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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番外1

番外一  謝家公子

建安三年,永安城外,竹林蔽日,水石相映。

這是謝家二公子謝文卿的別院,謝文卿人品風流,別院也繼承了他一貫的審美,自然別致,尤其池裏的水是活水,鑿石穿山引流而來,更顯靈秀。

有一美人,坐在池邊,如嬌花照水。這美人便是謝文卿的妻子,夏月姬。據說這位夏氏并非出身高門,因此不得謝老夫人喜愛,常年居住在別院,難當主母之責。

“阿娘。”一個糯糯的聲音響起,一個孩童輕輕靠近這個美人,小小白白的臉上透着緊張。

那美婦人心不在焉的将孩童納入懷中,卻一語不發,似乎在思考着什麽。

那孩童更緊張了,更要說點什麽拉住自己阿娘的注意力,好像這樣才能将他的阿娘牢牢的系在自己身邊,哪兒也去不了。

“凡人”,“飛升”,“仙凡殊途”,就在方才,這些陌生的字眼飄入孩童耳中,一個新世界的大門在他面前轟然打開,裏面是光怪陸離的風景,是幼童從未接觸過的世界。

在他小小的腦袋裏,唯一能和這些詞語聯系在一起的,是奶娘給他講過的牛郎織女。牛郎挑着兩個筐,裏面裝孩子,站在銀河的一邊與孩子的母親遙遙相望,好生可憐。

方才一個仙師打扮的年輕男子從天而降,自稱是母親兄長,他心裏是欣喜的。在他小小的認知裏,天仙般的母親唯一不能和族中嬸嬸們想必的,就是家世。這位仙師舅舅看上去比住在觀星臺裏的國師還要厲害,甚至無需飛劍就能淩空而行。而且仙師又親切又溫柔,他甚至願意躬下身來,軟語勸慰母親,必是對母親極好的。母親因家世不能被謝家接納,如果有一個身在仙門的厲害兄長,想必老夫人會對母親慈祥許多。

阿娘和仙師舅舅讓奶娘将孩子帶離水榭。可惜他天生耳朵比常人靈敏,阿娘和仙師舅舅的對話遠遠的被風送入他耳中。

“月兒,仙凡殊途,謝文卿不過一介凡人,壽數不能過百,與夏蟲又有什麽分別,你現在貪戀他的盛年風流,待十年後,二十年後,又當如何。當年謝文卿說要一直陪你,現在他在哪裏 “

“局勢不穩,他北上招兵。“

仙師眼睛微眯,嘴角勾起不屑的笑容:“聽聞謝文卿手握府兵5萬。謝文卿招兵十分順利,将任兖州刺史。他一直身在鄉野,心系朝廷,如今終于能一展抱負,倒是要祝賀他。可是月兒,朝廷興亡牽涉到萬家因果,你千萬不能牽涉其中,一旦與此間因果糾纏過深,只能堕入輪回,再也不能飛升。“

夏月姬默然。

那仙師又道:“我們來此界的唯一目的就是尋找時光回溯石,如今已經找到,正好由你帶回仙門,我已經算過。年內有一飛升時機,第二次将在兩百年後,你本已受傷,此次若是不飛升,此界靈氣又稀薄,怕是難以耗到兩百年後。”

仙師再接再厲:“謝家是前朝重城,如今謝文卿手握5萬府兵,當朝皇帝并不信任謝家。不過大長公主近日與謝文卿往來甚密,對謝家而言是個契機。月兒,他的心并未在你身上。”

夏月姬突然擡頭道:“大師兄,你從何得知。”

那仙師嘆道:“月兒,仙凡殊途,你們終究不是一類人,你可以不在意三媒六聘,謝文卿他出身世家,難到不該主動安排?你本是可以自由來去三界的,如今困在這小小的院子裏,算什麽?這樣的生活偶爾過過也就罷了。強行結緣,與你與他都不好。他不止是謝文卿,還是謝家二公子,他們一族的人都指望着他,期盼他與大長公主結為秦晉之好,你還想自欺到什麽時候?”

孩童聽不清他的阿娘回答了什麽。可是他想從他的阿娘那裏得到能令他放心的答案,卻又不敢問。他突然意識到他的父母與其他的父母不一樣,各自有自己的路,在他的面前出現了岔道,他該追随誰的步伐?

