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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祝秋宴提着一籃石榴穿過熟悉的花海, 遠遠看到一團身影正蹲在下馬石旁,一個男孩站在旁邊,兩人正說着什麽。

走近了, 他看到那塊被摔成兩瓣的仰山堂匾額。明明劉陽已經叫人收了起來, 也不知道她從哪裏翻出來。

舒意聽到腳步聲, 回頭看了一眼。逆着光眼睛微微眯起來, 有點惬意的樣子,拉着尾音聲音軟和:“你回來啦。”

祝秋宴腳步一頓,很是受用地笑了起來。

“嗯,剛去酒店那邊拿了石榴, 喜歡嗎?”

“喜歡, 就是有點難剝。”

“我給你挑出來。還有什麽想吃的?我讓酒店後廚送過來。”

舒意支着腦袋想了一會兒, 說:“今天先不用了,下午我想回長明寺一趟, 好幾天沒有消息,我怕明壇擔心我。”

“那我陪你一起回去。”

“好。”

這兩人旁若無人地眼神交彙, 有甜蜜的電流在空氣中傳播, 周夢安尴尬地咳嗽一聲。祝秋宴才看到他似的, 上前兩步:“在說什麽?”

周夢安說:“小意想找個辦法把匾額修一修。”

“我那天……”當着周夢安的面, 舒意有點不好意思。

原來也沒想起這茬, 剛好看見幾個園丁擡着東西要去扔掉。挺大的物件,多看了兩眼,才發現是她摔壞的匾額,她只好讓他們先把東西卸下來, 再想想辦法。

正好周夢安來找她,兩人就琢磨了起來。這是手藝活,他們外行,肯定搞不定,估計要去外面找個行家來修補。

不過周夢安還是建議她直接找原來刻字的行家,她正感為難,他就回來了。

“我也沒想到它一摔就壞了。”

祝秋宴摸摸她圓潤的後腦勺:“在外面風吹日曬好些年了,木頭本來就脆弱,跟你沒關系。而且這字……你也不喜歡,回頭我再寫一幅。”

“那我們重新想個名字吧,不要叫仰山堂了。”

“好。”

“改什麽好呢?”

周夢安說:“不如叫香裏永晝?”

祝秋宴和舒意對視一眼。

“怎、怎麽了?是不是不太好?還是我太冒昧了,對不起。”

“不是這個意思,挺好的。”

舒意重複念了一次,覺得很符合千秋園的存在。一日炎夏永晝,士隐於書房閑坐,手倦抛書,伏幾盹睡。萬花香裏,百年天光。

願他們從今往後沒有黑夜。

舒意拍拍手,問祝秋宴:“你覺得怎麽樣?”

“很好,你覺得好就好。”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寬松的襯衫,松松垮垮的姿态,笑起來還有那麽一絲不懷好意的深意,讓舒意想摘了他的眼鏡,讓他無處遁逃。

往他手背上拍一下,随即意識到周夢安還在,她又跟祝秋宴咬耳朵,悄悄地不知說了什麽,祝秋宴驀然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周夢安。

從頭到腳打量了三遍,仍是搖頭。

不會吧?就算投胎轉世,脫胎換骨,張靖雪看着也不像是會看《紅樓夢》的人呀,一張嘴能提到香裏永晝,書一定念得很好,說不定還是學霸。

這一文一武,差得也太多了。

祝秋宴在心裏劃定了結果,用眼神斬釘截鐵地告訴舒意,肯定不是。

舒意小聲說:“我們打賭,輸了的人……”

“輸的人親贏的人一口。”

舒意推他:“那不是讓你占便宜了?”

“怎麽不是你占我便宜?畢竟我也青春年少,西江一枝花。”

舒意被他笑死了:“你真敢自己臉上貼金。”

“難道不是?我為你守身如玉這麽多年……”

“你快別說了。”

一看周夢安已經不忍直視地悄悄離開了,祝秋宴放下石榴,從後面抱住她。舒意害羞地看了看周圍,幸好沒有人過來。

見他一時沒有說話,她問:“怎麽了?”

祝秋宴埋在她頸邊,柔軟的發絲像一雙溫柔手拂過他的面龐,午後陽光微醺,曬得人暖洋洋。他這樣想着,好像可以想到地久天長,說道:“我覺得這一刻很幸福。”

舒意摸他的臉頰,像個傻子。

她說:“不會只有這一刻的,我們還有很久,等我老了你還這麽青春年少,那我才是占了大便宜,希望你到時候別嫌棄我。”

“我怎麽會嫌棄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跟你一起慢慢變老。”

舒意被她說得有點悵惘起來,人鬼殊途,他們會有将來嗎?可眼前的幸福給人的感覺太強了,強烈到不忍破壞,她想了想,摸小狗一般揉揉他的腦袋。

“快松手,等會有游客過來看見,有傷風化。”

“你好迂腐。”

“也不知道誰更迂腐,對年輕女孩子一口一個小姐的。”

“哎呀,那是我對小姐的愛稱。”

他越說越來勁,完全跟之前兩種模樣,黏人還賣乖,典型的得寸進尺,舒意生怕他又講出什麽虎狼之詞,忙說:“我們先把匾額擡回去吧?”

