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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擇期6

王大夫在李主任和李敏出去之後,就對劉大夫說:“昨天的手術太憋氣了。”

劉大夫一邊苦思冥想該怎麽編陳主任的查房記錄,一邊心不在焉地說:“總比我要好。”

“好什麽啊。才進了腹腔,那老梁頭就把大拉鈎塞給我了。你說我都分出來一只手拉鈎了,剩下還能做什麽?”

劉大夫擡頭看看很不滿的王大夫,下意識地說:“是不是梁主任不滿意你讓他做術者啊?這可是二次開腹的患者。”

王大夫一愣,若有所思地說:“很可能啊。不過我和你說,昨天那腹腔黏連的一塌糊塗,我真要勉強自己去做術者,還不得做到天黑啊。”

的心裏話則是要是天黑能做下來,自己會不會堅持做術者呢?不過這念頭一閃,他就放棄了繼續追問自己。他不願意面對那患者能不能在手術臺上堅持到天黑的這個關鍵。

劉大夫笑笑:“急診手術就這點不好,根本不知道可能面對的什麽情況。”

“所以我現在傾向做擇期手術。把病人的一般狀況調整好,把病情都摸清楚,等上臺的時候胸有成竹,可以游刃有餘地完美地切除病竈。”

“我也這麽想啊。”劉大夫拍拍手裏的病歷,“準備充分的擇期手術,最後的治療效果也好。”

然後他不再聊天,悶頭去編剩下的幾本查房記錄。這查房記錄,早寫完早了,不然等下班時候,陳文強發神經翻看……

王大夫看他不想說話了,也悶頭去寫自己的那些。不過他寫起來就很輕松了。他把自己放在主任的角度,如果是我做查房,針對患者的這樣狀态,該怎麽對下級醫師說。

劉大夫看比自己寫的痛快,忍不住開口道:“你寫的倒是快。”

“瞎編呗。不像你那麽認真,所以就快了。”王大夫已經開始蓋戳了。

等王大夫都歸攏好了,劉大夫晚了一會兒也寫完了。他拽過來主任查房的橡膠大紅戳,一邊蓋一邊說:“我最怕這樣的查房了,正事兒沒說幾句,回頭還要編的像回事兒的。不然哪天主任心血來潮,翻看病歷不滿意了,拍桌子罵人。”

王大夫是早習慣了這樣的查房,笑笑不語,彈出一根煙給劉大夫,自己也叼上一根。

“咱們去看看老楊如何?他可能還不知道要免他醫藥費的事兒呢。”

“那事兒還不知道成不成呢。”

“張正傑不是小氣人。老梁頭提議了,他就不會反對的。護士長更不會了。走不走?不然老李頭回來了。”

劉大夫一愣,然後就明白了王大夫的意思。

“你不走我走啦。”

“上班時間,能走哪兒去。讓他打發人找你,不成了脫崗?”

“我們倆不在,他自然回去找陳文強的。”王大夫彈掉煙灰,“你若是想替李大夫拉鈎,你就繼續在這兒等着吧。”

劉大夫迅速站起來,抱着他那摞病歷領先往外走。對值班的責任護士小翟說:“我就在科裏,去看看老楊。”

王大夫默不作聲地笑笑,跟在他後面出去了。

楊大夫百無聊賴地躺在病床上。其實他已經沒什麽事兒,早可以回家了。但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對來一次就和自己喊一次的潑婦。瞧她吵吵嚷嚷的模樣,進了省城了,還是和鄉下那些生完孩子就成了潑婦的女人們一樣。

自己當初怎麽那麽眼瞎呢?怎麽就娶了這麽一個不能入眼的女人做媳婦呢?他整天靠在床頭,一直想的 琢磨的 就是離婚這事兒的可行性。

王大夫和劉大夫聯袂進來,打斷了他的遐想。

“今兒怎麽有空來看我了?”楊大夫往床裏挪挪,想倒點兒地方給他倆坐。

倆人自顧自地在病房裏找了兩凳子,在楊大夫的床跟前坐下。

王大夫就說:“哪天沒過來看你?不過今兒大查房事兒多,來的晚點兒,你還挑上理了。”

“你怎麽樣?後天出院沒事兒吧?”劉大夫問。

“我現在出院都可以。不過有意思嗎?我聽說再收的患者都是普外的。”楊大夫避而不答他不想出院回家的事兒。

王大夫笑呵呵地說:“有老李和老梁呢,收多少普外,與我關系也不大。我是搶不着做術者的。可你不同,有泌尿專科的收進來了,那可是全院就你一人精通的專業呢。”

楊大夫被他說的臉上露出笑意,嘴上還謙虛道:“什麽精通不精通的,我看梁主任他們就沒有不會幹的。”

“那是,他們這幾個人是全科能手。”

“也是過去那幾十年,病人進醫院了,全聽大夫的,怎麽治都随他們練手。換咱們現在,患者能幹嗎?醫院給咱們這樣的機會嗎?要是咱仨有這樣的機會,肯定也能練出來這樣的本事的。”

“生不逢時啊。”楊大夫嘆息地總結了一句。“你看看咱們這倒黴勁兒,要長個的時候,□□。該讀書的時候的時候下鄉。還是小劉的運氣好。啥都沒耽誤。”

劉大夫一笑說道:“我比你小幾歲?我出了娘肚子就吃不飽,上學就學工學農 鬥私批修 批宋江批林\彪的,還啥都沒耽誤呢。

你要是行,就趕緊出院吧。再住下去,啥都耽誤了。你不知道今兒大查房,陳院長把能出院的都攆出去了。病房空了快一半了。”

楊大夫知道攆患者出院的事兒,忍不住好奇地問:“那些交通肇事沒談好的,他也都攆出去了?”

