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讨論3
李敏拿着乳腺癌患者的檢查單和病歷,見梁主任做出要回去的姿态,趕緊說道:“梁主任,你先回去吧。我去CT室,等她做上CT了,我立即回科裏。”
梁主任點點頭,什麽話也沒說,就匆匆走了。
創傷外科的辦公室裏,張正傑極力地克制着自己。可他腮幫子上繃起的肌肉,卻肉眼可見地跳動着。昨天他還為陳文強不會回來搶創傷外科的行政主任職位而高興呢,那想到轉眼的功夫,陳文強他高升後不搶主任了 竟然是想取締了創傷外科。
憤怒在他的心中,如同燎原的烈火在燃燒。
就想問問陳文強:自己做主任這兩年何曾難為過他?
現在這麽做,有為自己想過一點兒沒有?
自己還能回去骨科病房嗎?
至于一條退路都不給自己留嗎?
張正傑的氣勢和緊逼的眼神,讓陳文強不敢與他對視。他緊張地輕咳了一聲,繃着聲音說:“當初成立創傷外科真的就是權宜之策。因為咱們省院沒有足夠的技術力量,把胸外科等都一起建起來。你看咱們現在這創傷外科與急診科的外科部分是不是很像?”
“那你的意思是把創傷外科的這地兒,騰出來給胸外科和神經外科,然後把我踢到急診科病房去?”
舒院長是有這麽個意思。因為張正傑是費院長從骨科挑選出來接替陳文強的。把張正傑弄去人人都不願意去的急診科,是再度在費保德的臉上狠扇一巴掌。
但是在這時候,陳文強卻不敢向張正傑坦然認賬。他有些怕張正傑失去控制向他動手……那會出現他不敢想象的後果。
李主任靈機一動替陳文強說話:“省院像這兩年這麽發展下去,骨科勢必也會像醫大附屬醫院那樣拆分的更細致。”
“陳主任,不,陳院長,你的意思還是要取消創傷外科了?”張正傑不管李主任怎麽說,他直逼陳文強問話。他就想要陳文強給自己一個回答。
陳文強被逼到牆角了。
沒辦法了。
只好順着李主任的意思往下說:“取消也不是今年就能做到的事情。要想立起來神經外科,現在還只有我一個人;想立起來胸外科,也只有李主任一個人。倒還不如立骨科,有你和劉大夫倆個人。
咱們省院總要發展到配得上這十七層病房大樓的。骨科專業也不會永遠是現在這麽個大雜燴,自然會分出更精細的創傷骨科 脊柱外科 甚至關節外科 ”
張正傑不以為然地打斷他:“我也就是個工農兵大學生,能把骨科目前這些搞明白,就已經不錯了。我只想問問陳院長,想過怎麽打發我沒有?”
陳文強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煙,吐出濃厚的煙霧。那煙霧簡直把他的臉都遮擋起來了。張正傑在他半隐半現的臉孔上,看到了明明白白的為難和尴尬。他略微愣神一下,突然就福至心靈地想到,這設立胸外科怕也不是陳文強想的吧?神經外科更是自己提出來的,這……
“陳主任,你給我一句實話,我也就不難為你了。這胸外科是你想出來的主意嗎?”
陳文強只恍惚了一下,張正傑已經把腳從椅子上拿下來了。這瞬間的功夫,他已經想明白了:取締創傷外科的事兒,不是陳文強的主意,他沒這個心機。
也沒那個眼光或者說他不是追求理想的人。
陳文強在他張正傑的眼裏,就是個只會圍着老婆轉 即便想多做點兒手術,也是為了多賺點紅包 讨老婆歡心的庸俗人。或許他會想做神經外科主任,但他絕對沒有當負責省院醫療的副院長的企圖心和相應的能力。
所以這事兒該是舒院長的意思。
就如同當初成立創傷外科一樣——誰不知道創傷外科就是急診科的病房呢?!
張正傑苦笑了一下 拔腳就往外走,取不取締創傷外科,自己與陳文強說不着。別人都說陳文強與舒文臣是兩個身子一個腦袋,在自己看來,陳文強就是那個沒腦袋的——舒文臣說什麽他就信什麽 說什麽他就幹什麽。
陳文強伸胳膊虛虛去攔張正傑。
“張主任,”陳文強的聲音裏帶了一點兒乞求的成份。他突然意識到取締創傷外科,對張正傑去處的安排……舒文臣沒考慮到張正傑是無辜的。
張正傑不欠自己什麽。當初的事情也不是張正傑引起的。撸了他大主任的是費院長。張正傑不想去急診科,這樣的安排就有點兒強人所難 讓張正傑在全院跟前不好下臺了。
頓時覺得有些愧對張正傑。尤其是張正傑頂着這個鼻青臉腫的模樣 還眯着眼睛看自己。——這人說話 行事雖然有些跋扈,但他也是個“好人”呢。
故而陳文強急急地對張正傑說:“我們現在好好考慮下該怎麽做,你看好不好?比如咱們省院的急診科。從那年打倒‘反動技術權威’後,一直就是門診帶急診地對付着。
這恢複急診科的口號,喊了多少年了,唉。若是真的能把急診複立起來,真的達到救死扶傷的目的,也是對社會有益的事兒……”
張正傑冷笑:“你不是想把我弄去急診科做門診吧?”
