份。”
梁宥直覺不對勁,迅速翻開文件看了幾頁,遺産裏還真有他一部分,比例也不小,基本和嘉善持平。到合同最後一頁,時間是去年八十大壽前夕。
“你……”
梁清齋說:“你別怪我對你媽狠,她懷上你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這些年我對你确實不太盡職,我也不是沒有懊悔過,但我……我是你老子,難道還要老子給兒子道歉認錯嗎?你媽身體不好,我已經讓人把她轉移到北京的療養院了,最好的設施環境,最好的醫療團隊,你放心,我會去看她,陪她度過最後一段日子,死後我也跟她葬在一起,也算對她這輩子有交代了。”
他四兩撥千斤地一筆帶過這些年,避重就輕地陳述他自作主張的安排,用着虛假的親情堆積晚年的遺憾,盡管如此,梁宥看着那張熟悉而陌生的面孔,還是差點就信了。
真的,差一點就信了。
誰料梁清齋話鋒一轉,又道,“但你要幫我辦最後一件事。”
梁宥目不轉睛地看着他,逐漸拉開嘴角。
他笑了,眼睛逐漸血紅:“又讓我去殺人嗎?”
“一場婚約不了了之,煮熟的鴨子也飛了,嘉善太窩囊了,但你不同,你骨子有股狠勁,像我年輕的時候。我查到她去了西江,那邊還有不幹淨的尾巴,你去收拾整理一下。”
說是收拾整理,誰不知道什麽意思。梁宥低下頭,不受控制地深吸了一口氣,把快要湧出來的眼淚逼了回去,緊咬着牙關,顫聲問道:“你還記得我第一次為你辦事時才多大嗎?”
他仿佛不期待他的回答,也确定他不會記得。他自說自話道,“十六歲,我還沒有成年的時候就為你殺人了。也是,殺個人而已,多大點事,反正被抓住要槍斃的人是我,不是你。”
“梁宥!”
“舍不得梁瑾去做的腌臜事,不想逼嘉善去做的下.賤行當,這些沒人要的,挑剩下的,高高在上地好像施舍一個乞丐丢到我面前來的,不管是什麽我都得接着,是嗎?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而已,給點甜頭嘗嘗,還不快點感恩戴德?這種家夥哪有什麽選擇的機會?在你眼裏,我一直只配得上這種活法吧?”
梁宥陡然擡起頭,抽搐的面孔噴薄着猩紅的光。
“梁清齋,說這些話,你不覺得自己惡心啊?我媽在老家的療養院住得很好,誰讓你把她轉移到北京來?你有問過我嗎?虧欠了她一輩子,現在想起來補償她了,死後就一堆黃土的事,誰要跟你葬在一起?”
他一把撕碎手中的遺書,朝梁清齋臉上扔過去,“奪走了我前半輩子,還想我後半輩子繼續為你賣命,梁清齋,你別做夢了!”
梁宥怒不可遏地踹了下桌角,仍覺不夠,奪走梁清齋的拐杖,直接朝窗戶扔去。玻璃當即被撞碎,一大片玻璃渣掉落在地。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去,沒看到梁清齋捂着胸口歪倒在沙發。
“你……你個不孝子,你媽已經同意了,這是你媽的遺願!”梁清齋心髒絞在一起,面目猙獰地吼道。
梁宥腳步一頓。
“我有沒有騙你,你去療養院問一問她就知道。梁宥,你想你媽死不瞑目嗎?”
梁宥握着拳頭,緊緊地閉上雙眼。
在沒人看見的黑暗裏,他将唯一一道淚痕重重拭去。
不知過了多久,梁清齋撐過剛才生死一線的考驗,胡亂打翻桌上的茶水,狼吞虎咽地牛飲起來。他一面撫順胸口,一面找藥瓶。
這時,他聽見梁宥的聲音。
“好,我去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