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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1)

“喂。”

“梁嘉善, 是、是我。”女孩子的聲音有點急促,差點淹沒在周遭震耳欲聾的金屬音樂中,“我、我……”

“她喝醉了。”旁邊有聲音插進來, “你方便的話來接她一下吧。”随後報了個地址, 不等梁嘉善開口就直接挂斷了。

梁嘉善看着只有三十秒不到的通話時間, 靜靜地不知想着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上車,朝着市區方向開過去。

對方給他報的地址是一家酒吧,在鬧市中心,正好是夜裏客流最大的時候, 梁嘉善把車停在路邊, 按照包廂號找過去。

和程梅子在一起的是大學同學, 有男有女,梁嘉善到的時候他們玩得正嗨, 程梅子手裏被塞了杯深水炸彈,正跟一個男生喝交杯。

她被堵在卡座裏, 滿臉酡醉, 眼神迷離, 手幾乎拿不穩杯子, 旁邊有女生看不下去, 想說什麽,被男生一個眼神給阻止。

男生捧着程梅子的手把酒送到她嘴邊,旁邊的男女都在哄笑。她喝不了,直往後退, 男生被人往前一推,整個人罩住程梅子,攬住她的腰,小聲哄她喝酒。

“親一下!”有人慫恿。

“別瞎鬧。”

嘴上是這麽說,男生卻不懷好意地笑了,見她被哄着又喝了小半杯,嘟嘟囔囔地靠進他懷裏,男生面上一喜,盯着她粉嘟嘟的唇,被撩得有點意動。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後面拉住他。他條件反射地甩開,卻不期然撞上一雙深隽的眼睛。

程梅子身邊的女孩知道他是誰,忙起身道:“你來了?快把梅子送回家吧,她喝醉了。”

“這誰啊?”

“梅子的男朋友。”

“男朋友?我怎麽不知道。”

“她有沒有男朋友,為什麽要讓你知道?”

“你這是什麽意思?”

“是啊,別是随便從哪裏找的吧?信得過嗎?”

女孩有點為難,小聲嘀咕:“反正比你信得過。”

梁嘉善上前,把程梅子從卡座裏抱起來。

剛才一直灌酒的是程梅子大學時候的班長,喜歡她好些年,奈何小姑娘不開竅,始終沒追到手。這不眼看同學們都在打掩護嘛,就想乘勝追擊,讓她半推半就成了。哪裏想到臨門一腳,居然殺出個程咬金來。

男生哪能善罷甘休?撩起袖子攔住梁嘉善的路:“你說你是梅子的男朋友,有什麽證據嗎?不然我們作為老同學,怎麽放心把一個喝醉的女孩交給你?這要出了什麽事,我們也擔當不起啊。”

梁嘉善把通話記錄給對方看,對方直接笑了:“要說認識,我們這裏誰不是認識她好幾年?誰不能送她?憑什麽把她交給你?”

對方擺明了不想讓他接茬,梁嘉善也覺得為難。

他不是好強的人,而且确實不知道程梅子家在哪裏,交給女生或許比交給他方便。他這麽想着,目光掠向那個叫他來的女孩。

女孩卻猛的低下頭去。

梁嘉善眉頭微皺,對方看他不吱聲幹脆鬧了起來,酒吧經理被酒保帶過來,一看是梁嘉善,忙笑道:“梁先生大駕光臨,怎麽沒給我提前打個招呼?”

梁嘉善說:“只是來接一個朋友,不好意思打擾你。”

“你來怎麽會是打擾?求之不得。”

一看他抱着的女孩醉得快不省人事了,對面圍着一幫男女,占了道死活不讓開,經理什麽場面沒見過?一下子就猜到始末,打圓場道,“我看你朋友醉得不輕,我找個包間,你陪她醒醒酒。等她緩一緩再送她回家,怎麽樣?”

梁嘉善也覺得這樣比較好,點點頭答應下來。經理準備前面帶路,男生又道:“讓他們孤男寡女待在一起,這跟直接帶走有什麽區別?要醒酒是吧?我也一塊去。”

“對對對,讓我們班長跟着,大夥好放心。”

“是啊,畢竟我們都不認識嘛。”

經理笑笑:“剛才你們對這個女孩做了什麽,需要我調監控請警察來一趟嗎?”

