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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 河上飄着柔漫的輕紗,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

有一天人們醒來, 聽到大河邊有人正高唱《喀秋莎》, 歌聲高亢, 浪漫而感傷。他們來到河岸, 見一個女孩臨河而立,駐足良久。

最後她彎下腰,額抵碑碣,淚流不止。

入冬前的最後一場秋雨說來就來, 掃落滿庭秋葉, 吹散眉間愁鎖。

一周之後, 泰方官方公布了嘎色遇害的新聞,事關皇室, 沒做太多披露,只在全國範圍搜尋狙擊手的下落, 對外公布的則是不太清晰的視頻。

視頻裏場面混亂, 槍聲不斷, 穿着黑色皮衣的長發女性戴着鴨舌帽和墨鏡, 拎着一支□□, 穿梭在鬧市當中。

光憑照片,無法判斷狙擊手的長相。舒意看到照片後松了口氣,沒有消息,至少還不是最壞的消息。

除了等消息, 這周他們還去警局做筆錄配合調查,為了讓駱杳杳沒有負擔,舒意告訴了她姜利的身份。這麽聊下去,從前的故事也被挖了出來。

駱杳杳年紀小,還很感性,抱着她哭了很久,又怕她好不容易才恢複的情緒再次崩潰,強忍着不敢哭,只拿眼尾瞅她,瞅着瞅着卻笑了。

“已經很好了,至少他們都跟自己達成了和解,心裏是幸福的,所以你一定要幸福,不管最後結局怎麽樣,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

上一世她的小姨是她身邊最信任最親近的人,這一生她也要成為她最信任最親近的人。

駱杳杳不懂為什麽她沒有記憶,可能是因為她未能真正參與到他們的故事當中,可恰恰因為她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才看得清整個故事。

沒有對錯,不分黑白。

那是有情有義的人一生追求的山水間。

“小意,他會回來的。”駱杳杳肯定地說。

舒意含着笑意,靜靜看着她。沒有附和,也沒否認。

最後查下去把湯山已開發地區翻了幾遍,也沒有找到姜利,未開發山區兇險未知,警方還在持續深入調查,另一方面也與北京當地取得了聯系,秦歌和江遠骐的父母趕過來,各自将他們帶回了家。

由于舒意是關鍵的中間人,湯山當地的監控視頻曾拍到她和江遠骐發生争執,警察數次盤問,她滴水不漏,整個過程頭腦清晰,思路明确,到後來實在沒了下文,警察也覺得應該跟她沒關系,沒有一個罪犯可以這麽泰然,自然就放過了她。

出了警局,舒意看着明亮的天空,露出一個笑容。

姜利給她的,她會接着。

他想要的,她也會給他。

如是又過了幾天,泰方當地對噶色事件讨論的熱度逐漸降低,邊境嚴控也有所緩解,舒意打算找人去探探風口。

就在她準備聯系私家偵探的時候,招晴回來了。

萬古千秋的碼頭旁,舒意遙遙等着汽船靠岸。招晴還是走時的那套衣服,黑色絲絨旗袍,身姿曼妙,風情萬千,人群中最是惹眼。

而招晴也看到了她。

一時詫異,一時憤懑,一時悲痛,一時又追悔莫及。

一下船她立刻撲了過來,舉高手臂,眼看一巴掌就要落下,舒意早有準備,順勢捏住她的手腕,冷聲道:“見我還活着,你果然很失望。”

招晴被甩到一旁,歇斯底裏地咆哮出聲:“還有什麽用?還有什麽用!”

“是,的确沒用了,因為你輸了。”

汽船送來了一批游客,也帶走了一批過客。跟在招晴身後,周夢安踉踉跄跄地跳下船,滿臉的灰敗與頹廢,仿佛支撐了一路,終于在此刻不堪重負地倒了下去。

駱杳杳立刻朝他沖過去。

想到警察有可能還在觀察她,舒意冷靜下來,讓工作人員招呼駐足觀望的游客先去古堡參觀,駱杳杳和她則先帶着兩人回千秋園。

招晴整個人失魂落魄,任由她折騰,一回到老宅,見百花争妍,春色盎然的千秋園已經化為灰燼,變作一片廢墟,她瞳孔驟然放大,又在轉瞬間失去焦點,暈了過去。

等各自安頓下來,情緒有所緩和之際,周夢安獨自一人登上雀樓來找舒意。

聽駱杳杳說,這些日子她總是一個人在雀樓上,找不到她就來這裏,她一定會在,果然不出所料。

舒意似乎也已經做好準備,平靜地看着他:“說吧,發生了什麽事?”