後來,謝筠才知道,他并沒有選擇權,他既不能跟随母親,也不能跟随父親。

那一日後,他的阿娘一直在別院等待他的父親,即使聽到謝文卿回城的消息,也不許任何人出門,不許仆婦去找他父親。與往日不同,母親似乎更期盼父親遲遲不歸,這樣她才能徹底斬斷心底的念想。

阿娘離開前的日子,她越發溫柔,輕輕的抱着他,同他講:“筠兒,你知道什麽是大千世界嗎,這日月所照耀的地方,不過是一個小世界,家族興亡,朝代更疊,也不過是百年間的事,終是一抔黃土,你父親要清史留名,那是他的念想。但你阿娘非此界中人,總是要回去的,就像你父親,來了這裏,總歸是要回到他自己家裏去一樣,那兒才是阿娘的家。仙門百年一開,阿娘來不及等你長大,如果你有一日能打開這枚戒指,也許有一日你還能見到阿娘。”

謝筠一直很困惑,明明他的父母仙凡有別,最終要分道揚镳,獨留他一人,為何又要不顧一切的在一起?只留下他,不是凡人,也不是仙人,與其他人都不一樣。

夏月姬的悄然離去,為高傲的大長公主掃清了最後的一道障礙。謝家邊上建起了公主府,謝文卿也将他一起帶入府中。

大長公主給他安排了兩個奶娘和許多丫鬟,可她并不喜歡這位安靜的孩子。她總是趁謝文卿不在的時候,以一種奇怪的語氣對其他人哼道:“這孩子的眼睛長的真像他娘。”

府裏的人都是人精,漸漸的,他與父親相處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謝筠常常在溜出府後,才覺得自由,可又無處可去,後來他發現了文淵閣,積累了幾百年的古書,不是在那裏一呆就是一整天,就是流連與山野自然間。

文淵閣似一口沉默的古鐘,罩住了他所有的光芒,永安城中的人也漸漸忘了謝文卿還有一個長子。

建安二十一年,北秦帝率百萬大軍禦駕親征,連破安陽等五城,圍困永安北府軍,截斷對方後路,軍糧日益告急。

永安軍軍營中,謝文卿正在聽取幕僚的彙報,他眼神凝重,眼下青黑一片,軍務繁忙,已經接連幾日沒有睡好覺。

“探哨回報北秦大軍至少有九十萬之衆,兵分三路集結,人馬一旦集中,恐怕我軍無法抵擋,不如趁他們人馬尚未到齊,趕快發起進攻,挫其銳氣,方有可能擊潰北秦軍。”

“從安陽而來的北秦軍是北秦帝最為重視的精銳部隊,又接連五場勝仗,士氣正足,派誰前往?又有幾分把握可以打勝?還是堅守等待援軍為好。”

“安陽城已失,我軍已無天險可守,軍糧僅能共全軍十日。十日後援軍不至有待如何。再說,周圍援軍如能全部征調,也僅有十二萬人,待北秦軍隊集結完畢,時機已失。”

謝文卿一直看着行軍圖,此番出兵幾乎已經傾盡朝廷之力,若戰事不利,王家控制的青州等兩州軍隊極有可能作壁上觀。堅守,則軍糧不足。等待援軍,是否能調集到足夠援軍實在難說。可是發起進攻,又有幾分勝算?

“父親,筠願為前鋒,與北秦軍一戰。”角落裏,一個披甲的少年将軍突然出聲。

謝文卿有些驚訝,更多的是遲疑。

謝筠披着軍甲,卻還是透露出少年人的單薄來,他身上有謝家人的文質風流,眼睛卻極像他的母親夏月姬,眼角狹長,眼神流轉,是不屬于凡間的美。這樣的謝筠,美麗有餘,溫柔有餘,風流有餘,獨獨不像刀劍飲血的将軍。

在謝文卿眼裏,謝筠一直都是重文輕武的書生,他沉默納言,因為太過美麗,而察覺不到風骨,并不像其他世家子弟一樣,擅于弓箭,他幾次在軍中表現出色,已經很讓他訝異,起意要好好培養。但在這樣的關口,他需要委以重任的是百戰百勝的将軍,而不是自己的尚在少年的兒子:“阿筠,此事關系重大,你不适合。”

少年人的倔強從謝筠緊抿的嘴唇中透出,謝筠道:“父親若是不放心,可以另選前鋒将士,只需允許筠跟随。”

那少年又道:“父親,如今主動出擊方是上策。只是一年前振威将軍一事,寒了軍心,怕無人自薦前往,我加入前鋒,方顯父親決心。”

少年的言辭不懂委婉,卻說中了謝文卿的疑慮。他心中可用的人選确實都不足以有把握,謝筠作為謝文卿的親生兒子加入,至少展示了自己的決心,能安軍心。

謝文卿多年來,第一次認真的打量自己這個名分上被定為庶子的長子,這是他第一個孩子,曾經享受嫡長子待遇的孩子。謝文卿發現自己已經錯失了孩子的許多成長,他将所有的遺憾與溫柔統統壓在心底,僵硬地道:“此行十分兇險,你可知曉?”