“是啊。耍賴說腦袋疼的,他還讓我給開CT。但是病歷上要寫清楚患者因為病情可以出院了……”

三個大男人哈哈地笑起來。

楊大夫就說:“陳文強夠狠。”他瞬間想到自己的身上。他不信陳文強作為神經外科的專業人員,會看不出自己腦袋的傷是凳子砸的還是自己摔倒撞的。

很好很好。陳文強給那倆小娘們瞞着,害得自己沒吃到羊肉惹了一身臊,還要白白添上這小兩千的住院費……

“哎,老楊,老梁昨天可跟陳文強說了,要找張正傑給你免費用呢。”王大夫壓低了聲音。

楊大夫立即眼冒綠光了。“陳文強怎麽說?”

“他同意了。估計張正傑也不會反對。護士長從來都是聽主任的。”

楊大夫高興起來,但還帶着遺憾說:“就是CT那邊是減免不了的。”

“貪心了吧。一點兒不給你減,你不也得受着。CT才多少錢,你接一個擇期手術就填補上了。”

“那是。我不是想着能省一個是一個嘛。”

仨人聊的熱乎,楊大夫的表情纾解不少。

“王大夫,門診又收了急腹症的進來。你趕緊過來看病人。”小翟進來找王大夫。

王大夫立即站起來,“這是怎麽了?天天離不開急腹症了。”他伸手一扯坐着的劉大夫,說:“走吧。唉!我只想做擇期手術,怎麽就不行呢。”

楊大夫笑:“急診手術和擇期也沒太大的區別。你倆多做幾個,回頭記得請我喝酒。”

小翟翻個白眼,領先走了。

王大夫略略皺着劍眉,有些無語地看着眼前胖得快成球的男人,在心裏深深地嘆氣,自己這回兒是後退無路了。但是不急診去給他做手術,目前看是有膽囊穿孔的嫌疑,繼續下去就不是嫌疑了。

——那可就更麻煩了。

然而這手術的難度……他是真的有點兒打怵。

“家屬來一下吧,我和你們做個術前交代。”

“患者反複發作的慢性膽囊炎,你們作為家屬應該是很清楚。是吧?”

患者的對象帶着幾個兒女,都點頭應和。

“王大夫,這回市醫院讓我們趕緊轉院來手術的。本來這次住院打了一禮拜的吊瓶,都快沒事兒了,想着能‘十一’前回家過節的。誰想到他昨天輸液後,趁我回家的功夫,自己偷偷溜出去吃了燒雞。”

“吃了多少?”

“他自己說是半只小的。”女人說的很沒有底氣,小的——怎麽可能?

王大夫扶額,難怪這麽胖!難怪慢性膽囊炎急性發作。

“我和你們說實話,他這個手術吧,是非常難做的。”

“我們懂。市醫院也是這麽說的。讓我們去醫大附屬醫院或者你們省院。”

王大夫都想問他們為什麽不去醫大了。可不等他問,患者家屬就自己說了。

“他因為慢性膽囊炎去醫大住過。病人太多了。一天到晚見不到大夫的。所以我們就來省院了。”

王大夫的感覺很不好,他輕咳一聲打斷女人的絮叨。“他這個手術吧,我得先和你們家屬說明白了。反複發作的慢性炎症,他肚子裏現在,所有的器官是黏連成一大團的。非常難分離開來。但不分開就沒法摘除膽囊。”

“那摘了膽囊了,人是不是就很膽小了?”

劉大夫在一邊幫着開檢查單,聞言噗哧笑出聲來。“膽大和膽小與膽囊沒關的。”

“那摘了膽囊有沒有啥害處?”女人謹慎地問。

王大夫搓手,“咱們先不說摘了膽囊膽囊偶有什麽害處。先說你老伴兒不摘除膽囊的壞處。第一:繼續發展下去,膽囊穿孔,就會得膽汁性腹膜炎。流出來的膽汁,會把他肚子裏的腸子什麽的都消化了。明白嗎?”

家屬被吓得變了臉色。

“市醫院轉院前都和你們說了,繼續抗炎治療無效了。必須得手術摘除膽囊,是吧?”

家屬點頭。“就是這樣我們才來省院的。”

“第二:不立即手術的話,他就會死在膽囊炎上。”

“我們手術。”

王大夫一邊說一邊寫:“手術首先要麻醉,會出現麻醉意外。腹腔黏連嚴重,術中會出現髒器的副損傷。術後他的傷口不容易愈合。因為脂肪層太厚了。還會因此出現窦道 膽漏……”巴拉巴拉地說了一大堆。

聽的人已經面色發白 搖搖欲墜了。

王大夫邊講邊寫,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後還說:“因為膽囊有濃縮 貯存膽汁的作用,有些人在膽囊摘除術後會發生吃肉就惡心 嘔吐的事兒,甚至不吃肉,也會有這樣的狀況。你們要是都明白了,就在這裏簽字。寫上同意手術。”

“媽,我爸這手術……”女兒攔住要簽字的母親。

“不做是等死,做了是九死一生,是不是大夫?”

“差不多吧。我會盡最大的努力,給他做好這手術。但有時候咱們就得把醜話說在前面的:藥醫不死病。你們盡快決定做不做手術,如果不做,就在這裏寫上家屬要求保守治療。”

王大夫手指在手術知情書下面比劃,“在這裏寫上已經明白急性膽囊炎的轉歸。”

女人擡頭看看兒子在看看女兒,“咱們轉院過來就是做手術的。”

王大夫開始寫入院病程記錄。

寫了半頁紙,他擡起頭說:“再拖下去,就怕你們想好要簽字做手術了,他病得更重甚至耐受不了了。不管你們做什麽決定,我這頁紙寫完的時候,你們要給我一個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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