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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謝意, 我們終于見面了。”

李重夔?!

“你果然聰慧過人,說說吧,怎麽猜出來的?”

舒意努力平複呼吸, 說:“你先放開我, 駱杳杳在還你手上, 我不會逃, 也逃不掉,不是嗎?”

李重夔不置可否,擡手,順着她的裙擺掠過, 她瞬時滑向角落, 戒備地盯着他:“能讓秦歌心甘情願賣命的除了徐穹, 也就你了,要猜到這一點并不難, 而且你出現在這裏也合時宜。”

是她大意了,她不該相信秦歌的鬼話, 徐家那邊能找到嘎色一定是她洩露的消息。

難怪梁嘉善會提醒她小心, 或許那時他就有所預感了吧?不止秦歌, 連招晴也不可信了, 所以他們才會來得這麽巧, 就在祝秋宴去泰國之後忽然到達,還把她騙到湯山,是打定主意不想再讓她活着回去了?

“我就說怎麽這麽巧,原來你們早就跟招晴串通一氣了。”

“不能這麽說, 我和她的目的不一樣,她要的是你死,而我只是想要一筆錢。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吧?”

她當然知道!

“你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李重夔倚靠着天然石壁,面容沉着泰然:“還要多虧你那一幅《西江組圖》,偶然在章園看到,竟一下子将我拉回了久遠的過去。你記得嗎?有一幅畫中你在長明寺的千年古樹前祈禱,那棵樹是懷遠親手栽下的。”

瞥見她驚詫的目光,他揚眉,“你竟然不知道?他沒告訴你嗎?我将他貶谪至青州後,他曾在寺院住過一段時間,幾度病重,險些撒手人寰,卻不知什麽原因後來種了一棵樹,竟又活了過來。”

懷遠死後他仍不放心,四處找尋他的墓冢,後還親自來了一趟青州,在那棵樹前久久伫立,終究未能忍心将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絲痕跡也抹去。誰知他竟是隐遁了,至今還活在人世。

李重夔每每念及此都萬分後悔:“若我當時叫人砍了那棵樹,你說他會不會早就死了?”

“他未曾負過你,你何至于……”

李重夔自嘲一笑:“謝意,你不曾登過極位,不懂帝王的心,帝王要的忠誠,必須連自己都背叛。他後來翅膀硬了,不肯再背叛自己,我不敢容他。”

時逢亂世,皇帝輪流做,他在地方任官,名聲過勝,是大不韪。

“可惜啊,懷遠未能跟我同路。”

“他始終記着你當年幫他下葬阿婆的恩,從未想過背叛你。”

李重夔搖搖頭:“已經不重要了,那些恩怨早已黃土埋骨,留在上一個時代了,你不要妄想拿他跟我的交情打什麽感情牌,我知道你身懷巨富。其實我早該猜到的,謝家富可敵國,生意遍布九州,怎麽可能因為區區兩年內亂就銷聲匿跡?但我猜到的時候太晚了,後來将謝家老宅掘地三尺,才發現藏在千秋園下面的秘密。誰能想到你謝家的財庫居然會在花園下面?多麽随便,多麽狡猾!再加上你臨死前那把火,燒得太妙了!”

世人找破了頭也沒找到財庫的下落,任憑腳印來來往往走過那片廢墟,偏就誰也沒往廢墟下看一眼。等他看到的時候,裏面已經搬空了。

“後來北狄匈奴接連進犯,我常年征戰,國庫空虛,百姓流離失所,将士們也接連犧牲,我被逼得節節敗退,就這麽失去了辛苦打下的江山,你可知當時我心中的憤懑?若你早早投誠,何至于此!你與他也不會落到那步田地。謝意,既重活一世,不要再一意孤行,想想上一世的結局,難道你還要眼睜睜地看着他們一個個離開你嗎?”

從看見《西江組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他脅迫她的老師透露了她的身份,打聽到他們的畢業旅行,那麽巧,剛好是他舍友發起的,于是順理成章地加入其中。

在火車上他悄悄觀察,慢慢揣摩,謹言慎行,終于讓他發現了她的秘密。

于是回到北京後,他想辦法讓舒楊看到了《西江組圖》。他一直躲在角落裏偷窺着一切,沒有誰比他更清楚他們的事,只是梁嘉善動作太快了,他一時間沒跟得上,白白錯過了一年,後來得知梁嘉善歸來,他就一直盯着,幸而不負所望,招晴來到了他面前。