縱然父愛比皇覺寺裏施舍的粥還薄,謝筠心裏還是升起了久違的暖意,道:“父親放心,筠必将以此次勝仗報父親生養之恩。”

經過一番商議,謝文卿選派平民出生的劉實率領精兵五千人,謝筠為副将。謝筠獻計設伏于洛水,劉實開始不同意,道:“洛水地勢開闊平緩,不易設伏。”

謝筠卻道:“正是如此,他們才會選擇此道,不會想到我們在此設伏,近日雨水充足,必有水患。”

果然,北秦軍途徑洛水時,突然上游河水鋪天蓋地而來,隊伍頓時被沖的七零八落。北秦軍中竟然也有修士,大搖大擺的禦劍升至半空,手持陣旗,傲慢道:“何方人士,可知修士不得參與凡人紛争!”說完,陣旗化為七面,插入河水中,那河水竟然掀起巨浪掉轉方向,向山坡上埋伏的北府軍湧來。

謝筠禦空,靈氣化掌,擊破巨浪,笑道:“那你為何又在北秦軍中。”

那修士看謝筠竟然連劍也不用,就能淩空,知道只有元嬰以上的大能才有禦空飛行的能力,心裏又驚又駭,元嬰大能在修仙界也是鳳毛麟角,居然在這偏僻小國遇見一個,可真是倒黴至極,急忙丢出數個迷蹤符想要遁形。

謝筠□□一投擲,那修士幾乎要從劍上掉下。那修士忙回身削過□□,本以為自己的靈劍必然不能将大能的□□怎麽樣,沒有想要就像削泥一樣将□□削斷了。

謝筠□□雖然是名品,卻是凡間武器,遇上靈劍竟然不堪一擊。

那修士心中頓時明了對手修為雖高,可能初出茅廬,未有什麽見識,立即收了劍招,放出招魂幡,百鬼齊出,染血的白骨掌直接向謝筠抓來。謝筠缺乏對戰經驗,被一掌直接抓上了他的腿,指甲陷入肉中,頓時腿上五個血洞,中了鬼毒。幸虧他真元雄厚,才沒有立即倒下。

埋伏在山坡上的北府兵萬箭齊發,射向亂了隊伍的北秦軍。北秦軍陣型已亂,帶隊将領中箭墜于馬下,只能勉力組織抵抗。北府兵已經如同猛虎下山般沖了下來。

謝筠與那修士周旋了幾招,大致摸清對方路數,拔了短劍,靈力外放,生出百把劍影,橫掃百鬼後,劍影将那修士罩在當中。

那修士道:“你身為修士,加入兩朝紛争,牽涉因果,必然無緣大道。”

大道?大道是什麽,不過是這個世間的規則罷了。可是如果這一戰不能勝,北秦軍長驅直入,永安将亡國,屆時十室九空,漢人無處可去,他身上流着一半永安人的血,真的能夠毫不作為麽。謝筠笑而不答,将手掌一攏,劍影交錯,竟然将那修士切成數段。

第一次與修士交手,他覺得修士與凡人沒有什麽區別,也有七情六欲,恐懼掙紮,甚至名士比這修士更能超脫物外。他垂眼看北府軍追殺北秦兵,北秦兵争先恐後跳入洛河想要逃走,大部分被急流卷去,大捷。

北府軍臉上洋溢勝利的喜悅,劉将軍臉上卻表情複雜,他隐隐猜到方才的洪水與謝筠必然有關系,卻只道謝筠會道術是因為謝家底蘊深厚。劉實也看見方才百鬼圍攻謝筠的情景。謝筠擁有這樣可通鬼神的法術,于朝廷不知是福是禍。

謝筠遙遙向劉将軍拱手道:“請劉将軍幫我帶句話,生恩已還,從此兩不相欠。”

從此,永安城再無謝家公子謝筠,修仙界多了天魔謝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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