“你這是什麽意思?随便污蔑人啊?別以為你們認識就能随便欺負人,還有沒有王法了?我就不信這麽大的酒吧霸淩顧客還有理了,信不信我拉大夥一起來評評理?”

這個班長顯然是團體中的靈魂人物,腦子活絡,反應也快,不容易被唬到。經理也不怕他鬧事,招了酒保過來。

梁嘉善說:“讓他跟着吧。”

“嗯?”經理眼神詢問梁嘉善的意思。

“我可能需要解酒藥。”

“好,我立刻讓人給你送過去。”

經理把人帶到包廂就先退了下去,梁嘉善把程梅子放平在沙發上,給她喂了點水。酒池音樂震天,四周喧鬧鼎沸,梁嘉善一手扯開領帶,再次撥開梁宥的電話。

關機了。

他擰了擰眉心,也不管現在是淩晨幾點,直接撥通梁清齋的內線電話。梁清齋睡夢之中被吵醒,過了好一會兒才接通,還沒開口就被問住。

“我小叔是不是去西江了?”

梁清齋側頭看了眼時間:“你在哪?怎麽這麽吵?”

“小叔去哪了?”

“什麽時候回來?”

“我再問一遍,小叔到底去哪了?”

“梁嘉善,你還當不當我是你爺爺!”

爺爺?家人?梁嘉善依稀輕笑一聲,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他将手機往沙發上一扔,仰面靠後,雙手覆上臉。

“梁嘉善?”一個溫軟的身體爬上來,“你怎麽了?”一雙手不由分說揭開了他的臉,看他眼睛有點紅,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臉,“你哭了嗎?”

“我……”梁嘉善情緒還沒轉回來。

“你為什麽哭?誰欺負你了?”她又上前一步,摟住他的脖子,“是她嗎?還是她對不對?梁嘉善,為什麽你喜歡的還是她?”

溫熱的酒氣混着女孩獨有的馨香,直往梁嘉善脖子裏拱,她爬過來的時候兩條腿都在一側,這麽坐着似乎不舒服,她扶着他的肩調整了一下坐姿,腿從他.身上壓過去,軟軟的好像沒有任何支撐的上半身就這麽挨在他肩上。

他忙拍拍她的臉:“梅子,醒醒,你醉了。”

不遠處目睹這一變化的班長已經驚呆了,這哪裏是不開竅?分明就是對他不來電!

男生懊惱萬分,又怪程梅子平時僞裝地好,居然一點也沒看出來,喝醉了竟是這番模樣?就算人還不是正牌男朋友,那也鐵定是心上人了!

他憤憤不平地瞪了他們一眼,摔門而出。

程梅子滿心滿肺被烈酒燒着,整個人燥熱難安,哪顧得上他,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只看着梁嘉善:“你不要喜歡她了,好不好?梁嘉善,我很喜歡你,我真的很喜歡你,我喜歡了你好久好久,可你總是看不見我。”

“梅子?”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她攀上他的肩頭,瑩潤的眸子筆直地盯着他,忍不住撫上他的臉龐,“梁嘉善。”

“梁嘉善……”熟悉的聲音将人拉回久遠的記憶當中。

梁嘉善透過這雙眼眸,仿佛看到一個女子朝他走來。

“梁嘉善,有人來看你了。”

鐵鎖鏈一圈一圈被解下來,獄卒低聲道:“只給你半柱香時間,抓緊點,別磨蹭。”

“好。”

女子忙不疊地點頭,才剛彎腰就停住了腳步。

這是京畿監獄,關押的都是大理寺十惡不赦的罪犯,常年不見天日,臭氣熏天。蟑螂老鼠更是常客,女子強忍着惡心,用帕子掩了掩口鼻,忽視腳下剛蹿過的一只大老鼠,快步走上前去。

在監獄的角落裏,有一名男子正在高窗下對着零星的天光抄書。他身上單薄的牢衣布滿血跡,大大小小的鞭痕透過褴褛的衣衫映入眼簾,執筆的手臂上滿是結痂脫落的燙疤,手指也因為凍瘡變得又紅又腫,瘙癢難耐。

因為長達三個月的□□與屈打,他頭發蓬亂,形銷骨立,然眉宇間還是一股澄澈洞達之氣,仿佛絲毫不為這場無辜的牢獄之災所影響。

可女子看見他這副模樣,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滑落:“梁嘉善。”

男子筆下一頓,并未停止,只冷冷道:“你怎麽來了?”