陳文強把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香煙在他的揮舞中,飄下閃亮的紅色煙灰。燙到手指了,他忍着微痛,把還剩了兩口的香煙,匆忙地丢去煙灰盅裏,然後有點兒心疼地移開視線。
誠懇地對張正傑說:“胸外科和神經外科,是早晚都要建起來的。急診科也應該複建。咱倆兩度在同一個科室工作,你看我老陳,我承認自己是有點兒小心眼,但你看我刻意去害過哪一個人沒有?”
張正傑忍不住氣憤地說:“可你現在的想法,要是落實了,你會害得我顏面掃地,在省院沒臉見人的。”
陳文強有些尴尬,摸出一根煙又點上。但連續抽煙,使得他嗓子不舒服,忍不住幹咳了起來。
李主任為他解圍道:“反正不論胸外科和神經外科,都不是說建就能建的。倒不如這段時間,我們多收些骨科的患者,先把你的骨二科扶植起來,你看成不?”
陳文強連連點頭:“李主任說的是,咱們可以先做骨二科 骨科專項。”
張正傑餘怒未消,但不得不壓着心裏的不快說:“我就怕骨科專項還沒做起來的時候,你們的神經外科 胸外科就已經挂牌了!”
陳文強忙鄭重地說:“神經外科肯定是不會的。如果上胸外科,那就把咱們這層樓一分兩半,我要是在院長助理這個位置上,我就努力去辦成這事兒,你看如何?”
張正傑點頭:“那我先謝謝陳院長了。”
張正傑說完話就堅決地回去值班室了。他這時候才發現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外層是很好看,吃起來的味道也很美。但吃到後來,最裏層夾雜着碎石子,很可能會崩禿嚕了滿口牙……
可自己那時候會想到今日嗎?想到了會拒絕過來創傷外科嗎?
在值班床上來回地翻身,果斷地把這些會不會抛到了腦後。現在該想的是怎麽謀個不敗之地,該學着醫大附屬醫院,提前做骨科分家 把骨二科立起來。自己是萬萬不能去進修顯微外科的,不然一年後回來,會無立錐之地 那才真的不好辦了。
在心裏忖度骨科裏 自己能拿起來的所有術式。這麽想了一會兒後,慢慢地心平氣和下來。
或許陳文強無意中的建議真的有道理。是該把骨二科建的與省院的大雜燴骨科有區別才好。
有特色才能與骨科争長短,才能跳出省院的局限 先在省城裏打響名頭,然後是全省……
單靠在門診那裏使勁兒,還是有些上不了臺面。如果骨科病房也這麽做了,是不是骨二科就收不到患者了呢?
在心裏一點點地扒拉自己所知道的京城和申城的骨科劃分,思索着自己該選創傷骨科好呢 還是選擇脊柱外科好?抑或是骨病骨腫瘤也是不錯的方向。
但是關節外科 顯微外科還是算了吧。運動醫學科也不用想,自己這程度,唉,要是英語能學的進去,早幾年去考研究生就好了。
如今這不上不下的年紀,卻要面臨再一次的選擇……張正傑覺得自己越活越沒出息,少了十八歲敢瞞着家裏報名上山下鄉的勇氣 少了拒絕家裏參軍的安排 堅持去讀醫學院的勇氣。
如果再給自己一次選擇機會呢?
自己應該還是會選擇去讀醫學院!
張正傑的思緒飄到年輕的時候。
當初是因為看着山區那些辛苦勞作了一輩子 但最後得了重病的農人,只能呻\吟着在家裏等死……讓他這個生産隊小隊長看着不忍心,才寫信回家向父親低頭,磨着大哥在父親跟前為自己出頭,很費了一番周折,才弄來這個醫學院的工農兵大學生指标。
那時候自己是想學成了回去山區的。
可是大哥捐軀在老山前線了,重病的父親竟然沒扛到自己回來見最後一面。自己畢業後更是只能回到省城,照顧喪夫失子的母親。
在省院孤獨地奮鬥了十多年,後悔嗎?真的不後悔!只看着那些擡進來的 能站起來 走出去的患者來感謝自己,太他媽的有成就感了。
那麽順了舒院長的意思去急診室 做急診科的主任呢?
張正傑立即否認了這個選擇。單是腦出血 肝脾破裂等急診手術,自己就應付不來,更別說心梗等的溶栓治療。
自己抗不起急診科的擔子。還是有點兒自知自明 別去急診科充大瓣蒜了。
人命是關天的大事兒,容不得有半點兒含着私心雜念的争強好勝。一個弄不好,很可能就惹了醫療事故上身。
以舒院長對費院長的反感,到時候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
媽的!張正傑恨恨地捶床板,自己什麽時候被打上費保德的标簽了?!自己這個創傷外科的主任,難道不是醫院領導班子讨論通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