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窒息4
李主任把手裏的信紙塞給梁主任,站起來說:“老董,我和你們一起去。這個是我的患者。老周,你暫時還是不要出面了。”
周主任搖頭,堅決地說:“我是麻醉科的主任,出了這樣的事兒,我不能躲起來的。”他見李主任和董主任還要說話,不給他倆反對的機會,領先向外走去。
随着周主任推開手術間的旋轉門,劉主任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她怨恨地對趙大夫說:“你做硬膜外麻醉,都是我看着你動手的。什麽時候你有了獨立麻醉操作 還是全麻的資格了?你逞能 逞能……你看看,你掀開單子看看,你親手害……”
梁主任在她尚未說完呢,就隔着李敏伸手捂住了劉大夫的嘴。
“小劉,你不能再說了。趙大夫也不想出這事兒的。他與患者素不相識 無仇無怨的,怎麽會有要害死人的想法呢!”
梁主任說完話就放手下來,劉主任止不住嘤嘤地哭出聲。
“梁主任,我不甘心。就這麽個一無是處 只能靠着老子的餘蔭,不說大學 連中專都考不上的廢物點心,卻要我替他背黑鍋。我真的不甘心啊!嗚嗚嗚……”
“師姐,師姐。”李敏手忙腳亂地給劉主任擦眼淚。
梁主任嘆息一聲,語重心長地說:“唉!小劉啊。我是過來人,我理解你的不甘心。
你呢,先按事情,該怎麽回事兒就怎麽寫。但我勸你一句話,你一定要聽進去了:吃虧的未必真吃虧,占便宜的未必就能真占到便宜。
好了,別哭了,先把董主任要求的東西寫了。你們幾個都趕緊寫。”
趙大夫先趴在麻醉的小桌子上寫起來。倆護士在麻醉桌那兒拿了筆,俯在移走器械包空出來的器械臺站着寫。劉主任轉身俯在最高的踏凳子上也去寫了。
“梁主任,我的鋼筆在白大衣兜裏,我得去更衣室取。”沒把握這時候是否适合離開手術間,李敏低聲向梁主任請求。
“不用,等她倆寫完,咱倆一起寫。她倆沒什麽要寫的。”
可不就應了梁主任這句話,倆護士寫了約莫小半頁紙,就完事兒了。
李敏俯在腳踏凳上,與劉主任頭挨着頭寫。梁主任則去了趙大夫身邊,與他一起擠在麻醉的小桌子上寫。
……
院長辦公室裏,舒院長面色凝重地對陳文強說:“咱倆認識老周也三十年了,他這個人年輕的時候就是個穩重的人,我還沒見過他說假話。他應該也不會在這事兒上說假話的。
所以這事兒,應該就是他猜測的那樣,在劉主任沒到手術間的時候,小趙提前給患者做了麻醉。你說是不是?”
陳文強點頭,很沉重地說:“應該就是這樣。是小趙逞能了。”
舒院長見陳文強認可了自己推測,接着說下去:“但他是趙院長的兒子,那些年趙院長對你我都不錯,可以說他對咱們這一屆的都不錯。你說是不是?”
“是。”這是不容陳文強辯駁的事實。
舒院長往沙發背後一靠,長嘆一聲說道:“小趙就不是個适合臨床的人。當初我就不同意他到臨床。他們家那幾兄妹就沒有一個長了到臨床工作的腦子。哼!”
“那現在怎麽辦?要是認定為責任事故,小趙就得……”陳文強有點兒發急。
“唉!事到如今,咱們也不能就不管小趙的。要依着老周的話去做,說不得就委屈了麻醉的劉主任了。但這事兒若是能把小趙保下來,就當你 我 老周一起還了趙院長的人情了。”
陳文強不贊同地搖頭,堅持說:“這不合适。老周一直看好小劉。說小劉很努力,在麻醉上的造詣和成就,将來一定會在他之上。這麽做會毀了小劉的前途。”
“那認定為責任事故,我們看着小趙去坐牢,會不會愧對了趙院長,這話兒我們先抛到一邊不說。只說這事兒認定為責任事故,對我們省院有好處嗎?
文強,只要安撫住家屬了,家屬不繼續揪麻醉大夫,小劉那裏也不是不能彌補的。”
陳文強定定地看着舒文臣不語。
“唉!我和你說,你現在要站在醫院的立場上考慮事情。患者是肺癌,分期還不清楚,對不對?”
“嗯。”
“五年生存幾率有多少?”
“還不知道。”
“但是小趙剛三十出頭吧!大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想經過這事兒,再把他調離臨床了,他家沒人能說出什麽了,是不是?”