“我不放心,想來看看你。”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回去吧。”

女子搖搖頭,走到他身旁,握住他因為疼痛而不斷顫抖的手:“別寫了,難道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嘉善,你為什麽……”

明明神谪如他,高高在上,為什麽要因為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女子的清白,公然忤逆當今聖上?

文康十六年,前朝覆滅,新帝開朝,啓昌和元號。三年後,自潛邸時就常伴聖人的吏部侍郎祝懷遠,毫無預兆被貶谪至青州,此一舉在朝堂掀起軒然大波。

半月後以梁嘉善為首的學子們發起百人倡議書,以祝懷遠這幾年雷厲風行頒行的數條新政功績,責問天子貶谪始末。君臣離心,帝王猜忌,怎麽可能公諸于世?

他這麽做看似是為祝懷遠伸張正義,實際是為了誰的清白,天下誰人不知?

當年謝意一把火燒了千秋園,***于家中,他怕她死後無家可歸,捧着她的庚帖,誓要與亡人完成婚禮,對天下許諾他唯一的正妻只有她。

梁太尉以死相脅才迫他收手,但父子兩人終究決裂,事後梁嘉善離家出走,于香山避世修行。

她從小就愛慕他,以她國公之女的身份,想要和太尉嫡子結親不是沒有可能,誰料後來世事多變,母親找的媒人還沒上門,聖人就賜婚了。

得知他孤身前往香山修行,她不管不顧地追過去。不敢表露對他的一腔癡情,只好佯裝避雨借宿,一步步接近他。

三年時間不長不短,她總算能和他說得上話,偶爾彈琴對弈,消解他眉頭的愁思,她以為自己可以做到讓當年名滿京都的梁嘉善重新回來,然而就在那年謝意忌日,他因長期積郁于心的痛苦失意而不堪重負,喝得酩酊大醉。

她一時沒忍住套了他的話,知曉他們三人之間的過去。

誰知第二日醒來他就再也不理她了。

程梅子心中亦感傷懷,她的接近,她的情意,她滿目的赤忱,即便是個瞎子也該看出來了,更何況他?怎麽可能沒有察覺?

只是裝傻罷了。

可每每想到那一夜他痛徹心扉的模樣,她又不忍責怪。

新帝當朝後,前朝公卿雖說都被留用了,但慢慢還是換了一波,國公府也不複昔日輝煌,她打點了很多銀子才能進來見他一面,不想把時間都浪費,努力平複情緒說道:“太尉大人讓我給你帶話,只要你肯松口,把學子們聯名上書讨伐天子一事的陰謀推給祝懷遠,他就可以說服聖人放了你。”

“呵,放了我何足輕重?借機收拾他,才是李重夔心中所願吧?”

“你瘋了?怎麽可以随便提及聖人名諱?”

他微微一笑,筆鋒收住,在粗糙的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墨水痕跡。他眉眼間淡如一潭碧水,猶如明鏡,照映着清明匡正。

“生而無味,何懼死矣?”

程梅子搖搖頭,上前握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不怕死,于你而言最深的苦痛是她的死,最暗的時刻是沒能讓她成為你的妻,可你有沒有想過,對太尉,對你的家人,對整個梁家,你的所作所為又将為他們帶來多少指摘與彈壓?”

梁嘉善說:“三個月了,太尉至今沒有讓人給我帶過一句口信,你不會以為他在朝中的局勢已經艱難連你都不如了吧?”

梁家?為了梁家這個家族的延續,那位當家人什麽事做不出來?

“我至今尚未随她而去,已是對梁家最大的仁善。可我不免會想,我活着,是否還不如死去?”

他看着程梅子,一字一字道,“若我不死,我會從前朝一直修書編撰至昌和三年,李重夔固然想要收複九州,延攬人心,留下生前身後美名,可只要我活着,就不會讓他如願。”

見程梅子還要相勸,他一個眼神阻止了她:“至于梁家,自我來香山第一天起,京都上下皆知我與太尉已經斷絕父子關系。若然他怕受我牽連,你放心,只要将這封書函呈交上去,聖人為了臉面必不會與他為難。”

程梅子看着書函上的內容,纖弱的身子搖搖欲墜。

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他早就不想活了。

可她怎麽辦?

