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運氣4
婦産科的“黴運”大概是從引産了那孩子開始的。
門診出了事兒。
再是劉主任被打。
跟着的兩臺剖腹産,第一臺孩子嗆了羊水 送去兒科住院,産婦有DIC傾向。第二臺産婦出現了産後宮縮乏力 大出血,也幸虧是在手術室,一番緊張的忙亂以後,還是平安回來了。
但是科裏就有老護士在念叨,說那被引産的孩子不甘心,被他祖母抱回來 是要來産科報仇的。氣得婦産科的李主任,不顧中午要休息,把全科的醫護人員都集中起來,罕見地變了臉色訓話。
“誰要是再在科裏提那件事兒,別說我不給她留臉面。在婦産科這裏,誰比我資格還老嗎?”
她現在提起資格的事兒,是沒人敢接話的。
因為她大學畢業就到省院工作,而今快三十年了。婦産科裏确實是沒人比她的資格更老 年齡更大了。
那些護士和助産士,在五十歲就退休回家了。
而過五十歲的李主任,她現在正積極地準備向正主任醫師努力呢。成功了,她就可以六十歲 甚至更晚退休;不成功,就婦産科的現狀,醫院也要在她五十五歲到站的時候挽留她 或者是返聘。
李主任她見證了省院從一個兩棟的三層小樓 幾趟平房,變成了如今的十七層住院高樓 附帶了急診 門診裙樓規模的發展史。在她的眼裏,省院就像她辛苦養大的孩子,容不得別人說三道四的。
“誰要再在婦産科說那些封建迷信,誰就給我從婦産科滾出去。按你們那道理,就不應該有醫院,就不應該有治病救人這碼事兒,更不應該有剖腹産。
難道就應該讓那些為生孩子而一腳踏進鬼門關的女人,聽天由命。以前難産死了多少人?産後風又死了多少人?難道那些女人 孩子們都該死?
還有你們這些個都上年紀 喜歡掰扯瞎話兒的,當初我就不該給你們接生 給你們做手術,是不是?就該任你們在家裏土炕上生孩子,是不是?
你們不想生 不能生的時候,我也不該給你們做人流 做結紮,這些都是傷了陰德的事兒。現在科裏有誰沒在門診計生呆過?
護士長,你給我好好查查,說閑話的都輪班到門診計生去呆半年。”
李主任看起來非常像是南方女人,除了個子不像南方女人那麽玲珑罷了。她的膚色是年輕女孩子都羨慕的 細膩的 泛着健康光澤的白淨。很少高聲說話,就那麽溫和 和氣地當了婦産科快十年的大主任了。
但是婦産科的正 副護士長可都是潑辣的角色。
在李主任訓話後,兩人立即商量着,把病房的人員輪班做了調整,将所有人都變成戰戰兢兢 吓破膽的鹌鹑了,才使得婦産科的不再議論引産的事情,把日常的診治工作恢複成從前的秩序。
“主任,你也別太生氣了。”蘇穎勸李主任。
“你說我怎麽能不生氣!本來咱們婦産科就能累死個人,還一直缺人手。劉主任這一倒,沒有三五個月,是不會回來。”
“計生辦的人就不該把那事兒弄咱們科來做。随便基層的哪裏,做得了接生的 哪會做不了那個引産呢?!再說那天劉主任下醫囑的時候我也在的,這事兒怨不得劉主任。”
“是不怨劉主任。你想想引下來的孩子會死這事兒,除了咱們婦科,還有誰會知道?你去問問今年新來的那些大學生,他們都未必留意這件事兒的。”
蘇穎點頭。自己要不是畢業後到了婦産科,這樣的知識點也就是考試前會記得的。
“蘇穎啊,你畢業也有些年頭了吧?”
“是,主任,我是八三年畢業的。”
“也小十來年了。劉主任住院,你要把劉主任帶的那個小組撐起來了。回頭我和院裏落實你的行政副主任待遇。”
“謝謝主任。”蘇穎沒想到自己能拿到行政副主任的待遇。
從李主任調她來接手劉主任的醫療小組,蘇穎的心裏就有些不痛快。
她原來的醫療小組是費盡了心力才整齊了人心。從前年晉升了主治醫生後,她這一年多的精力,主要是放在婦科腫瘤方面,為下一步的晉升副主任醫師做準備。如今把她又調回産科這面,要說她心裏沒抵觸,那是哄鬼呢。
但李主任提出的行政副主任待遇,立即就消除了她的所有不滿。
李主任擺手,“你不用謝我。婦科那邊的治療組,你也別撒手。多幹多得的事情。
産科這邊的陳麗萍是工農兵大學生,你是恢複高考的第二屆本科生。原來是她和劉主任各帶一組,她那邊就一直強一點兒的。
這些你都清楚。我希望你遇上她不饒人的脾氣時,多想想劉主任是怎麽做的。”
“是。”
“你未必要和她針尖對麥芒的。這女人啊,不發脾氣也能行的。”
蘇穎點頭,表示自己受教。
李主任方繼續往下說:“現在換你帶組了,臨床也別弱了劉主任那時候。還有才分來的嚴虹,是在這邊的組裏,你要好好帶她。把她帶起來了,咱們科裏将來也多一個能用的人。
“是。”
對小師妹,蘇穎還是非常願意去照顧她的。
“你們這邊的治療組,算起來學歷組成是高過那邊了,但是臨床經驗卻比不上。萬事你一定要多加小心。産科一個搞不好就是母子兩條人命,容不得半點的疏忽。好好過了劉主任住院這段時間,等她回來,也就能補足這個缺憾。”
“主任放心,我會加小心的。”
李主任把蘇穎打發走,開始給院裏寫報告,要求追查引産的事情。劉主任的事兒,計生那裏必須要給婦産科一個答案。
不待這麽坑人的!