周夢安簡單交代了一下去時的經過,一切都按照原定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除了活動日期突然延後。

為了不留下一點尾巴,他們選擇不告訴她,不跟西江有任何聯系。

到了正式宴會那一天,祝秋宴還特地喬裝打扮過,噶色一開始沒有認出他來,或許太過警覺了,又或許相識太久,後來還是讓噶色發現了端倪,但已經晚了,祝秋宴就在身後,扼住了他的喉嚨,招晴在高處狙殺,一擊即中。

噶色當場斃命。

之後整個現場都很混亂,他在兩條街外的偏僻巷子裏等着接頭,過了一會兒招晴順利趕來,祝秋宴卻遲遲沒到。

按照約定,一旦超時他們必須立刻離開,他下意識就要發動車子,卻讓招晴阻止了,于是他們冒着危險等了幾分鐘。

招晴不放心,還是回去找祝秋宴,他只好跟着。

一到廣場,槍聲林立,場面萬分混亂,有現場保安,有巡警,還有一群不知身份的人,都是武裝打扮。

招晴手裏有槍,第一時間認出她的守衛立刻鎖定了她,火力集中過來。

好幾撥人,還有瘋狂奔散的行人,現場完全失控。

周夢安說到這裏,聲音哽咽:“然後招晴被困住了,為了救她,祝秋宴本已經躲過了追蹤,卻還是返回了。”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舒意,見她神色如常,才說道,“我們一路被追到一條巷子,為了讓我們先走,他一個人堵在巷口。那些人裝備齊全,火力很足,有很多槍。他們不要我們的命,只要他的,他中了很多槍。”

見他頓住了,舒意問:“然後呢?”

她聲音很輕,眼神也很純淨。周夢安強忍着打轉的淚水,說道:“後來就再也沒有見到他了,巷子被封鎖起來,我再回去的時候聽說、聽說那裏死了很多人,還有中國人……”

舒意低下頭沒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們怎麽回來的?”

“跟去的時候一樣,很安全。”

“确定沒有尾巴跟着嗎?”

周夢安猶豫地搖搖頭:“應該沒有。”

舒意不太放心,看招晴的樣子就不太警覺,如果祝秋宴真的被殺了,噶色身邊的人或許能夠認出他來,那麽找到萬古千秋是早晚的事。

她想了想,說:“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跟駱杳杳離開這裏,先去國外待一陣子。”

“我不……”

他話沒說完就被舒意打斷:“如你所願,已經努力過一回了,還不肯放棄嗎?周夢安,我記得你說上輩子死了之後仍不肯離去,一直在世間游蕩,是因為有未盡的執念,現在你告訴我,那份執念你放下了嗎?”

周夢安盯着她的臉久久沒有說話。

他臉上的淚痕被風吹幹,又再次濕潤,周而複始,情不自禁,長期積壓的痛苦抑郁終于在這一刻都釋放了出來。

一直到天快亮了,他才終于願意放棄,不再跟自己較勁,“我從十幾歲就開始幻想她,在我的生命裏描摹她的存在,憧憬有她的未來。我把自己縮進殼子裏,拒絕朋友,拒絕醫生,拒絕家人,整個世界只留下她一個人,為了找到她我真的吃了很多苦,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被人騙錢,搭黑車,一個人在夜裏走了幾十公裏,住漏雨的招待所,最難的時候三天沒有吃過東西,可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找她……這些年來,她是我唯一的信仰。”

你知不知道,這些年來她是我唯一的信仰?可如今這個信仰,不可以再屬于我了。

泰國一程他算看清楚了,除了祝秋宴,招晴眼裏容不下別人。

她專注,癡情,勇敢,甚至決絕。

但與他無關。

“我可能很難才會放下,但是沒關系,我總有一天會放下的,你說是不是?”周夢安擠出一絲笑容。

舒意點點頭。

周夢安仍舊注視着她,帶着滿眼的熱淚與滿腔的熱忱。他知道她此刻的平靜安然更像一種矯飾的假象,可他怎麽忍心打破?

你要讓世界明亮,讓她堅強。

你不可以成為軟肋。

“我想再去見她最後一面,跟她告個別。”

“好。”

招晴一直沒有睡,從看到千秋園的那一刻起,她整個人猶如已經被抽幹,只剩下一副驅殼。

天将亮不亮,晨曦微弱,天空呈現一片深邃的藍。周夢安腳步很輕,走到窗邊。招晴努力支起頭,看見那少年的側影,青蔥挺拔,充滿了朝氣。

她心裏想,怎麽會是他呢?一點也不像。可看他挺直的脊背,永遠昂揚向上的姿态,又覺得有那麽一點像了。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天真的人?天真地相信和平,相信夢境,相信童話。