“那我呢?梁家對你不義,我……我何曾……”

梁嘉善亦覺不忍,垂下眼眸:“程小姐,昔日在香山不知你身份貴重,多有冒昧,而今你我退回原位,一切就當是一場夢吧。”

“即便是夢,你怎知我不珍惜?梁嘉善,我不求你別的,只求你好好活着。”

祝懷遠此去青州,于當世恐怕再無挂礙,可依她看,他與梁嘉善雖然交情不深,卻彼此相惜,因為愛着同一個小姐,他們曾站在同一片月光下。

以聖人之心,定然不會輕易處死梁嘉善,要将他握在手中當人質,也好控制祝懷遠。

只要他不尋死。

“梁嘉善,我已經等了你五年,只要你活着,我會一直等你。”

“程小姐,你不必……”

他還沒說完,女子柔軟而溫暖的身體從後面靠近抱住他。他如今模樣已經是狼狽不足以形容,多日沒有沐浴換衣,連他自己都難以忍受,可她竟然抱住了他?

程梅子不嫌棄他,她甚至隐隐地為這一刻他的落魄而感到開懷。如果沒有這場牢獄之災,她恐怕一輩子都不可能這樣抱住他吧?

“那一夜你喝醉了酒,不記得了,但我已經是你的人。我并不想以此要挾你什麽,可如果你覺得這是對我的虧欠,那務必請你好好活着。”

梁嘉善聞着女子發間的清香,一時忘記了言語,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居然毀了她的清白?不,這不可能,他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分明只有自己,隐約記得昨夜說了很多話,擔心多嘴審問了榮引。

榮引自幼伴他左右,既然已經将昨夜說過的話都和盤托出,怎麽可能遺漏掉和她共處的情形?

“是我求榮引不要告訴你,怕你會因此自責,榮引才勉強同意。”

他手臂微微一抖,筆落下去。

程梅子從未見他為自己失控過,笑了一聲:“梁嘉善,倘若文康十三年的花燈節你能回頭,哪怕只回頭一次,該有多好。”

他兩次登高,在秦淮河畔流連忘返,夤夜不舍回家。

那時的她,也曾和他在同一片月色下啊。

獄卒在外催促,程梅子将帶來的換洗衣物都放在一旁,定定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梁嘉善盯着她纖細的背影,在穿過不時有尖利嘶吼的陰暗牢房時,她分明怕得直抖,卻一步也沒有回頭。

久久,梁嘉善觸手摸到頸邊,那裏有涼涼的濕意。

之後十年,梁太尉重病去世。梁家一度被重用,一度被瓦解,百家家族日益式微,梁嘉善終日在那黑暗的牢獄裏,書寫着他一生的意志。

直到昌和十六年,祝懷遠在就任巡撫途中積勞而亡的消息傳回京中,李重夔不知出于何種心思,特赦天下,京畿監獄放了一批犯人,其中就有他。

但李重夔有命,若要自由,就得留下這些年記錄的史實。

梁嘉善寧願終生被囚,也不願低頭,李重夔倒也沒有勉強,下令讓獄卒再将他關進去,就差一步,一步之差,獄卒被人攔住了,一位婦人在丫鬟的攙扶下朝他走來。

梁嘉善記得,那是程梅子的母親。

“梅子讓我問你帶一句話,如果重來一輩子,你會不會喜歡她?”

婦人說完,淚眼婆娑地看着他很久,轉身離去。他心中惶惶,追上前道:“她人呢?為什麽、為什麽沒有來?”

“她死了。”婦人說,“一年前在為你去香山祈福的路上,不甚感染瘧疾,回來後不足三月就病逝了。”

他倒退一步,頓時心痛如絞:“怎麽、怎麽會這樣?”

“梁嘉善,前朝風流,梅子愛慕你,這不是她的劫,是她的幸。可若你不懂得珍惜自己,珍惜她的情意,就是她的劫了。她到死都沒有後悔過,必也希望你不要後悔。”

程夫人離開後,他在京畿監獄兩扇黑漆漆的大門前伫立良久,最終丢下兩箱書,孑然離去。

後來半生,他在香山潛心修道,孤獨終老。

梁嘉善驟然睜開眼睛,這就是他上輩子的結局?原來謝意死後還發生了那麽多事,原來他早就認識梅子?

她一直記得他嗎?

