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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意外2

楊大夫“砰”地一聲推開了重症監護室的門,大步流星地闖了進去。他開口就高喝了一聲:“陪護家屬都出去。”

這一聲高喊把裏面按着老爺子 手足無措的家屬吓了一跳。

楊大夫見患者家屬不動彈,氣得上前一邊扒拉人,一邊說:“讓開,讓開,還要不要救人了?小吳,趕緊把家屬都攆出去。”

守在重症監護室的護士小吳,一見了楊大夫進來,立即産生有了主心骨的感覺。她見患者家屬的反應不對,趕忙解釋道:“這是我們科的楊大夫。他現在病了住院呢。”

家屬裏這才有人讪讪地放下袖子,剛才是準備将這“瘋子”推出去了。

圍着患者的家屬給他讓開了一點兒地方。

“怎麽回事兒?”楊大夫顧不得家屬的反應,眼睛盯着護士小吳問話。

“剛才他左手的液體輸完了,我看後面的輸液量單用右側的也可以的,就給他把左邊的拔了。家屬就放松了按着的左胳膊。

沒想到患者突然鬧起來,把右手的輸液針扯了一下,就鼓了。我只好重紮。可他不配合,還把胃管拽出來了。要不是這些人按住他,他鬧着要下地回家呢。”

楊大夫長出一口氣,還以為怎麽了呢!不過他跟着皺緊濃眉,很是不悅地問護士:“怎麽沒做固定?”

“家屬不肯。說他們自己能按住患者。我也是沒辦法了,才按的緊急呼救。”小吳很委屈,要是家屬同意固定,那會有這些事兒!

“行啦,我知道了。你也不用委屈,這事兒怪不着你的。你等我回去換上白大衣,馬上就過來處理。你們家屬一定要先按住他,免得他跌下來摔傷了。”

家屬都面含愧色,患者的女兒非常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楊大夫,吳護士。真對不起。”

楊大夫擺手出去了,一時監護室裏沒人說話。折騰了一陣子的患者,這會兒也精疲力竭了,他不再鬧騰,房間裏就安靜了下來,只有心電監護儀在滴滴滴地有節律地叫着。

楊大夫過去護士辦公室,見小翟雞皮酸臉地 氣哼哼地還在撥電話。

“沒打通嗎?”

“嗯。四海酒家一直占線。”小翟的鼻尖上冒出細密的汗珠,小臉上的焦急分外令人心動。

楊大夫掃了小翟一眼就轉開了視線,淡淡地說:“那就不用打電話了。我去處理就行了。”

小翟撂下電話,肩膀也放松下來。看到小吳按響緊急呼救鈴,她直覺自己跑去重症監護室也頂不了什麽用,就直接跑去找楊大夫了。

沒想到楊大夫這麽給力。

楊大夫确實很給力。他迅速地換了鞋子,不顧腦袋上還頂着包紮的紗布,就套上白大衣。只是他白大衣下面是藍白條的住院服褲子,看着倒像是住院患者偷穿了大夫的工作服。

“羅大姐,給我一個胃腸減壓包。胃切除的那老頭把胃管拔了。”

“沒做固定?”

“家屬不肯。真是亂彈琴。”

羅大姐找出個胃腸減壓包遞給楊大夫,打趣道:“你這是要帶病堅持工作?”

楊大夫一笑:“不然呢?陳院長他敢出去喝酒,不就是算着我在病房嘛。”

這幾天都是羅大姐給楊大夫換藥,羅大姐早對他的傷口有懷疑了。聞言點頭道:“你這樣,也對得起張主任和護士長把你的住院費用全免了。”

楊大夫停住腳步,“真的全免了?”

“我聽護士長說的。”羅大姐觑着他這表情,很不滿地說:“這事兒,我糊弄你有意思麽?”

楊大夫喜出望外,不僅僅是錢的事情,而是張正傑和護士長給自己的臉面。他趕緊表态:“哎,羅大姐,這麽說就沒意思了。這些年你也沒少幫我,我從來都記在心上的。哪裏會不相信你呢。”

羅大姐似乎被楊大夫的好話打動,順口勸他道:“你呀,也該用點兒心了。今兒張主任回家了,你那傷也沒啥事兒了,不如一會兒就住去值班室,今兒替李主任值夜班算了。老李那人最是肯念着別人對他好的。”

“一會兒回來再說。”楊大夫看羅大姐越扯越遠,趕緊揚揚手裏的胃腸減壓包逃了。

楊大夫什麽都懂。他本就是個心思靈活的人,不然也不會才下鄉,就與大隊長的女兒搞對象 沒多久就結婚,然後去到公社教書了。

現在費院長明顯失勢,估計張正傑也得對陳文強退避三舍。以陳文強素日就看自己不對付的态度,真的有必要與李主任 梁主任搞好關系的。

剛才他先回辦公室不讓小翟找陳院長回來,也是想借機修補與陳文強的關系,改變陳文強對自己的看法。

楊大夫披挂整齊再度進去,患者家屬的态度就全變了。

“小吳,來,你幫我先把患者固定了。家屬留一個在監護室,其他人都出去。術後這麽多人都圍着他,容易發生切口感染的。再說他這麽大歲數了,你們誰在外面接觸了感冒的,傳染給他就可能發展成肺炎了。”

楊大夫攆鴨子一樣,張開雙臂把陪護的家屬往外哄。

“中午李主任都沒攆我們。”

小吳就在邊上說:“中午你們說只留兩個人壓着他胳膊的。”

楊大夫立即瞪眼睛,“如果你們不走就簽字,出現任何意外你們自己負責。比如說術後感染。嗯,比如感冒發展成肺炎……說不定老爺子現在就已經被你們傳染感冒了。”

“我們沒人感冒的。”

“怎麽就傳染了?我姥爺現在也沒事兒啊。”

“現在沒事兒。哼。知道嗎,感冒的潛伏期是一到兩天的。他這麽大的年齡,術後身體抵抗力差 反應什麽的也都慢幾拍的。他即便是感冒了,也許要晚幾天才有症狀。

不信?

