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珠淚3
一幢幢成排 間距很大的二層小紅樓,掩映在綠葉婆娑的樹影裏。時不時有泛黃的樹葉飄落到清掃幹淨的水泥路面上。
二樓的一個窗口,一位看起來保養得很好的婦人,摟着眉眼與她相似的 王大夫的媳婦兒在落淚。
“我的心肝兒,可心疼死我了。誰給他的膽子,他怎麽敢朝你動手?你爸爸現在還活着呢啊!”
婦人摩挲着女兒臉頰那點兒殘餘痕跡,眼淚撲簌簌地滾下來。
“媽,也沒什麽。就是話趕話兒擠兌上了。”做女兒的回避。
“衛華,你還護着他?要不是小志打電話告訴我了,我又打發司機去接你們娘倆,是不是你今天就不打算回來了?”
“媽,他也認錯了。”衛華極力想給自己的男人開脫。
“唉。你這孩子啊。扔了三十往四十歲去了,怎麽還不懂事兒啊。男人打媳婦兒這事兒,只要動手開了頭,這有了第一次就會跟着有第二次 第三次。唉,也怪我也沒給你們姊妹倆生個兄弟做依靠。等你爸爸退下來了,你可怎麽辦吶!”
婦人低低的啜泣聲,更讓人覺得傷心。
“媽。你別哭啊。等下讓我爸看到了,他又該上火了。再說等我爸退下來的時候,你外孫也長大了。”
“那也是他親爹,你還指望他能怎麽地他親爹嗎?”
衛華水潤的眼眸瞬間就黯淡了下去。
“你呀你,就是不聽話。你就該搬回來住。上班有多遠嗎?讓司機把你倆送過去不就得了。你今兒個就給我住下。”
衛華小聲回答:“我們都得倒夜班呢。”
“下夜班打個電話回來,讓司機去接,在這面休息不是更好?我和你說,就沖他敢和你動手,他想調去普外科當主任的事兒,不僅現在,就是以後連門兒都沒有。這輩子他都不用想。這還沒怎麽地呢,就敢朝我閨女伸爪子,他要是當上院長了,哼!”
衛華垂下頭,母親說的話她哪裏不懂呢。父親對自己男人的前程早有規劃,不用他上蹿下跳 着急蹦跶的。大概就是四十歲當個主任 五十歲去做院長,在他退下來之前,一定會把他扶植上去的。
但父母親留了個心眼,反複叮囑自己,不讓自己和他說,目的是要好好地再最後觀察 觀察他的品性。
可是只看他這陣子對孜孜以求的主任位置沒有立即到手,就壓抑不住的焦躁,多年養成的認知,讓她不得不重新評估自己選的男人。
唉!也許母親說的沒有錯。
只是自己不敢也不願正視婚姻現狀 不甘心承認自己的失敗 不想被昔日反對自己抉擇的親友笑話罷了。
或許他做了主任,就會……
“媽,他現在還是一個小大夫,我不也是挺沒面子的嘛。”她心存僥幸,試圖勸說勸說母親改主意。
“你還提臉面這事兒?”婦人溫柔的言辭一下子變得冷冰冰了。“那東西在你決定嫁給他的時候,就扔去太平洋了。”
她不理會女兒變難看的臉色,繼續往下說:“扔到太平洋裏還是好聽的呢。你是把臉扔到大家夥兒的腳底下了。就看他昨晚敢朝你動手的架勢,他絕對能在當了主任和院長之後,幹出你想不到的事兒來。”
婦人的話斬釘截鐵,衛華垂下去的頭幾乎要失去擡起來的力量了。她記得上午在床上答應了丈夫的請求,但是自己媽不同意,想背着媽和爸去說是沒用的。
好像自己違背母親的所有勇氣,都在這些年越來越黯淡的婚姻生活裏消磨殆盡了。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衛華,你聽媽的話,他想上進也不難,讓他去考研究生。他當初和你搞對象的時候,不是說不想當官嗎,那以後就在學術上使勁。這兩年沒什麽人願意考研。等到時候他準備差不多了,趁着我還在位,可以給他去醫大找個不錯的導師。”
“媽,他26個字母背得連小志都比不上呢,拿什麽考研究生啊。”衛華駭然母親的安排。
“他不考你考。既然你不想接爸媽的這條路從政,你就得往學術上走。”婦人眼神堅定,容不得女兒再推脫 再後退。
“先在靠着我們混日子,等你爸退下來了,你讓小志靠誰去?你去考醫大的在職研究生,在學術上給自己博個立錐之地。今兒就給我在這兒住下來學習。
不然再過幾年我退下來了,你想考在職的,就得你爸張嘴了。你要知道你爸要是不能再進一步,六十五歲也就得退下來了。你多少為爸媽想想,不要到時候讓我們看着你卻無能為力的。”
“媽,我也未必要考研啊。”女人懾于母親的積威 也感動于母親的關愛,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
“不考研?國家定了工農兵大學生是大專待遇,難道你這一輩子就止步中級了?等快退休的時候,看科裏後分來的大學生臉子嗎?你能不能給爸媽争點兒氣?”