“是。”
“患者家屬會提出一些要求,只要不太過分,我們就都應下來。太過份的,就讓趙家兄弟出面解決。不行的話,就讓趙院長老伴兒去求人。患者家屬不追究了,劉主任再出面替他承擔一些,這事兒就水過無痕地解決了。
你也不想看到我們被衛生廳追着整改吧?而且這事兒弄到社會上,我們本來艱難的處境,非常可能會變得更被動了。
你再想想我們省院目前的處境:前面有醫大的幾個附屬醫院,那是我們超越不過去的。後面呢,還有緊追上來的市政醫院在崛起。就是省城醫學院的那兩個附屬醫院,這兩年的發展也不容小觑。
更別說陸續投到醫大麾下的 周邊城市的教學醫院了。
說是前有攔路虎,後面有追命豺狼,也不為過啊。
咱們省院不是協和,經不起這樣“死在手術臺”上的事兒,在省城宣揚開來的。”
陳文強捂住臉。
舒文臣一看他這習慣性動作,唇角露出一點兒笑意。每逢他被自己說服了,就是這樣不甘願 不願意面對自己的模樣。
舒院長等了一會兒才繼續問:“小趙麻醉的時候,李主任和老梁在不在?”
陳文強一愣,猶疑着回答:“老周沒說啊。”
舒院長笑笑,推心置腹地說:“老梁若是發現不對,會提醒小趙的。但若是李主任在場呢?”
陳文強立即斬釘截鐵地說:“老李和老梁都不是那樣的人。那是一條人命。你這麽想可就把老李看的狹隘了。”
舒院長攤手,“你別急啊。咱們現在說,老李被打成反/革/命,冤不冤?與趙院長有沒有關系?”
陳文強黯然不語。
舒文臣拍拍陳文強的肩膊,安慰他說:“不是所有人都是你想的那麽好。要是李主任在場,願意開口問句話……行了,這事兒你就不用管了。我接手去處理了。你回兒科去照看那兩個患兒吧。需要什麽你自己決定。”
“那好,那我就真不插手了。還不知道那個新生兒的腦CT是個什麽結果呢。哎,我說咱們是不是也該進臺磁共振了?”
“我已經在與廠家聯系了,要是價格能談的下來,年底就應該能來裝機了。”
陳文強高興地站起來,舒院長把陳文強送出去,立即給醫務處打電話。
“章處長,你過來一趟。”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李敏如實地描寫了刷完手回來的情景,只是略過了進入手術間看到李主任那瞬間的片段。這應該與事情沒太大的妨礙吧?
這是李主任和梁主任的期望。
至于是為什麽,雖然很好奇 很想知道,李敏覺得自己還是閉嘴不去問比較好。
她把劉主任進來後說的話 自己和巡臺 器械護士的每一個動作,都竭盡所能描寫了,寫完後看看沒錯字,就在下面鄭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等她放松肩膀擡起頭,就發現劉主任是一幅很感激的神情在看着她。
“謝謝你,師妹。”
“不用謝。”李敏略赧然地搖頭。
劉主任心裏明白李敏還不知道她這份材料對自己的份量。如果按着周主任的說法,自己認下來這件事兒,就要承擔差不多全部的責任。有了李敏這份材料,哪怕自己最後不得不認下來呢,也是自己為了省院的利益做出的讓步。
有這份材料在,起碼能保證這件事兒的後繼處理,不會影響了自己的以後。
趙大夫一直在關注劉主任和李敏這面的動靜。這時候見劉主任說“謝謝”,就對梁主任說:“我記得劉主任和李大夫是校友。”
梁大夫嗤笑一聲,把臉拉耷下來。
“小趙,我們是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幫你。但你也不能把黑白混淆了。人家劉主任就該替你背黑鍋呀!
我說你這話,你也別不樂意。這事兒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你心裏該有點兒分寸的。”
劉主任譏诮道:“我和李大夫是校友怎麽了?你這樣的人留在省院,去哪科都是禍害。做人不知道自己的能耐有多大,什麽事兒都敢上手去比劃。你要是能早點離開臨床,就是給患者積福 給普羅大衆放生了。”
劉主任不管不顧的這些話,說出了從周主任讓她帶趙大夫以來,所有積壓在心底的 不能宣諸于口的不滿和憤懑。
趙大夫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脹成豬肝色。他額上的青筋蹦跳,憤憤然地擡手指向劉主任,但旋即什麽也沒說就把手放了下來。坐在他身邊的梁主任,看到他握成拳頭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唉!這又是何必呢?這事兒 這事兒院領導一定會處理成技術事故的。到底是年輕,還在言語上做無謂的争持。
梁主任很為劉主任不值。
——背鍋的結局已經是不可更改了,平時看着是很聰明的一個人,怎麽這時候糊塗了呢就不能不說這幾句話?
哪怕是什麽也不說呢,至少在大面上讓趙大夫感恩戴德 感激涕零啊。總比這樣滿腹怨恨好吧?
劉主任悶頭坐了一會兒,起身去看巡臺護士寫的材料。她與李敏站得挺近的,如果倆人的材料背離了,對自己也是大麻煩。.