“你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程梅子哭得梨花帶雨,一張臉滿是淚痕,揪着他的衣領胡亂擦拭:“在我成年以後,我一直沒有談戀愛,就是在等你,可你為什麽到現在才出現?”

她情緒不穩,抽噎着捶了他一下,梁嘉善才要起身,被她一推又倒向沙發。

“你爸爸住院的時候,我聽到你家裏人給你打電話,還不敢相信,後來我跟你爸爸聊天,你爸爸給我看你的照片,我才确定就是你。”

她嘟着嘴,哇啦哇啦把自己這些年等他的心酸苦水都倒了一遍,末了想起上輩子自己的死,既痛心且遺憾,“要是那次不去就好了,再等一年,等一年你就可以出來了,說不定下半輩子她可以陪着你一起到老。”

說是氣,可還是愛更多,尤其是這輩子真正遇見他之後,她一顆心快炸了開來。

他那麽俊朗,又好禮貌,修養好,見識廣,對女孩子周到溫柔,她根本沒有察覺就已經喜歡上他。每天絞盡腦汁地找話題想要跟他說話,又怕打擾他,怕自己表現地太明顯,變得和當年一樣連朋友也做不了。

現在之所以敢這麽大膽,全是酒精作祟。這些天來滿腦子都是他的身影,醒着想他,睡着了想他,無時無刻不在想他,看到他就幹脆一股腦地發洩出來。

“你不要愛她了好不好?你喜歡我一下,就一下下,我會喜歡你很多很多,會照顧你,陪着你,讓你不孤單,哭的時候也有人擦眼淚。”

她像小狗軟趴趴拱他懷裏,一會糖衣炮彈,一會威脅利誘,反正打定主意賴着不下來了。梁嘉善無可奈何,只好先答應她:“你把解酒藥吃了再說好不好?”

“不好!”她撲過來抱住他的脖子,兇巴巴地瞪着他。

那眼眸裏充盈着淚水,挂在眼睫上,要掉不掉,本是有幾分楚楚可憐,惹人憐愛的,她卻忽然抹了下眼睛,那亮晶晶的水光就被擦掉了,轉而變成更為明亮的一種光,朝他眼裏投射下來。

他直覺不妙,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咬住了他的唇。

“你別難過,你有我,我會好好對你的。”她毫無章法地咬噬他的嘴唇,笨拙,沒有輕重,可她始終睜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樣熾熱的愛慕,那讓人煩躁的、不安的、恐懼的又傾心的明亮,快要燃燒了他,快要吞噬了他。

梁嘉善五指抓着沙發,手背青筋暴跳。他在程梅子喘氣的空隙別過臉去,說道:“你喝醉了,梅子。”

“我沒有,我知道是你。”她又将他的臉撥過來,灼灼地望着他,“我知道是你。”

她再次低頭,不給他任何逃跑的機會,再次吻住他。她的吻香甜而熱烈,讓他毫無招架之力。他漸漸地失去了方向,手也無意識地松開,轉而抱住她的腰。

在他松懈的那一刻,程梅子忽然哭了,伏在他頸邊,聲音很低很低地說了句什麽。

梁嘉善閉上眼。

同樣涼涼的濕意,順着脖子一路往下滑到胸口,上輩子他沒有聽見她說的話,但這輩子他聽見了,聽得很清楚。

她說她思慕他,她眷戀他,她鐘情他。

她愛他。

他聽見了。

———

這邊舒意和祝秋宴天沒亮就起床了,準備去送三哥最後一程。祝秋宴沒有料理過身邊人的身後事,一應都交給了殡儀館。

骨灰盒是他在民國時收的前朝藏品,據說是帝王專享,外行人不識貨,劉陽懂,想勸他謹慎,別遭了盜墓賊的惦記,反而讓三哥泉下不安,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争先恐後來表現的徒弟們打斷了。

三哥一旦火化,他們就沒理由再在作坊耗下去,想了一夜還是決定趕早撬開祝秋宴的嘴,得出個确切的子午寅卯。

一行人在碼頭吵了起來,資格最老的徒弟直接拿出他們事先商量好的財産分割表。

祝秋宴攤開一看,細化地很清楚,入行資歷,市場平均工資,手藝水平,對作坊的貢獻等等,都列出了條目。

他點點頭,對那天來找他的小寸頭說:“這份財産分割表你看過了嗎?有什麽想法?”