婦人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衛華抱住母親的肩膀,“好,我去考研。”
李敏在五官科的值班室,找到劉娜等人。“走,咱們吃飯去。今兒早點兒去,省得排隊。”
冷小鳳記起李敏後背的傷,“李敏,你是不是得要換藥啊?”
嚴虹站起來說:“我給你換藥吧。”
劉娜把書包一推,“我去取東西。”
李敏伸手攔住她,“別,我還是回科裏換藥吧。現在核算管的那麽嚴,你又不怎麽來病房的,別讓人為這個說閑話了。”
劉娜想想點頭同意,“那咱們現在過去給你換藥,然後去吃中飯。”
“你和小鳳先去打飯,我給她換藥。”嚴虹做出最合理的安排。
李敏和嚴虹回到創傷外科。嚴虹插好換藥室的門,李敏準備東西,在屏風後把背部的傷口都露了出來。
嚴虹解取李敏後背的蝶形膠布。
“嘶。”李敏吸氣。
“疼了?我輕點兒。你這貼膠布的地方都紅了。你膠布過敏?”
“嗯。我不過敏的東西沒多少。”李敏感覺很喪氣。貼過膠布的地方癢得她想伸手抓。
嚴虹的動作很快,一會兒就将李敏背後的創口處理好了。
“你說這事兒能有個什麽結局?”嚴虹收拾換藥碗,李敏穿衣服。
“我哪裏想得出來啊。你們科劉主任還在那兒躺着呢,我們科張主任的眼睛 鼻子也都沒見怎麽好轉。估計院裏該有個什麽态度吧。反正和我們關系也不大,咱倆說什麽都沒用的。”
“和你的關系還不大!這塊紮的那一下再移一點兒位置,是不是就紮到脊柱了?”嚴虹在李敏的背部輕劃。
“你別吓我啊。我可不想向張海迪學習。”李敏回避自己的傷處,她比任何人都恐懼再偏移一點兒的可怕後果,偏故作沒事兒地與嚴虹開玩笑。
嚴虹拿起李敏的眼鏡,看着李敏扣衣服。憋不住對她傷處的認識,直話直說:“你這位置真傷到了,坐不起來的。你學不了張海迪,你只能學霍金。”
李敏伸手去掐嚴虹:“你咒我呢。”
嚴虹趕緊躲,倆人笑鬧了一下,李敏從後面抱住了嚴虹。低低的聲音裏,滿含着回想起玻璃紮進肉裏 那瞬間帶給她的驚恐。
“彩虹兒,其實我也怕的,我一想起來就害怕。那天要是再偏那麽一點兒……”一滴眼淚無聲地跌落到水磨石的地面上。
嚴虹輕拍李敏的胳膊:“你運氣好!就是沒偏那麽一點兒。知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句話不?”
一滴又一滴的大顆眼淚,在地面砸出四濺的花兒。
嚴虹等了一會兒,等到李敏平靜點兒,才當沒事兒地揶揄她:“好啦,好啦,都過去了。這時候才想起來哭,你的神經傳導肯定有問題了。”
嚴虹的意思是說李敏的反射弧太長了 當然也在笑谑她大腦反應太遲鈍了。
李敏松開嚴虹,擦擦眼淚擤擤鼻涕,把紗布丢棄到污物桶。“你才神經傳導有問題呢!你才神經病。”
李敏抓過自己的眼鏡戴上,微微遮擋了發紅的眼圈,氣咻咻地回嘴。
嚴虹抿嘴一笑:“走,吃飯去。今兒排隊的人應該會少點兒的,她倆肯定打好飯了。”
李敏提着鑰匙盤去護士辦公室,就見值班護士在聽電話:“好,好。我這就轉告值班大夫。”
“哎,李大夫,急診那邊來電話了,說救護車去接人。讓咱們科值班大夫趕緊過去幫忙。劉大夫才去食堂吃飯去了,你能不能先過去替他?等劉大夫回來我就告訴他過去。”
李敏立即說:“行,我現在就去急診那邊。可說了是什麽傷?”
“沒有。就說要咱們科去人幫忙。”
“那你給醫療電梯打個電話,我立即下去。”
值班護士點頭應了,立即撥電話。
李敏匆匆轉身。
“嚴虹,你都聽到了?你自己去吃飯吧。看到我們科的劉大夫,讓他趕緊回來。我去急診那邊先頂着。”
“好。我把飯給你帶過來?”
“THANKS。你幫我先按住醫療電梯,我去換衣服。”
李敏跑進更衣室,旋即又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穿白大衣。等她到了電梯間,醫療電梯恰好升了上來。
電梯工笑着招呼她:“李大夫,你要的急診電梯?”
“是。急診那邊要我們可趕緊去人。”
電梯急速下降。李敏與嚴虹點點頭,在電梯打開的瞬間沖了出去。她氣虛喘喘地跑到急診,萬幸救護車還沒有回來。
“我是創傷外科的大夫。知道是什麽病人嗎?”
值班護士擡眼看看李敏,“割腕自殺。”護士說着話向李敏傾過來身子,“聽說就是前幾天在咱們醫院引産的那個女的。她媽還把劉主任打得腦出血呢。”
割腕自殺!李敏的嘴巴張成了“O”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