中午的時候,冷小鳳才在食堂見到了嚴虹。
“嚴虹,你下夜班怎麽沒回宿舍?”
“今兒上午有剖腹産手術,吃完飯就回去補覺。”
冷小鳳還不知道劉主任被打的事情。倆人一邊排隊一邊聊天,劉娜匆匆過來,小心地把自己塞到二人之間。
“你們科劉主任怎麽樣了?我聽說她在手術室門前被打了?”
嚴虹的表情立即變了,她心有餘悸的模樣,讓冷小鳳吓得抓住了她的手。
“嚴虹,你也去上手術了,你沒挨打吧?”
冷小鳳的關心,讓嚴虹把昨天的不滿都抛開了。
“我沒挨打。鬧事的都奔着劉主任去了。我和科裏另一個大夫護着産婦呢。”
三人一邊跟着隊伍往前走,一邊小聲地說着早上的事情。其實她們沒必要這麽小聲的,今兒食堂裏的所有人,基本都在讨論這件事兒。
仨人躲到最角落的地方吃飯,依着嚴虹,恨不能把飯帶回去吃。還是冷小鳳和劉娜堅持,“在宿舍吃飯,味道半天都散不掉的。”
但是知道嚴虹在婦産科的同屆分來的 還是找到了她們這桌。
“嚴虹,早上你們科劉主任被打是怎麽回事兒啊?”
嚴虹不得不一邊邊解釋,等她看到劉娜和冷小鳳吃差不多了,顧不得自己只墊了個低,就匆忙示意她倆離開。
“我要把自己藏起來,讓我消失吧。”
當宿舍再度響起敲門聲的時候,嚴虹果斷地拉起冷小鳳。
“這午覺是沒法睡了,咱倆逛街去。”
“你行嗎?我是睡了一上午了。”
“你倆出去走走也好。等她們下午上班了再回來。我現在就去科裏了。”
“要不我在門上挂一把名鎖,你倆就在宿舍悶一下午?”
嚴虹搖頭,大白天的,鎖在屋裏怎麽行,還要上廁所呢。真不是什麽好主意。
劉娜背起書包,“随便你們了,我到科裏混中午覺了。”
劉主任被打一事兒,在醫院的傳播速度太快了,等醫院領導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省院就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兒的,事情已經發酵到快失控的地步。
下午一上班,院長辦公室的電話就沒斷過鈴聲,打來的電話都是詢問劉主任被打一事的。
章處長被惱羞成怒的院長喊過去。
章處長被教導院長辦公室,一句話沒說呢,先劈頭蓋臉挨了訓斥,他紅着臉講述事情的起因 為自己辯解 詳細說明這一上午他都在努力做調節。
最後他說道:“這事兒完全不怪婦産科。婦産科的李主任剛才遞上報告,要醫院徹查産婦家屬來鬧事的內在原因。”
“鬧事的那些人呢?”
章處長看着院長理直氣壯地說:“中午就被咱們這邊派出所的片警帶走了。”
院長氣得手指發抖,點着章處長喝問:“你,你,你,為什麽不向醫院彙報?”
“我從手術室門前把人帶回來就打過電話。院辦說所有院長和書記都在開院長辦公會議,任何事都不能接電話進去。後來劉主任對象堅持要公了 還報警了,派出所的人來了,事情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劉主任呢?讓她來院辦。讓她對象把事情壓下去。
這事兒鬧到社會上,我們醫院得成什麽樣子了,難道你就沒想過嗎?
救死扶傷是革命的人道主義,人民內部矛盾打幾下就受不了?什麽思想覺悟!”
章處長沒動。
“還不快去?!”院長的臉色都變了,厲聲呵斥章處長。這樣對待算是他心腹的章處長,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章處長苦笑着回答:“院長,劉主任來不了。她被打得腦出血,中午急診做了開顱手術。”
……
李敏和陳主任做完植皮手術,聽到打人事件的最新消息。
院長被傳去省衛生廳了。
派出所傳喚了藥劑科的管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