“我?”

“嗯。”祝秋宴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結果那小寸頭直接說,“我沒意見。”

他挑眉:“真沒意見?”

小寸頭有點急了:“你什麽意思?”

“如果三哥的遺囑是讓你繼承他的作坊,你也沒有意見?”

小寸頭愣了愣,猛的跳起來:“那肯定不成,是我的就是我的,師父要給我,我拼了這條小命也得守住他的家業。”

“你喜歡那些手工活計嗎?認真點回答我。”

小寸頭斂去玩世不恭的神情,想了一會兒,正色道:“喜歡,師父教我的雖然不多,我在裏面資格也不算老,但我敢說,我學得比誰都認真,因為我什麽都不會,什麽都沒有,是師父給了我一門手藝。”

“你放屁!”

他這一表态,其他徒弟頓時炸開了鍋,你一嘴我一嘴吵得不可開交。律師到場之後,講清楚三哥臨終前的安排,他們還是吵鬧不休,後來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一群人蜂擁而上,将律師和小寸頭都按在地上。

混亂中舒意被撞倒,手肘蹭破一條三寸長的傷口。這時鬧哄哄的人群才靜下來,大眼對小眼地看了看岸口站着的男人,頓時鴉雀無聲。

“誰撞的?”祝秋宴問,“站出來。”

徒弟們面面相觑,你推我搡往後擠。

他們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卻是第一次被吓到噤聲。原來他幾次去作坊,光是師父對他的态度就足以顯見,這人身份不簡單。眼下他沉着臉,眉間凝着一股山雨欲來的氣勢,波濤洶湧的大河在他面前仿佛也微小地不值一提,他們哪裏還敢吱聲?

舒意簡單處理了下傷口,拽住他的手:“三哥為上,我不要緊,一點點小傷而已。”

劉陽也适時上前來勸道:“是啊,快到時間了,先把三哥送走吧。”

祝秋宴仍一動不動。

劉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與舒意對視一眼,走到他面前去,才看清他眼中難消的戾氣。隐隐的鋒芒似要破虛而出,長久以來和風細雨的溫柔,終要被蠶食而盡。

他按住祝秋宴的肩膀,沉聲道:“七禪。”

祝秋宴耳中震出三道遙遠的回音,腦子嗡嗡的,一時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等他反應過來,見舒意和劉陽都擔心地望着他,他惘惘問道:“怎麽了?”

“沒事,快走吧。”

徒弟們被震懾一頓後都認了乖,規規矩矩地送完三哥最後一程,在墓園分別。律師先行一步領着他們回作坊,小寸頭留下來,祝秋宴叮囑了他幾句話。

據他這兩天觀察,這個少年雖才滿十八,但骨子裏有一股勁,是個不服輸的。

自三哥去世,大小徒弟們都惦記着財産,只有他不搶着去靈堂表現,抱着師父臨終前沒做完的木雕手藝,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天井下,陪伴他的只有大水缸裏兩尾魚。

有勁,有性情,想必三哥在世,也更願意這樣的孩子繼承他的家業,将他的心血延續下去。

小寸頭也走了之後,墓園只剩下他們兩人。

舒意看着黑白照片裏眼眸溫潤笑意舒朗的一張臉,可以想象三哥生前是個怎樣的人。祝秋宴說:“我總是搬家,換身份,換朋友,換所有可能帶來危險的人和物,換永遠不會停止的對真相求索的方式,而三哥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從年輕伴我到老的人。”

“你一定很相信他。”

“每次看着他,我就不由自主想到江溪。你還記得嗎?他是我第一位先生,三哥跟他的氣質很像。”

舒意點點頭,她當然記得。

當年若不是江溪,她也不會知道他本名就是秋宴。将江溪請到謝府來教他念書的時候,她是真的想要他走下去,可以不必受內宅所困,不必被命運所折,希望他龍潛深海,一飛沖天。

怎奈何世事變遷,居然就是這麽一個有心的舉動,讓她撥開雲霧。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到底是該怨他還是謝他。”