你們敢保證自己就沒接觸過感冒患者嗎?醫院裏什麽病人沒有,那電梯,就那麽大點兒的空間,你們自己想想是不是。啊?

我告訴你們,他這個年紀和目前的狀況,一旦感冒轉成肺炎,分分鐘能引起呼吸衰竭的。”

楊大夫說着話,手裏也沒閑着,把陪護趕離患者的周圍,就與小吳一起用床單把患者固定在床上了。

家屬一看是用床單固定,而不是用繩子綁,就溜溜地都退了出去,只留了老人的女兒在監護室裏看着。

小吳這回很順利地給患者又開通了液體通路。然後打開了胃腸減壓包,準備再度給患者下減壓。但患者極度不配合,左右搖擺腦袋,還想把手掙出來,把鼻孔裏插着的吸氧管也拔掉。

楊大夫把床頭搖起來一點,“老爺子,這樣舒服不?”

老爺子點頭:“舒服了點兒。你是好人。”

“你要聽我的話啊,我還可以給你再搖高一點兒。等傍晚的時候,就讓你能斜躺着了。”

“那可好。”患者并不糊塗。

“但你得聽話。這胃管拔了容易,可要是沒這東西,不用天黑,你肚子就得比昨天 比今早最疼的時候還疼。”

患者搖頭,明顯是不信楊大夫的話。

“你要不信我,我可就立即把床頭給你放下來了。就讓你閨女守着你,看看晚上是不是還要進手術室做手術的。那可要再花一次錢了。得好幾百 上千塊呢。”

楊大夫擺出一幅信誓旦旦的表情,容不得患者不相信他說的話。

而說到要再花好幾百塊 上千塊錢,患者的表情立即動搖了,他盯着楊大夫問:“留了那管就不用再手術了?”

“是。”楊大夫的聲音響亮 态度也非常誠懇。“你看啊老爺子,我現在吩咐護士給你下胃管,然後護士每小時都要把你的胃液抽出來。要是沒必要,她們這樣麻煩了,還不得抱怨我?對我也沒什麽好處,是不是?”

患者并沒有立即就相信楊大夫這樣的勸說,他還是左右擺着腦袋,不讓護士操作。

楊大夫只好繼續勸說:“你要是堅持不肯下胃管,我就等晚上推你進手術室了。我和你實話,再做一次手術,你多花幾百上千塊的,我還能分到十塊八塊的手術費。

咱倆打個賭不?”

老爺子沉思一下,渾濁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楊大夫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他說的真假。楊大夫也不着急,只故作嚴肅地看着他。

好一會兒之後,老頭兒搖頭:“不賭。”

楊大夫立即出手扶住老頭的腦袋,“行啦,小吳,趕緊給老爺子下胃管。老爺子舍不得他閨女再花幾百塊的。哎,那可是花錢買罪遭的。”

老爺子大概是沒想明白還是怎麽着呢,小吳趁着他不晃腦袋了,立即快手快腳地就把鼻胃管插進鼻腔。

楊大夫的雙眼緊盯着老頭的雙眸,聲音裏含着誘惑 溫和地暗示他說:“來,跟着我一起咽吐沫。咽,再咽。再咽。好樣的!……這不就得了嘛。”

鼻胃管插到位置了,小吳手腳麻利地用膠布做好了固定。

楊大夫拍拍患者的肩膀,安慰他道:“你剛才聽話,我現在就給你弄得更舒服一點兒。”他抽出患者腦袋下面的薄枕頭,折了兩疊墊到他脖子下面。

“是不是舒服一點兒了?”楊大夫從他頸椎弧度,判斷出他有枕得比較高的習慣。

患者咧着沒幾顆牙的嘴巴笑,“你是好人。”固定的手臂阻礙了他的動作,但沒有耽誤他伸出大拇指給楊大夫。

“過一小時我再來看你。要是你一直聽護士的不鬧騰,下班的時候,我就給你搖到這麽高。”楊大夫比量了一個大約45度角的坡度。

小吳在邊上憋住笑,等下班的時候就過了麻醉後的時間限制,可不是要改半卧位了嘛。沒想到楊大夫還能這麽糊弄患者。

但躺在床上的患者不知道啊。他這一輩子睡慣了高高的硬枕頭……剛才脖子下面什麽都沒有,那胃管 吸氧管也搞得他非常不舒服……再平躺下去,他覺得比殺了他也差不了多少了。而這楊大夫能往自己脖子下面塞枕頭,雖不夠高 也不夠硬,但也好過什麽都沒有的。

于是他很爽快地答應:“不鬧。你要是不來……”老人狡猾地說了半截話。

“那你就鬧。”楊大夫給他一個肯定的回答。“小吳,這兒就先這麽地吧。”

小吳感激地點頭。

楊大夫轉頭對患者的女兒說話:“有事兒讓護士去值班室找我。我和你說,家屬最多不能超過兩個。少點探視的人,也能減少他感染的幾率。”

交代一句,患者女兒點一下頭。最後在“謝謝楊大夫,謝謝楊大夫”的連聲道謝中,她把楊大夫送出門。

患者家屬圍在監護室的門口,他們立即給拉開門走出來的楊大夫閃出一條通道,臉上或多或少表現出尊敬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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