那個女人對她的敵意太明顯了,甚至用不着他唆使什麽,她就直接賣了消息給他們。剛好駱杳杳回北京,他便伺機去畫廊假裝偶遇。

有她當前鋒,他料定舒意會放松戒備,果不其然一騙就騙出來了。

既然已經找到“竅門”,祝秋宴和梁嘉善又都不在她身邊,這是最好的時機!只要謝家財庫重回手中,說不定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

李重夔大步朝她劃過去:“謝意,把賬戶交出來。”他眼中隐隐迸發紅光,聲音發緊,“朕要奪回屬于朕的天下。”

“你瘋了!”舒意緊盯他的表情,看他不像是在說笑,忽然明白他為什麽一定要拿到那筆錢,“已經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拿到錢也沒有用了!”

“這是一個閉環,可以重新開始。”他篤定地說。

舒意一驚:“李重夔,這不是平行空間,也不是時空裂縫,是輪回,輪回是不可逆的。”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

舒意吸了口氣,沒再同他争辯。見旁邊已經有人在看着他們,她盡量壓低聲音,問道:“拿到錢之後呢?你想怎麽做?”

李重夔沒有說話,只盯着她的肩頭。

她低頭一看,不知道什麽時候肩帶松動,紋身露了出來,她忙要擋起來,李重夔說:“別遮了,我知道,你換衣服的時候秦歌就在外面,都看到了。”

舒意咬牙:“你們還真的是處心積慮。”

“不要扯這些有的沒的,立刻把錢給我。”

“你拿了錢又能怎樣?”

“和你無關。”

舒意死死盯着他,閉環的開始和結束無外乎千秋園的消失,穿插其中的是一個沒有死亡的盡頭。她猛的一抽:“你要殺了他?”

李重夔一愣,緩緩笑了:“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他說着一把奪過她的手機,随手一扔,手機掉下山谷,他聲音陰測測的,“別等消息了,他不會回來了。”

“你瘋了嗎?你有病嗎?李重夔,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對你……他對你……”得知他已經出手,舒意徹底失控了。

她再也管不了旁人的眼光,撲過去瘋狂地撕咬李重夔。李重夔始料不及,被她狠狠咬了一口,往後跌倒。

原以為她會繼續撲過來,不料她卻趁勢往外逃。

換衣間內空無一人,不知秦歌把駱杳杳帶到了哪裏,她一邊跑一邊大喊“救命”,試圖提醒駱杳杳。湯山很大,她慌不擇路地跑着,沒看地形,等反應過來時已經徹底失去了方向,要命的是她跑到了偏遠的地方。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追來,她沮喪地抹了下臉,抱着僥幸心理回頭瞄了一眼,眼淚差點掉下來。

為什麽?

她一邊後退一邊求饒:“你放過我吧,求求你了,我要下山去找他,我已經失去過他一次,不可以再失去他了。”

李重夔面無表情:“謝意,你再走一步,駱杳杳馬上就會死。”

她立刻頓住腳:“好,我不跑,我不跑了,你別傷害她,我可以把賬戶告訴你,但我要确認她的安全。”

李重夔思忖了一會兒,說:“好。”

他給秦歌打視頻電話,畫面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駱杳杳正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畫面背景像是在民宿裏。

李重夔說:“她只是吃了安眠藥,你把錢給我,我立刻離開,不會再帶上她這個拖油瓶。”

她剛要說什麽,李重夔沉聲警告道:“不要得寸進尺。”

“但你剛才把我的手機扔了,我怎麽給你信息?”

“用我的。”

李重夔把手機扔過去,舒意假裝登錄自己的銀行賬號,大腦飛速旋轉,想着脫身的辦法。李重夔看她磨洋工就知道她在動歪腦筋,冷笑一聲:“我殺了你,照樣可以僞造一份遺書,把你賬戶的錢都過給我,之所以沒有動手,是因為想留你一條命。你知道為什麽嗎?”

舒意擡頭。

李重夔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當年你在聖駕前的那番作為很是令我贊許,門将皆說要将你獻給我,我亦所望,現在同樣,當我帶着江遠骐的身份接近你時,我發現你确實有勇有謀,很得我心。如果我要對你做什麽,你以為逃得掉嗎?”

說罷他上前一步,手指拂過她光滑的手臂,“謝意,要活命,還是要錢,自己掂量清楚。”

他此刻是李重夔,是曾登過極位的九五之尊,有城府,有手腕,即便含威不露,也讓人徹骨生寒。她緊咬着唇,不住渾身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認命地登入賬戶。

在看清那筆數目後,饒是早有準備,李重夔仍不受控制了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麽多?”