祝秋宴不肯,抱着她又膩歪了一會兒,才勉勉強強松手。

舒意看石榴新鮮,想送給禪師和明壇,祝秋宴就讓酒店多拿了幾籃水果過來,臨出門前突然得信,三哥走了。

就在今夜,淩晨才發現。

徒弟們手忙腳亂,午後才看到三哥的遺書,發現三哥把所有身後事和財産都交代給祝秋宴處理,又是一通争吵。有個寸頭的小徒弟覺得這麽吵下去不頂事,坐船過河來找他。

現在作坊裏一團麻亂,舒意就讓他先去處理。祝秋宴怕她東西太多拿不了,讓周夢安去幫忙,又對劉陽交代了些什麽才匆匆離去。

這次再和周夢安一起坐船過河,已然是別樣的心情。

想起淩晨三點那一夜的初見,周夢安對當時的冷風,大河的濕度,天邊的月,甚至兩岸的燈火,小到這些細節都還有清晰的印象,他對舒意說那種感覺太震撼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孩,可以給他那種明顯被割裂的感覺,很冷酷,又很柔弱。舒意說:“那個時候我心裏積壓了太多的情緒,始終沒能發洩出來。”

“我看出來了,你好像大病初愈一樣,身體好了,心裏還沒好。”

舒意微微一笑,想起梁嘉善。

他一直都很好,在國外的小鎮時每每陪着她散步,曬太陽,去海邊撿貝殼,盯着她吃藥,默不作聲地把飯菜放在她房間外,這些舉動總是在一個黑白的無聲電影中進行,布景裏的男女很少交流,身邊只有環境的聲音。

海浪聲,汽笛聲,洗畫筆的水花聲……

她不想說話,憋着情緒不肯發洩,他小心翼翼地守着她,整整一年的時間也不說話,其實不是沒有想過要跟他和解,可以不提起那些過往的仇恨,只是像陌生人一樣談天氣,談理想,談哲學,什麽都可以,但每每她剛要開口,他就露出掙紮的神情,她就不想再繼續下去。

如果說當年的謝意是在祝秋宴和謝家之間做選擇,那麽如今的梁嘉善就是在她和梁家之間做選擇,一個已經成為過去式,一個正在進行時。她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愛着她,同時提防她,那麽心力交瘁,那麽悲從中來。

梁瑾病重或許是一個好時機,可以幫助他看清自己的心。

舒意想了想,對周夢安說:“這一年我常常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玻璃瓶裏,可以聽到很多聲音,外界的,我心裏的,但我習慣了蜷縮在裏面受到保護的感覺,不想出來。”

周夢安表示理解。

舒意訝異,他趕緊表态:“我真的可以理解,其實我已經不是第一次向你暗示了,我們應該認識,這個說起來別人都會覺得我瘋掉的經歷,你或許能夠接受。在我念初中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有另外一個人闖入我的生命裏,搞亂了我原本的生活,我跟家長老師和老朋友都提起過,可他們都認為我學習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甚至送我去看精神科醫生。”

周夢安雙臂搭在汽船的護欄上,望着滾滾江流,陷入了回憶。

那段時間也是他對過去和現在的博弈。

非常痛苦,蜷縮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內,有外界的聲音,也有內心的聲音。他也曾一次次嘗試說服自己,可他終究沒能成功。

他愛上了夢裏那個女子。

後來他憑着夢境裏的印象,把她畫了下來,偷偷地藏在一處,小心翼翼地守護着他對這個女子的愛意。

他很難理解靈魂與意志上對她統一協調的愛,只能寄托于前世情緣未了。

即便他轉世為人,他對她的情還留在人間。

“很浪漫,很理想,也很魔幻,是不是?可我只有相信,才能說服自己不是一個瘋子。我藏着這個秘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一直在尋找跟我一樣的人,直到遇見你,我終于可以确認,我的選擇沒有錯。”

他笑了起來,明亮雙眼猶如一團火,炙熱燃燒着他對招晴的愛慕。

他盼着她能早一點回來。

“你說她還記得我嗎?”他滿含希冀地問。

舒意有點踟蹰。

招晴愛張靖雪嗎?她第一次給她針灸的時候說過,她是沒有歸途的人,她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當時看着,如果她說的那個人就是張靖雪的話,那麽她應該是愛他的。

可那個人是張靖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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