祝秋宴攬住她的肩,兩人沿着肅穆的墓園石道一路往回走。天空飄起細雨,一柄黑傘罩住互相依偎的兩人。

“阿婆死後,我幾乎已經放棄科舉致仕的理想,要走到高位不是只有這一種方式,可對我而言,那是我與阿婆相依為命十數寒載唯一的希望,我拼命地想要出人頭地,但阿婆還是離我而去了。她的離開帶走的不是一次鄉試的機會,是我整個前半生的信仰。李重夔對我固然有知遇之恩,可我當時并不知他有謀逆之心,等我随他回到青州,輾轉聽說圍獵之事已經是三個月後,我想過離開,但他的幕僚全力挽留。我知道他有狼子野心,也有深明大義,當時我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一心想着得登高位,洗刷年少的屈辱,逐漸忘記了致仕的初衷。直到後來你為我請來江溪,我才忽然明白,一身智謀用以旁門左道,過去那些年的書都白讀了。我不僅傷害了你,還丢失了我自己。若不為天下蒼生謀,若不為海晏河清謀,即便登頂,我會開心嗎?我常常幻想過去那一切只是一場夢,可醒來還是很感動。我有時候也會問自己,如果沒有江溪對你的指點,如果你沒有找到秋宴,我們會不會……會不會有不一樣的将來?”

舒意仰頭看他,他的目光注視着前方,細雨纏綿,洋洋灑灑。

他垂下眼眸,那一層雨簾深處是他赤誠的忠情。

“最後貶谪青州,對你而言其實是你心中所求吧?”

他沒有否認:“是,我在祝懷遠最後的一段時光找到了自己。你說可不可笑?他毀了我,又成全了我。”

“成全你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祝秋宴微微一笑,臂膀收緊。

“成全我的不是我自己,是你。”他說,“你救了我,給我安身立命的屋檐,給我海闊天空的自由,讓我頓悟,教我堅守,我想即便重來一次你還是會堅持當初的選擇。聖人圍獵急智救駕,是你的襟懷,為謝融之死投身漩渦,是你的義膽,守住謝家同徐穹相争,是你的凜然,原諒梁嘉善,是你的仁善,放過我,是你的敞亮。”

他再次頓足,眸中水光閃動,深情地注視着她。

“還記得二連浩特那一晚,當我隔牆嗅着夜色裏杜鵑的馨香,聽到你說“為正義永不落幕”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我的胸間忽然溢滿感動。阿九,永遠不要懷疑你的選擇,不管你想做什麽,都不用顧及我。我醒悟地太晚了,一步走錯,滿盤皆輸。你知道嗎?阿婆臨死前只叫我為自己而活,可我……可我竟然弄丢了我自己。”

他伸手抱住她,将傘傾斜至一旁,完完全全地替她擋住風雨。

“上一世你護了我,我等了一輩子,終于可以傾其所有來護你。”

舒意倚在他胸膛,雙臂緊緊抱住他。

他看到了,那盆薰衣草的意思他也懂了,昨夜幾次情到深處時他忽然頓住,欲言又止地親吻她,這份用意她也領受到了。

她胸間心潮澎湃,被巨大的感動所填滿。重來一世,他們看似都得到了想要的自由,可擡頭看,他們依舊在一面很高的圍牆裏,她背負着使命,他深陷于魔咒,她無法看淡生死,他亦難斷舍離。

他們有着相似的擔憂和一樣的企盼,縱然他等了一輩子才得來這傾其所有的機會,可她還是于心不忍。

她拉着他來到大河邊,在那面石碑前跪了下來。

她久久地凝視着碑文,手顫抖不止地撫摸那句“文康謝氏,吾之妻也”的刻痕。這面石碑是後世為紀念他的功績而立,可這句話卻是他的筆跡,是他親手所刻,也就是說在後世想要為他在歷史洪流當中留下一道印記時,他想一起留下的還有她。

那個文康十四年一把火燒死自己的世家女子,非離經叛道,非大逆不道。她多謀善斷,堪比男兒。

她是他渴慕已久不敢求,甚至想都不敢想的妻。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我死後沒有自己的墓冢嗎?”

祝秋宴說:“因為謝家那筆下落不明的巨富,在之後戰亂的兩年裏,謝家所有的墓冢都遭到了盜竊。我……我不敢為你留名。”

“所以才在你的功名碑上留下我的痕跡,你不怕因為一個謝字,你的功名碑也被人掘了?”

“怕。”他一笑,整個人活泛起來,眉眼生動,“李重夔死後前朝舊人已然換了一波,青州又地處偏僻,剛好當地百姓想要為我建身後碑,我就買通工匠和撰文史官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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