“都是金家後代投資經營所得,比那時翻了很多倍。”

“可以一次性轉出來嗎?”

“不行。”她看着他說,“是真的,數目太大了,而且這個加密系統必須要我本人和銀行驗證才能打開。”

“現在不能驗證嗎?”

舒意無奈嘆息:“你把我的手機扔了。”

李重夔頓時有種搬起石頭砸到自己腳的頓悟,也不禁暗惱起來,可現在後悔已經沒用了,他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讓她立刻聯系海外銀行的經理,讓對方進行操作。

舒意見他不拿到錢決不罷休,也不繞彎子了,直說:“帶我回民宿吧,讓杳杳先離開這裏,我留在那兒,肯定跑不掉,而且現在這個時間國外還是夜裏呢,銀行也不好操作。”

李重夔想了想,沒有拒絕,卻還是警告她不要玩花樣。她能玩什麽花樣?一個人不是他的對手,更何況他還有幫手,而且祝秋宴現在正在泰國,很可能……

往回走的路上,舒意始終一言不發,心裏挂念着祝秋宴,越想越心酸,忍不住紅了眼。

李重夔見狀,一絲不快在心中升起:“此刻了結他,對她而言何嘗不是一件幸事?你們一人一鬼,在一起能有未來嗎?”

舒意不搭理他,抽噎着抹去了淚痕,咬着嘴唇不讓自己流露出軟弱。

不可以,至少不能在他面前。

李重夔看她這樣更氣悶了,怎麽也是一代帝王,竟比不過手下的臣子?可要說對她有多麽勢在必得,也沒有到那份上。

他說不出哪裏煩躁,就是煩躁,面容緊繃,神色提防,一直盯着她的舉動,不放過她一個微小的動作。

中途他打電話給秦歌,想讓她提前安排一下,不料秦歌卻沒接電話,他煩躁之餘,隐隐有點不安。走到民宿門口,他忽然打起退堂鼓,舒意哪肯同意?

至少得先把駱杳杳保住。

她威脅道:“如果你再變卦,我就大喊救命,讓民宿的人報警,我們魚死網破好了。”

李重夔莫可奈何,只好報了房間號,兩人一起上樓。越是靠近,心中的不安越是強烈,他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身在其位多年,洞悉危機的警覺性太強了,讓他無法不仔細。

及至房門口,他用對接暗號敲門。

門從裏面打開,卻沒有人出來。

舒意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飛快地掃了眼李重夔,轉身就往外跑。李重夔動作迅速地拽住她手腕,不料分心之際,門後突然閃出個人影,拳頭直對腦門襲來。

他早有防備,敏捷地矮身躲閃,同時将舒意往房間一扔,關上門,不料被對方往後一撂,吃了一記重拳。

舒意看清情形後,沒忍住驚呼道:“姜利!”

姜利于混亂中看了她一眼。

她笑了。

駱杳杳此刻已經醒來,正縮在角落裏,看到舒意忙撲過去,語無倫次地說起經過。見她一直顫顫巍巍指着洗手間,透過玻璃門血蔓延了出來,舒意心裏一個咯噔,料想應該是秦歌。

她迅速地對駱杳杳交代了幾句話:“你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跟你無關,不管誰問你,你都說不知道。待會出去後立刻往外跑,大聲求救,讓人報警,知道嗎?”

“那你呢?”

“你先出去,我馬上就來。”

她随手扯了兩張面紙塞到駱杳杳手裏,見她仍兩眼空洞地望着洗手間的方向,嘴中還不斷喃喃“她死了”,舒意眉頭一皺。

“跟你沒關系,你只是被朋友騙到民宿來,吃了安眠藥就睡過去了,什麽都不知道,懂了嗎?”

駱杳杳仿佛沒有聽見,只一味發抖,舒意牙關緊閉,猛的擡手揮過去,一巴掌将她拉回了現實當中。

“清醒了嗎?清醒了就跟我出去。”

駱杳杳總算回過神來,定定看着她:“好。”

趁姜利拖住李重夔的間隙,舒意拉住駱杳杳往門外沖,李重夔随手拎起一張椅子砸過去,她竭力往旁邊一閃,先把駱杳杳推出了門,椅子腿砸到肩上。

她痛得往下一墜,正好撞到門上,頭也撞了個昏花。

姜利見舒意倒了下去,一腳直接踹向李重夔的腦門。

李重夔縱有以前的武藝,身體底子也大不如前,遠沒有從小就訓練格鬥的姜利強。李重夔知道這回是栽了,豁出命去相搏,倒讓他讨了一點便宜,但很快就又落了下風。

他被姜利踩在地上,臉幾乎變形,仍雙目眦裂,狠狠地瞪着舒意:“殺了我他也回不來。謝意,你終究敗了。”他說完狂笑出聲。

舒意捂着肩膀,痛到無法呼吸,仍強忍着撿起碎掉的椅子腿,朝他臉上砸過去:“李重夔,你果然是瘋子!如果你殺了他,我、我……”