她也曾勸他放棄戍守邊關,可他卻說仕宦當作執金吾,但她終究不是陰麗華。

她覺得他傻,覺得他天真,可又羨慕他一腔熱血,俠骨柔腸。她如此矛盾地仰視着他,同時厭棄着他。

她在菡萏閣的金絲籠裏困了太久了,想要自由,更想要安定,想要榮華,更想要詩章。

邊塞風光固然好,可比之弄權,她卻更向往後者。

說到底只是不夠愛前者罷了。

周夢安此刻站在招晴的窗外,想到的是多年以前初至菡萏閣時的情形,他正被人追殺,腹背受敵,來到她窗下,而她正百無聊賴,遂朝他丢了顆葡萄。

當時風正好,月正好,她美得動人心魄。

不比此時,她照舊美,卻早已沒了生機。

“招晴。”他第一次開口叫她的名字,帶着屬于張靖雪的口吻,包容萬千地将仰視與向往都藏了起來,那般熱烈,又那般安靜。

“那年得知李重夔與匈奴勾結致使袁家三軍陣亡的消息,我只身赴死,不單是為了報答七禪曾多次相助的恩情,更因為我是一個武将。”

招晴聽他起了頭,就知道他将要說什麽,眼淚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原來他知道,他一直知道她知道。

“我為的是和我一樣的袁家軍的數萬英魂,為的是一朝清明。将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當時天下,何來明堂?我殺李重夔,乃赤子所望,無關他人。”

張靖雪說完,驀然回首。屋內躺着的是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也是他唯一愛過的女人,此刻她的臉隐沒在黎明中,不見清麗絕豔,只剩汪汪的淚光。

閃爍的晶瑩落在他眼裏,又是一番起複的心動,可他到底忍住了。

“招晴,你未曾懂我。”

招晴淚眼朦胧,竭力搖頭。不是這樣的,她懂他,她曾愛過他的!她想要起身,想要将他留下來,想要和他解釋自己的心懷,可他只看了一眼,就又轉過臉去。

“不要再逼七禪了,我之生死與他無關,你之愛欲也與他無關,不要把我的死強加在他身上,也不要把你的求而不得強加在他身上。未能讓你如願以償,是我無能,非七禪所想。”

“是,你的确無能,一輩子只追求一個泡沫美夢,不是無能又是什麽?”招晴咬着牙,強撐着支起身來,顫抖地指向他,“張靖雪,你何嘗不是将你的理想強加于我?我不懂你的報國之志,戍邊之望,可你就懂我了嗎?你知道我想要什麽嗎?”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憑什麽指責我?這些年來,除了相依為命,我強加過他什麽?我何曾強加過他?”

她說到氣哽,每一句都在诘問他的不公。

張靖雪望着天邊泛起的魚肚白,心酸溢出舌苔,留下厚苦的滋味。他想到的是,招晴怎麽變成這樣?過去他們雖未曾真正相愛,那是一份遺憾,但他從未後悔過。

她愛着自己憧憬的将來,他懷想着有她的将來,也許是他自私,沒有問過她到底想要什麽,可即便他問了,她真的願意跟他走嗎?

她愛七禪,愛的究竟是他的才華,他的睿智,他勵精圖治的志向,海晏河清的理想?還是愛他的苦難,他的求而不得,他的孤獨寂寞?

與她相映成彰的究竟是什麽?

愛一個人難道不應該希望他幸福快樂?将他綁在身邊,就是她的愛嗎?

張靖雪久久沉默,一直到招晴哭到幾乎沒了聲響,一聲長嘆終帶來他的疲憊:”招晴,倘若今日七禪回來,發現心愛之人已經不在人世,對他而言将是怎樣一種殘忍,你想過嗎?或許他無法死去,可由時間再次療傷,一百年兩百年,總有一天他會變成原來的七禪,可你想過沒有,一次兩次,區區血肉之軀能承受幾次這樣的切膚之痛?總有一天他會枯竭,會變成行屍走肉,失去共情能力。他等不到,你也等不到,你這麽做,難道就是為了讓他跟你一樣孤獨嗎?”

“不是、不是……”招晴如是說着,卻驟然跌回了床上。

她雙目空洞地盯着帳頂。

“他已經不懂得愛自己,連愛別人的能力,你也要剝奪嗎?招晴,天下無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個分開日子。放下吧,從今天開始,好不好?”

招晴背過身去,抱住膝蓋蜷縮成一團。她不斷地抽泣着,肩頭一抖一抖,瞧着背影是那般的羸弱,惹人心疼。

張靖雪雙拳緊握,繃住身軀,目視前方,天将亮了。

“從今天開始,我也要去尋找心中山水了。”

招晴,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個收尾,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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