“你能怎樣?你敢殺人嗎?”李重夔吐出口血水,挑釁地看着她。

話音剛落,姜利的腳尖黏着他的臉,幾乎踩斷他鼻子,卻沒有再動作。姜利看着舒意,仿佛在等她的指示。

舒意也看着他。

“我敢。”她說。

過了好一會兒,門外有雜亂的腳步聲靠近,她終于點了點頭。姜利會意,彎下腰直逼李重夔血紅的雙眸。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李重夔閉上眼,狂笑不止:“黃泉路上有懷遠作陪,朕不孤單!”

忽的,笑聲戛然而止。姜利将他往旁邊一踹,不做片刻停留,又快步走到窗邊。風聲漸湧,漫山雲海皆在眼前。

駱杳杳已經帶人趕了過來,正在外面劇烈地拍打着門,喊道:“舒意,我來救你了!”

舒意充耳不聞,堵着門沖姜利搖頭:“不行,外面是懸崖。”

“沒事。”他勾了勾唇,“都推給我,不要自己擔着,他們抓不到我。”

“不行,你會死的!”她想要去攔着他,又怕一松開門就會被撞破,就這麽左右徘徊着,沖他搖頭,“姜利,不要這麽做,一定有別的辦法,你再讓我想想,我可以救你,我一定可以的!”

姜利沒有說話,只定定看着她。過了好一會兒,他好似自言自語般說道:“已經跳過一次了,如果可以死掉的話,也很好。我有點累了,不想再做你的影子了,小姐。”

他說,我累了,不想再做你的影子了,小姐。

姜利累了。

他一開口,舒意忽然淚如雨下:“姜利,對不起。”

“為什麽跟我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我真的後悔了,為什麽他們都記得,偏偏就我一個人忘了?如果我沒有忘,我應該是最早遇見你的那個人啊。”

他眼睛紅了,也笑了。

“小姐,下輩子咱們不要再見了,讓我好好地活一次吧。”他說完,忽然一個箭步沖到面前,染着血的雙手捧起她的臉,顫抖着在她眼睛上落下一吻,“最後一次,請饒恕我吧。”

下一刻門被破開,駱杳杳入目所見即是那個戴着鴨舌帽一身黑的年輕男人,張開手臂從窗口跳了下去。他仿佛一張黑色的網,把自己網了進去。

一聲疾呼還沒出口,就聽到舒意撕心裂肺地哭了。

她哭得喘不過氣來,不停地大哭着。

他們都以為這個女孩是被吓慘了,可駱杳杳知道她不是。那麽高的地方跳下去,怎麽還可能生還?

那個男人救了她,用自己的生命。

即便他不跳,最終也難逃一死,殺了兩個人,沒有任何防衛過當的理由。與其如此,倒不如給她一片幹淨磊落的将來。

如她曾經待他的那般。

赤忱,明亮。

“大夫說他被撞到腦袋不會再想起以前的事了,從今往後你就是他的哥哥,你護送他離開京都去江南吧,找個鳥語花香的地方安頓下來,娶妻生子,忘記在謝府的一切。”

“小姐。”

“其實這樣也好,近來我也在發愁要怎麽安頓他。若他沒有失憶,若我要與謝家共存亡,他勢必會同我一起,那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當下時局你也看到了,謝府危矣,不瞞你說幾日後我就會一把火燒了這座宅子,府內該遣散的下人都已經遣散了,只剩你們幾個暗衛。我能做得不多,唯有把奴籍還給你們,讓你們恢複自由身,只他如今身受重傷,我實在放心不下。”

“小姐放心,屬下定不負使命,陪着老大去江南定居。”

“今生,若他不再記起從前,就不要再提起我了。”

月色下,身着白衣的女子于雀樓回首,俯瞰整座王宅。“若他記起,便告訴他我去追尋心中山水了,我過得很好,他不必惦念。”

“若我有什麽期許,便是希望他也能找到心中山水,得以詩懷,仗劍天涯,自由自在,不要再當影子了……”

他應該活在天光下。

敞亮的,磊落的。

那是她臨死前送他的最好的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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